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用运输直升机的旋翼撕裂空气,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仿佛一只巨兽在低空喘息。
机舱内,乔心薇裹着厚重的防寒服,靠在冰冷的舱壁上。她的脸色比之前在医院时更苍白了几分,嘴唇几乎失去了所有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清亮得惊人,透过狭小的舷窗,死死盯着下方飞速掠过的苍茫大地。
从华北平原到西北高原,大地以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展示着它被创伤的痕迹。
靠近昆仑的山林大片灰败焦黑,是被空间裂缝溢出的魔气侵蚀所致。河流部分河段水面暗红似稀释血液,空气中阴冷秽气无孔不入,即便隔着机舱过滤系统,乔心薇的神魂也能敏锐捕捉。
这还只是裂缝稳定在五十米直径、魔眼仅仅是在“窥视”状态下的影响。
她不敢想象,如果那只眼睛真正睁开,如果裂缝被彻底撕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她所珍视的一切,会变成怎样的人间炼狱。
“还有二十分钟抵达昆仑外围临时指挥所。”前排副驾驶位置上的李建国转过头,他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系统传来,沙哑而凝重,“乔顾问,您……真的不再考虑一下?我们还可以尝试启用备用的‘能量偏转器’方案,虽然成功率低,但至少不需要您亲自进入核心区。”
乔心薇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仿佛牵动了全身的伤痛。她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声音平静:“李主任,能量偏转器需要至少三分钟稳定充能,而塔芯的混沌能量体,根据最新数据,它的脉动频率已经加快到每十七秒一次高能峰值的程度。三分钟?它等不了,裂缝后面的东西,更不会等。”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只有我能在那种能量乱流中,最快速度辨识出‘周天星辰大阵’残留的节点脉络,并引导小灵留下的那点‘空间’感悟,完成定向虹吸。换任何人,都只是在增加无谓的牺牲。”
李建国沉默了。他知道乔心薇说的是事实。过去十几个小时里,全球最顶尖的科学家、阵法大师、修仙者,进行了无数次模拟推演和远程探测,结论都是一致的:没有乔心薇这个设计者和掌控者亲自入场,方案c的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即便她入场,成功率……根据最乐观的模型估算,也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这百分之十五,还是建立在她能奇迹般地在塔芯那种极端环境下,短暂恢复部分对能量的精细操控能力的基础上。
而她要付出的代价,在所有人的推演结果里,都指向同一个词:湮灭。
机舱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和舱外呼啸的风声。云鹤和林风坐在乔心薇对面,两人都闭目调息,尽可能地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他们接到的命令是:在外围构筑最后一道防护和接应屏障,如果乔心薇奇迹生还,不惜一切代价将她带出来。如果……如果最终爆炸的能量有少量泄漏冲击地面,他们需要联手将其抵消到最低。
这是绝望中,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和准备。
乔心薇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上。指尖冰凉,体内空荡荡的,灵力枯竭带来的虚弱感如同跗骨之蛆,而神魂深处那些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痕,每一次意识的轻微波动,都会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试着在心中默念一个最简单的清心诀,仅仅是一个意念的流转,就让她眼前一黑,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这样的状态,去直面那个能级堪比小型太阳的混沌能量体?
她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她的神识深处,那一点从小灵消散时融入的、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守护”心念,以及那份关于“空间”与“生机”的玄奥烙印,正散发出淡淡的、清凉的暖意,如同风中残烛,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小灵……”她在心中无声低语,“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烙印轻轻颤动了一下,作为回应。
直升机开始降低高度。下方,原本应该是雪山巍峨、人迹罕至的昆仑主脉,此刻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临时开辟出的巨大平台上,数以千计的工程车辆、身穿防护服的工作人员、以及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紧张地穿梭忙碌。更远处,数十座临时架设起来的能量监测塔和防御炮台,如同钢铁丛林,将中央那片散发着不祥光芒的区域团团围住。
那里,就是九州结界塔的遗址。
不,不能说是遗址。因为那座塔还在。
只是它现在的样子,让每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
塔身超三分之二被灰白与暗红交织的能量乱流包裹,如活触手般蠕动缠绕,令空间泛起涟漪。塔体裂缝不时迸发电弧,伴有低沉轰鸣。空气中焦糊、臭氧与腥甜怪味混杂。
结界塔正上方三千米高空,漆黑裂缝如达摩克利斯之剑悬顶。裂缝中“魔眼”若隐若现,察觉下方异动后轮廓更清晰。无形恶意“注视感”压在众人心头,不少心理素质差的士兵和工作人员脸色惨白,需同伴搀扶才能工作。
直升机降落在距离结界塔五公里外的临时指挥所平台。
舱门打开,凛冽的高原寒风裹挟着沙尘和那股怪味扑面而来。乔心薇被李建国和云鹤一左一右搀扶着走下舷梯,她的腿软得几乎无法站立,全靠两人支撑。
临时指挥所是由数十个加固的军用方舱拼接而成,内部布满了各种闪烁的屏幕、跳动的数据和神色凝重的工作人员。中心最大的屏幕上,正是结界塔核心区域的能量成像图——一团混乱、狂暴、不断膨胀收缩的混沌色光团,其边缘与高空裂缝之间,隐约有数条淡红色的能量丝线相连,如同脐带。
“乔顾问!”几位早已等候在此的科学院院士和军方将领立刻围了上来,他们看着乔心薇虚弱至极的状态,眼中都充满了不忍和敬佩。
“所有准备工作已经就绪。”一位头发花白的老院士语速极快,“按照方案c,我们已经在塔基外围预设了‘逆冲能量阵列’,可以在您引导能量冲击裂缝的同时,尽可能抵消对地面的冲击波。全球剩余的能量塔网络,也会在同一时间,将所有储备能量以特定频率释放,形成一道‘能量壁垒’,尝试封锁爆炸可能产生的空间涟漪,防止对全球其他脆弱空间节点造成连锁反应。”
“外围疏散呢?”乔心薇问,声音有些气短。
“结界塔周边一百公里范围内,所有军民已全部强制撤离完毕。两百公里范围内,进入最高级别战备避难状态。”一位肩扛将星的将军沉声回答,“另外,我们已经通过所有渠道,向全球发布了最高级别警报。各国……都已进入最后的应对状态。”
乔心薇点了点头,目光投向屏幕上的混沌光团:“塔芯内部通道还能用吗?”
“勉强。”负责工程的一位大校脸色难看,“核心区外围的防护层破损严重,辐射和能量乱流强度是致死量的数百倍。我们紧急改造了一台重型工程机甲,内部加装了最高规格的灵能隔绝和物理防护层,理论上可以支撑您抵达核心控制室门口。但进入控制室后……机甲无法承受内部的能量压力,您必须离开机甲,独自完成最后的引导程序。”
独自进入。
那个连特种合金都会被瞬间气化的地方。
指挥所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乔心薇却似乎早已料到,她只是平静地问:“机甲准备好了吗?”
“就在外面。”李建国声音干涩。
“好。”乔心薇深吸一口气,推开搀扶她的两人,试图自己站直。她的身体晃了晃,最终还是稳住了。她看向李建国、云鹤、林风,看向周围每一位脸上写满凝重与悲壮的同僚。
“开始吧。”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告别。只有简简单单三个字。
李建国猛地背过身去,肩膀剧烈抖动。云鹤闭上眼,拂尘微颤。林风握紧了剑柄,指节发白。
乔心薇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指挥所外那台涂装斑驳、却闪烁着厚重灵光的重型工程机甲走去。她的脚步虚浮,背影在宽大的防寒服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机甲舱门打开,内部是冰冷而紧凑的驾驶空间。她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艰难地坐进驾驶座,扣好安全带。头盔合拢前,她最后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看了一眼远方那座如同末日图腾般的巨塔,看了一眼指挥所方向那些模糊的人影。
“江浩,小宝……”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呢喃,“等我回来。”
舱门关闭,内部照明亮起淡蓝色的光芒。重型机甲在液压系统的驱动下,发出沉闷的启动声,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五公里外那片死亡区域,坚定不移地前进。
机甲外部加装的灵能感应器,将外界恐怖的景象实时传递到内部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