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李斯跟跄着推开临时住处的门,连烛火都没来得及点,便一屁股瘫坐在案几前。
他的手还在抖。
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在寝殿外的那一幕——楚中天用米汤写字,烘烤后显现“天命扶苏”四个大字的神迹。
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那是仙法。
李斯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却发现越想越慌。
扶苏要继位了。
那个满口仁义道德、被儒生教得迂腐不堪的扶苏,要成为大秦的新君了。
而自己这个曾经焚书坑儒的帮凶、法家的代表人物,在新朝还能有什么好下场?
“李丞相,深夜不寐,是在为陛下的龙体担忧,还是在为自己的前途发愁啊?”
一道阴冷的声音,突然从屏风后传来。
李斯猛地站起,后退一步,厉声喝道:“谁?!”
屏风后,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那是一张李斯既熟悉又恐惧的脸——赵高。
他已经撕下了那层丑陋的假皮,露出原本阴鸷的五官,嘴角挂着一抹得意的冷笑。
赵高并没有毁了自己的脸,只是用假皮蒙骗了所有人。
“赵高!”李斯声音都变了调,“你好大的胆子!这里是行宫禁地,你怎么——”
“怎么进来的?”赵高打断他,慢悠悠地走到案几前,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李丞相,你忘了吗?影密卫再严密,也不过是人。而人,就有弱点。”
他抿了口茶,眼神如毒蛇般盯着李斯:“更何况,我来这里,是为了救你的命。”
李斯强撑着冷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赵高放下茶杯,步步紧逼,“你我都是聪明人。嬴政活不过今晚了,对吧?”
李斯瞳孔骤缩。
赵高看着他的反应,笑得更加阴森:“看来我猜对了。”
他凑近李斯,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那么李丞相,你有没有想过,扶苏那个被儒生教傻了的&039;仁君&039;登基后,第一个要清算的是谁?”
李斯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是你。”赵高一字一顿,“是我。是我们这些助纣为虐、搞焚书坑儒的法家酷吏。”
“你胡说!”李斯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的声音虚弱无力。
“胡说?”赵高冷笑,“你忘了你的师弟韩非是怎么死的吗?”
这句话,象一把尖刀,直接插进了李斯心底最深的伤疤。
当年,正是他李斯,为了自己的前途,亲手将韩非推入死牢。
“你为了自己的前途能出卖师弟。”赵高的声音如同魔鬼的低语,“难道今天,就要为了一个与你政见相悖的扶苏,搭上自己和整个家族的性命吗?”
李斯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想反驳,却发现赵高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撕扯着他内心最深的恐惧。
扶苏登基,自己真的还能活吗?
李斯家族,真的还能保住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赵高直起身,摊开双手,抛出了最后的筹码,“帮我,扶立胡亥公子。”
李斯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胡亥愚蠢,好控制。”赵高一字一顿,“你我二人,便可效仿吕不韦,权倾朝野,共享这万里江山。你还是丞相,甚至可以是太师。”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阴冷:“否则,明日扶苏登基,你就是阶下之囚。”
这番话,如同一柄重锤,彻底砸在李斯心上。
他的拳头握紧,指甲深陷掌心,身体因剧烈的思想斗争而颤斗。
权位。
家族。
性命。
这些他用一辈子换来的东西,难道要在扶苏登基的那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我……”李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拒绝的话。
赵高看着他动摇的眼神,满意地笑了。
“李丞相,你不用现在回答我。”赵高转身走向门口,临走前留下一句话,“天亮之前,你还有时间考虑。但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李斯一人,瘫坐在案几前,浑身冷汗。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丞相大人!”一名禁卫在门外高声来报,“车驾已抵沙丘宫!”
他站起身,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远处,巍峨的沙丘宫在月光下若隐若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等待着吞噬一切。
寝殿内。
楚中天站在龙床前,看着已经陷入弥留之际的嬴政。
皇帝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已经没有了血色。
扶苏跪在床边,紧紧握着父皇的手,泪水无声滑落。
“父皇……”
嬴政缓缓睁开眼,目光涣散,却依然努力聚焦在扶苏脸上。
“扶苏……”他的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见,“你……要记住……朕今日……对你说的话……”
“父皇,儿臣记住了。”扶苏哽咽道。
嬴政又看向楚中天,嘴角勉强勾起一丝笑意。
“圣师……朕的天命……就在你手中了……”
楚中天郑重点头:“陛下放心,臣必不负所托。”
嬴政闭上了眼睛。
他的手,无力地从扶苏手中滑落。
他的呼吸,在抵达沙丘的那一刻,彻底停止了。
千古一帝,就此陨落。
殿内陷入死寂。
扶苏趴在龙床上,失声痛哭。
楚中天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眼中却闪过一丝深不可测的光芒。
他转身,看向殿外的夜色。
沙丘之变,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