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禅祭天,巡检天下。
经楚中天一番包装,这场巡游的意义被无限拔高,随行名额便成了朝堂上下人人觊觎的无上荣光。
谁能登上这艘承载着天子威仪的巨轮,谁就将获得亲近皇权、一步登天的绝佳机会。
一时间,咸阳城内暗流涌动,无数府邸的门坎几乎要被说客与送礼者踏破。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份最终名单的决定权,只在一个人的手中。
中郎将府。
面对堆积如山的拜帖与各方递来的橄榄枝,楚中天视若无睹。
次日麒麟殿朝会,就在百官还在为如何开口举荐自己人而绞尽脑汁时,楚中天已然出列,扔下了第一块奠基石。
“陛下,臣以为,此次东巡,长公子扶苏,必须随行。”
此言一出,殿内为之一静。
支持扶苏的官员心中一喜,而那些暗中另有盘算的人,则脸色微变。
嬴政坐在龙椅之上,目光投向那个站在殿中央的年轻人,并未立刻表态。
楚中天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继续说道:“长公子宅心仁厚,乃是国之所幸。然,仁心亦需磐石为基,方能撑起帝国江山。公子久居深宫,读万卷书,却未行万里路。不知田埂之泥泞,不闻市井之喧嚣,不明帝国之潦阔。如此,则其仁心,不过是空中楼阁,易碎,且不切实际。”
他的话语毫不客气,甚至有些刺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直接点出了扶苏这位储君最根本的短板。
扶苏本人就站在队列前方,听到这番评价,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楚中天说的,是事实。
“此次东巡,御驾所经,皆是帝国肌理。让长公子亲眼看一看新法如何落地,亲耳听一听百姓真实的声音,亲自量一量大秦疆域的广袤。这,远胜于在宫中枯坐十年,乃是最好的一场‘帝王实践’。”
楚中天说完,对着嬴政深深一拜。
“为大秦万年计,臣,恳请陛下恩准!”
一番话,掷地有声。
将一个原本可能被视为争宠的举动,彻底升华到了为国本深谋远虑的高度。
龙椅上的嬴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要的继承人,绝不能是一个只懂仁义道德的软弱君主。
楚中天这番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
“准。”
嬴政金口玉言,不带丝毫尤豫。
“扶苏,便随朕东巡,好好用你的眼睛去看,用你的心去学。”
“儿臣……遵旨。”扶苏躬身领命,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手,让朝中支持扶苏的势力彻底安下心来,也让所有人再次见识到了楚中天的手腕。
他似乎总能将所有事情,都纳入自己规划的轨道之中。
然而,就在咸阳的政治天平因为楚中天的这一举动而暂时平稳时,一个被所有人忽视的角落里,阴谋的种子正在悄然发芽。
胡亥宫中。
“砰!”
一只价值连城的白玉双耳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裂成无数片。
“凭什么!凭什么又是他!”
十八公子胡亥面色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嫉妒几乎要喷出火来。
“父皇东巡,何等的威风!他扶苏能去,我为什么只能像条狗一样被关在咸阳!”
宫人们跪了一地,禁若寒蝉,谁也不敢去触这个小祖宗的霉头。
胡亥犹不解气,又一脚踹翻了身前的案几,上面的笔墨纸砚散落一地。
就在这一片狼借与恐慌之中,一个身影却显得格格不入。
那是一名新调来的小宦官,身形瘦小,沉默寡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那块从额头延伸到脸颊的巨大烧伤疤痕,狰狞的肉色疤痕扭曲了他的五官,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丑陋而怪异。
面对暴怒的胡亥和满地碎片,他没有象其他人一样瑟瑟发抖,反而用一种异乎寻常的冷静,默默上前,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那些碎瓷片一片片拾起,动作沉稳,没有发出一丝多馀的声响。
他的冷静,与胡亥的暴怒,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胡亥发泄了一通,喘着粗气,注意到了这个不起眼的小宦官。
“你!新来的?叫什么名字?”
那宦官停下手中的动作,伏下身子,用一种沙哑刺耳的嗓音回道:“回公子,奴……奴婢赵三。”
“哼,一个丑八怪。”胡亥厌恶地瞥了他一眼,正欲再发作。
那名为赵三的宦官,却用身体挡住了其他宫人的视线,一边收拾,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贴着地面,幽幽地说了一句。
“公子若想去,奴,自有办法。”
声音很低,像毒蛇在耳边吐信。
胡亥的怒火,瞬间凝固了。
他愣住了,低头看向这个匍匐在地的丑陋宦官,眼中满是惊疑。
此人,正是通过最后一点残馀势力,不惜以烈火自毁容貌,彻底改换身份后,如鬼魅般潜伏到胡亥身边的赵高!
他抬起头,那张被烧毁的面容上,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残留着过往的阴鸷与狠毒。
“公子乃陛下爱子,想随父尽孝,乃是人之常情。此事,何须与长公子争?”
赵高用他那全新的、难听的嗓音循循善诱,“陛下最喜公子天真烂漫,不似朝臣那般工于心计。公子只需……去向陛下一哭,二闹,将心中委屈与对父皇的思念尽数说出,陛下心一软,岂有不允之理?”
胡亥脑子不灵光,但赵高这番话,却完全是为他量身定做。
撒泼打滚,这可是他的强项。
当天下午,嬴政正在御书房与楚中天商议东巡路线的细节,就被殿外胡亥惊天动地的哭嚎声打断了。
“父皇!儿臣不活了!父皇不要我了!”
嬴政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楚中天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作声。
很快,胡亥就被人领了进来,一进门就扑倒在地,抱住嬴政的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说自己也想见识父皇巡视天下的威仪,想为父皇端茶送水,尽一份孝心,若是不能去,还不如死了算了。
嬴政被他吵得头疼,又被楚中天描绘的“经济大动脉”和“万世基业”搞得心情极好,懒得跟这个没脑子的小儿子计较。
“行了!吵死了!”嬴政不耐烦地一挥手,“要去便去!莫再烦朕!”
“谢父皇!”胡亥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瞬间挂满了得意的笑容,叩了个头便兴高采烈地跑了。
这番变故,快得让许多人都没反应过来。
嬴政揉了揉太阳穴,对楚中天道:“小儿胡闹,让圣师见笑了。”
楚中天只是笑了笑:“公子孝心可嘉。”
几日后,一份由楚中天亲自拟定,再由嬴政朱笔御批的最终随行名单,发到了各相关人等的手中。
夜深人静,中郎将府的书房内,楚中天就着灯火,最后一次审视着这份名单。
扶苏、李斯、王贲……一个个名字,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滑过,最终,在一个名字上停了下来。
【十八公子,胡亥】
楚中天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这个名字。
胡亥能上船,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
一个愚蠢的公子哥,无伤大雅,甚至在某些时候,还能当个不错的挡箭牌。
他的目光,继续下移,落在了胡亥名字旁边,那个用小字标注的随行宦官的名字上。
【赵三】
一个陌生的名字。
楚中天的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影密卫的情报网络遍及天下,咸阳宫内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这个赵三,是何时冒出来的?为何自己事先没有收到半点风声?
他隐隐觉得,这平静的名单之下,似乎藏着一丝不对劲。
但赵高自毁容貌,又刻意降低存在感,行事滴水不漏,影密卫一时竟也未能察觉到这具丑陋皮囊之下,包裹着怎样一个怨毒的灵魂。
楚中天沉思片刻,终究还是将这份疑虑压在了心底。
东巡在即,千头万绪,一个无名小卒,或许只是自己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