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松木熏香与墨锭的清冷气息。
然而,这股熟悉的味道,很快被一阵奇异的“咕嘟”声和灼热的水汽所打破。
墨家巨子公输班,这位平日里不苟言笑的技术狂人,此刻正象个献宝的孩子,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一个架在炭火上的密封铜釜。
铜釜被烧得通体赤红,顶上用一个打磨光滑的木塞紧紧塞住。
随着釜内水声愈发沸腾,那木塞开始不安分地颤动,发出“噗噗”的闷响。
“陛下,请看。”
公输班的嗓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话音刚落,只听“砰”的一声巨响,那木塞竟如炮弹般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冲飞出去,重重地撞在远处的梁柱上,又弹落在地。
一股白色的浓烈蒸汽,从釜口喷薄而出,发出尖锐的嘶鸣,瞬间弥漫了半个书房。
扶苏被那声巨响惊得眼皮一跳,一旁的宦官更是吓得差点瘫软在地。
“此‘气’之力,竟至于斯!”
公输班双目放光,痴迷地看着那团迅速消散的蒸汽,喃喃自语。
“只是……它来去无踪,聚散无形,班虽觉其力可畏,却不知其有何用处,只感神奇,特来禀报陛下。”
无用?
扶苏的目光,却死死地钉在那已经空无一物的釜口。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起来。
公输班眼中的“无用之气”,在他的脑海里,却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想起了太傅楚中天在九原城楼上,遥望星空时,那些仿佛醉话般的闲聊。
“陛下可知,天外有术,可以水火为力,驱万斤之舟,日行千里……”
“陛下可知,有一种力量,能让钢铁巨兽不知疲倦地奔跑,其声如雷鸣,其势可撼山……”
当时只觉是圣师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是神话,是传说。
可现在,这股从铜釜中喷薄而出的力量,这股被公输班称为“气”的东西,就象一道撕裂神话与现实的闪电,精准地劈中了扶苏的记忆!
这,就是那把钥匙!
一把能打开圣师口中那个全新时代,那个由钢铁与咆哮构筑的未来的钥匙!
“来人!”扶苏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快步走到公输班面前,双手重重地按住这位墨家巨子的肩膀,双眼亮得吓人。
“公输先生,朕要你,立刻,马上,集结科学院所有顶尖的能工巧匠,朕要你们,将这股‘气’,给朕关起来!”
“关……关起来?”
公输班一时没能跟上皇帝的思路。
“对!关起来!”
扶苏的语速极快,思维在疯狂燃烧。“朕要它变得听话!朕要这股无序的冲撞之力,变成一种可以控制的,持续不断的……转动之力!”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空中比划着名。
他的脑海里,努力搜刮着楚中天当初提到的那几个零碎却内核的词汇。
“活塞……对,就象风箱的推杆,让气去推它!”
“连杆……把活塞的来回运动,变成轮子的转动!”
“气缸……就是一个更坚固的,能关住这股气的‘釜’!”
这些支离破碎的词汇,在公输班听来,如同天书。
但身为当世最顶尖的机关术大师,他却从这几个简单的词汇组合中,隐约捕捉到了一套前所未有的、颠复性的运转逻辑。
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一个东西来回运动,再通过某种机关,将这种运动转化成轮子的旋转……
公输班的呼吸也跟着粗重起来,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比刚才看到蒸汽喷发时强烈百倍的光芒。
他仿佛看到了一扇通往机关术至高殿堂的大门,正被皇帝陛下亲手推开。
“臣……领旨!”
公输班的声音沙哑,却字字铿锵。
当天,一道由皇帝亲笔书写的最高等级密令,从麒麟殿发出。
一个代号为“风火轮”的绝密项目,在皇家科学院内正式成立。无数珍贵的铜料、铁料,乃至刚刚试制成功的炒钢,流水般地送入一座被重兵把守的独立工坊。
皇帝突然对一个“烧水喷气的铜壶”产生了近乎疯魔的兴趣,并为此不计成本地投入巨额钱粮,这让满朝文武都感到了深深的不解与忧虑。
丞相李斯在一次议事后,忍不住旁敲侧击地劝谏。
“陛下,格物之学虽有益,但君王之精力,当以社稷为重。如此沉迷于奇技淫巧,恐非先帝所愿。”
“丞相多虑了。”
扶苏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平静,“此非奇技淫巧,乃圣师天授之秘,关乎我大秦百年国运。此事,不必再议。”
搬出楚中天这尊大佛,李斯瞬间哑火。
他只能躬身退下,心中却暗自嘀咕,这位年轻的陛下,似乎越来越有自己的主意了,也不知是好是坏。
一个月后。
咸阳城郊,那座代号“风火轮”的工坊内,气氛紧张到极点。
扶苏亲临现场,他身边站着面容憔瘁却双眼通红的公输班,以及十馀名科学院的内核匠师。
在他们面前,矗立着一个巨大而笨拙的钢铁怪物。
它有一个硕大的锅炉,下面是熊熊燃烧的煤炭。
锅炉通过粗大的渠道,连接着一个半人高的立式气缸,气缸旁的活塞连杆,又连接着一个足以让三四个人环抱的巨大铁制飞轮。
整台机器,充满了原始、粗犷而又充满力量感的美。
“点火!加压!”
公输班嘶吼着下令。
随着锅炉内的水被烧得滚沸,压力表(一个公输班发明的简易压力设备)的指针开始缓缓攀升。
当指针到达一个红色刻度时,公输班猛地拉下了一个控制阀门。
“嗤——”
高压蒸汽瞬间涌入气缸。
“哐!”
沉重的活塞被猛地向上推动,带动着连杆,让那巨大的飞轮艰难地转动了小半圈。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紧接着,随着机关的自动切换,蒸汽排出,活塞在飞轮的惯性下回落。
“哐当!”
新一轮的蒸汽再次涌入,飞轮又一次被推动。
“哐当……哐当……哐当……”
从最初的艰难、迟滞,到后来的缓慢、稳定。
那巨大的飞轮,终于在一声声富有节奏的、充满力量感的轰鸣声中,不知疲倦地转动起来。
工坊内,那单调的轰鸣声,此刻却如同天籁。
扶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滚烫而有力的机体。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笨拙的铁疙瘩,而是一颗正在为大秦帝国注入全新血液的钢铁心脏。
有了它,大秦的战船将不再依赖风帆与人力,可以逆流而上,弛骋四海。
有了它,大秦的车辆将不再依赖畜力,可以载着万钧之重的货物,日行千里。
“公输先生。”
扶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斗的喜悦。
“臣在。”
公输班早已是热泪盈眶,他毕生追求的机关术极致,在这一刻,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实现了。
“传朕旨意,”扶苏的目光穿透了工坊的墙壁,望向遥远的南方。
“于会稽郡,秘密创建‘皇家造船厂’!调集全国最好的船匠,给朕设计一种能搭载这‘风火轮’的楼船巨舰!朕要的,不是内河的小打小闹,而是能征服无尽之海的……海上雄城!”
海洋的野望,在扶苏心中熊熊燃起。
然而,就在他沉浸在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中时,一名影密卫统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递上了一份用火漆密封的竹简。
“陛下,第一批南下身毒的兄弟,回来了。”
扶苏打开竹简,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
影密卫带回的情报,证实了孔雀王朝的危局,战象军团的恐怖也并非虚言。
但同时,情报也揭示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危险的局面。
那片南方大陆,并非两国相争,而是“三足鼎立”。
除了内陆的孔雀王朝与羯陵伽,在大陆的最南端,还有一个拥有强大海上舰队,控制着香料贸易的“朱罗王国”。
这三个国家互相攻伐,关系错综复杂,孔雀王朝的求救,更象是一种祸水东引的策略。
更让扶苏在意的,是情报的最后一部分。
影密卫带回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战利品”。
几卷用精美梵文写在贝叶上的“佛经”。
随附的报告中写道:此种名为“佛教”的信仰,在孔杜王朝已深入人心。
其教义宣扬“忍耐”与“来世”,能令底层民众于苦难之中安于现状,不思反抗,是一种极其厉害的思想统治工具。
扶苏缓缓放下竹简,拿起影密卫呈上的、由随行文书初步翻译过来的佛经译本。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今生受苦,乃前世之业报;今生行善,求来世之福果……”
“轮回转世,因果不虚……”
一条条教义,映入扶苏的眼帘。
他这位深受儒家“仁爱”思想熏陶,又被楚中天用“铁血”手段反复磨砺的年轻帝王,眼中闪过一道前所未有的异样光芒。
儒家的道理,高高在上。法家的刀剑,只能治标。
而这个来自异域的“佛法”,却象一缕无孔不入的青烟,能直接钻进万千黔首的心里。
他似乎找到了一个,除了刀剑和利益之外,能够从思想的根源上,彻底征服六国遗民,让他们忘记仇恨,安心做大秦子民的……全新的,无形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