离开伏击地点后,李逍遥和灵儿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下的步伐,同时将全部的警觉提升到了最高点,如同绷紧的弓弦,留意着山林间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按照林天南所赠地图的指引,通往幽寂谷方向的小径愈发显得荒僻原始,渐渐远离了任何像样的官道,像一条被遗忘的灰色细线,蜿蜒曲折地向着人迹罕至的深山腹地延伸而去。
两侧的山峰不再是江南常见的秀丽模样,变得陡峭而狰狞,怪石嶙峋,仿佛巨兽沉默的獠牙。林木也失去了秩序,变得无比茂密、幽深,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古树藤蔓纠缠在一起,浓密到几乎不透光的树冠层层叠叠,将天空切割得支离破碎,只在厚实的腐殖质地面和长满青苔的岩石上,投下些明明灭灭、晃动不已的斑驳光影,如同破碎的梦境。
空气粘稠而潮湿,弥漫着泥土深处翻出的腥气、亿万落叶缓慢腐烂的甜腻,以及某种难以准确形容、似乎带有生命般的草木混合气息,吸入肺里,带着一股凉意。
越是往这片地域的深处走,周遭环境那种无处不在的“异常感”便越发清晰可辨,从若有若无的猜测,渐渐变成了令人心悸的实感。
起初只是些让人怀疑自己是否恍惚的瞬间:明明记得是沿着一条潺潺的小溪逆流而上,可某次不经意地回头一瞥,却惊觉那溪水似乎正从自己身侧的另一个方向流淌过来;或者,埋头走了一段感觉颇为漫长的路,气喘吁吁地抬头,却赫然发现前方不远处那棵枝干扭曲成怪异角度、仿佛在痛苦挣扎的歪脖子老树,眼熟得令人心慌——它是不是一刻钟前刚刚路过的那棵?
李逍遥最初将这归咎于自己精神紧张导致的记忆错乱或方向感失灵。
但当他强压疑虑,不止一次地停下脚步,仔细对照林天南那份绘制精良的地图,并用离开苏州前特意购置的简易黄铜罗盘进行核实时,令人不安的事实摆在了眼前:那罗盘的磁针不再稳定地指向北方,而是像受了惊的蜜蜂,时不时地簌簌颤抖,甚至会毫无规律地小幅度偏转,仿佛冥冥中有不止一股无形的力量在拉扯、干扰着它。
“这鬼地方的磁场或者说,是别的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乱得很。”
李逍遥眉头紧锁,收起了几乎失效的罗盘,转而更加依赖观察太阳在树冠缝隙间移动的方位,以及地图上那些特征显着的山峰、巨石等地标来艰难地判断方向。
值得庆幸的是,怀中那块青玉始终散发着恒定而温润的气息,像一道清凉的涓流,缓缓淌过他的心间,帮助他稳定住有些浮躁的心神,似乎也在无形中抵消了一部分环境带来的紊乱与晕眩感。
灵儿的状态显然也受到了这异常环境的影响。虽然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可能引发剧变的躁动并未再次出现,但身处这种连时空感都隐约变得暧昧错乱的地带,她似乎比李逍遥表现得更为敏感和不适。
她常常会毫无征兆地停下脚步,不是因疲惫,而是微微侧首,凝神倾听着什么虚空中的声音,或是怔怔地望向某个方向的林雾深处,秀气的眉尖轻轻蹙起,仿佛在努力分辨着常人无法感知的讯息。
“灵儿,怎么了?是不是又开始不舒服了?”
李逍遥时刻分神留意着她,见状立刻紧张地询问。
灵儿缓缓摇头,眼神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与一丝不确定:“不是那种不舒服只是,我好像能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一些波动。很细微,但确实存在。比如空气的流动,有时候会忽然停滞一下,或者毫无道理地加速;光线的明暗变化,偶尔会出现不应该有的折射或扭曲;甚至声音”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传到我耳中的速度,时快时慢,像是穿过了一层厚薄不均的、看不见的墙壁,音调都会变得有点奇怪。”
李逍遥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灵儿身为女娲后裔,天生与天地灵气、自然法则有着远超常人的亲和与感知力。
她所描述的这些常人难以察觉的细微异状,很可能正是这片被称为“幽寂谷”外围区域,其时空紊乱现象最直接、最原始的体现!
这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更加确信了林天南所言非虚——此地,绝非普通的险山恶水,而是真正蕴含着超乎想象秘密与危险的奇异所在。
“跟紧我,千万别离远了。”
李逍遥下意识地握紧了灵儿微凉的手,同时,将那份在生死关头被激发、又经过这几日刻意磨练的、对“时间流动”的新鲜感悟提升到了极致。
他不再仅仅依赖视觉和听觉这些容易被欺骗的感官,而是尝试着将意识缓缓沉静下来,如同潜入深潭,去细细“感受”周围环境一切变化的“内在节奏”与“先后顺序”。
在灵魂深处那枚道种印记无声的引导下,结合自身连日来屡经险境所增长的敏锐悟性,他渐渐能够捕捉到那些散落在环境里的、极其细微的“不协调”音符——一片本该悠然飘向左侧的枯黄落叶,却在半空中诡异地颤动了一下,轨迹蓦地偏向了右边;一只林鸟短促的鸣叫,前半声清晰明亮,后半声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滞后了微不可察的一刹那,才姗姗来迟地钻入耳膜。
,!
这些现象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若非他屏息凝神、全力去感知,根本无从发觉。
但正是这些散布在正常世界纹理中的、细微的“不协和音”,如同黑暗森林里时隐时现的苍白路标,指引着他避开那些感知中“紊乱”尤其剧烈、仿佛隐藏着无形漩涡的核心区域,勉强摸索着一条相对“平稳”的路径向前跋涉。
“走这边。”
他低声说着,拉着灵儿,谨慎地绕开了一处看起来并无特别、但在他感知中光线扭曲得格外厉害、仿佛空间本身都在微微荡漾的林间空地,选择从旁边一块布满青苔、看起来敦实无害的巨石背后通过。
就在他们侧身走过那巨石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那片空地上方的景象——几根树枝、一片天空的剪影——难以察觉地晃动、模糊了一瞬,如同平静湖面上的倒影被一颗小石子打破,泛起了转瞬即逝的涟漪。
如此这般,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地行进了两日。
脚下的山路越发崎岖难行,裸露的岩石锋利湿滑,需要手脚并用才能攀爬。更麻烦的是,明显的毒虫和淡紫色的、贴着地面缓缓流动的瘴气开始出现。
幸亏灵儿自幼在仙灵岛熟读药典,精通药理,提前采集制备了一些具有驱虫避瘴效用的草药,制成香囊让两人随身佩戴。
他们又用浸湿的布巾掩住口鼻,尽量选择高处通风的路径,虽然提心吊胆,倒也勉强应付了过去,未出大的纰漏。
第二日的傍晚,夕阳费力地将最后几缕昏黄的光线挤过重重山峦,映照在前方时,他们终于接近了地图上那枚醒目的朱砂红圈所标注的核心——“幽寂谷”的边缘地带。
眼前的地势豁然下沉,一个巨大得令人心生敬畏的山谷入口,如同大地被未知巨力撕裂后留下的狰狞伤疤,赫然呈现在眼前。
两侧是近乎垂直的、刀削斧劈般的千仞峭壁,岩石呈现出一种黯淡的深灰色,上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滑腻的、近乎墨绿的苔藓,还有一些形态扭曲怪异、仿佛拥有生命般微微蠕动的深色藤蔓从裂缝中垂落。
而整个宽阔的谷口,则被一种常年不散、浓稠得如同实质的灰白色雾气死死地封锁着。那雾气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地翻滚、涌动,内部仿佛有暗流奔腾,但奇异的是,它极少漫溢出谷口明确的界限,就像被一道看不见的透明墙壁牢牢约束在内。
即便站在谷口外数十丈远的地方,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岁月沉淀下的陈腐与某种难以言喻气息的寒风,仍会从翻腾的雾墙中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拂过皮肤时,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更为诡异的是,站在这个位置,之前一路上感受到的那种时空错乱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活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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