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如墨。
四九城睡了,或者说,表面上睡了。那些白日里的喧嚣、混乱、恐惧,都被浓重的夜色暂时掩盖,只剩下风在空荡的街道上盘旋,偶尔卷起几片枯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澈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墙根,在迷宫般的胡同里快速穿行。他换上了一身深灰色的工装,脚上是软底的布鞋,踩在冰冷的石板路上,几乎没有声音。脸上蒙着一块同色的粗布,只露出一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的眼睛。
腰间别着一把匕首,怀里揣着那把勃朗宁1935。子弹是满的,刀锋磨得锃亮。
目标:王主任的丈夫,楚大河。
这个人,在他的复仇名单上,优先级并不高。之前他以为王主任是主犯,楚大河可能只是知情者,甚至可能不知情。但今天下午,他在黑市无意中听到两个老油条的闲聊,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漏掉了一条大鱼。
“听说王主任死了,她家那口子楚大河,嘿,动作真快!没俩月,就把单位里那个姓孙的小会计娶回家了!那女的,比他小十四岁!”
“楚大河?供销社那个副主任?啧,平时看着老实巴交的,没想到也是个‘升官发财死老婆’的主儿”
“可不嘛!王主任活着的时候,他屁都不敢放一个。现在人死了,立马抖起来了!听说还在外面弄了套独门独院的房子,金屋藏娇呢!”
“独门独院?他一个供销社副主任,哪来那么多钱?”
“谁知道呢兴许是王主任留下的吧?那女人当街道办主任这些年,手可不干净”
后面的话,苏澈没再听下去。
但他心里已经起了疑。
王主任参与苏家旧案,贪污受贿,手不干净。作为她的丈夫,楚大河不可能完全不知情。甚至,他可能也参与了分赃,或者知道更多内幕。
更重要的是,楚大河在王主任死后,迅速再婚,还购置了独门独院的房产。这钱从哪儿来?
苏澈决定,今晚去会会这个楚大河。
他先去了王主任生前住的家属院——供销社的筒子楼。但那里漆黑一片,邻居说楚大河早就搬走了,房子也退了。
苏澈没有放弃。他花了点钱,在黑市找了个专门“跑腿打听”的掮客,很快就拿到了楚大河新家的地址——城东一片新建的干部家属区,那里房子不多,都是独门独院,住的大多是些有点实权或者“门路”的中层干部。
地址到手,苏澈立刻动身。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但他心里却像烧着一团火。
他来到了城东那片新建的家属区。
这里果然安静,房子间距很大,都是青砖灰瓦的独门小院,透着一种低调的“体面”。路灯很亮,照得路面一片惨白。
楚大河的家在最里面,院子不大,但围墙很高,铁门紧闭。里面黑着灯,显然已经睡了。
苏澈没有立刻翻墙。他先在附近转了一圈,观察地形和可能的监控点——这个年代虽然没普及监控,但有些重要地方会安排暗哨或者巡逻队。
确认安全后,他才绕到院子侧面,找了一处围墙相对低矮、旁边有棵树的地方。
他像一只灵巧的猫,借着树的阴影,悄无声息地爬上树,然后轻轻一跃,双手扒住墙头,身体一翻,稳稳落在院子里。
落地无声。
院子里很干净,铺着青砖,角落里种着几棵光秃秃的树,还有一个石桌和两个石凳。正房三间,东厢房两间,都黑着灯。
苏澈屏住呼吸,贴在正房的窗根下,侧耳倾听。
屋里传来隐约的鼾声,还有细微的说话声。
“哎呀,终于不用偷偷摸摸了,你家的母老虎死了!”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娇媚和得意。
“这真是好事,”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带着笑意和满足,“俗话说升官发财死老婆,男人中年的三大喜事!”
是楚大河。声音有些沙哑,但苏澈记得这个声音——以前在四合院见过几次,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话不多的中年男人。
“看把你美的,”女人娇笑,“小心苏澈来了,把你也杀了!”
“苏澈?”楚大河的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哼,算他们家倒霉!”
“怎么说?”女人来了兴趣,“我听说不是为了苏家的房子,还有那个女孩卖了?”
“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楚大河嘲笑,“苏家的房子值几个钱?一个黄毛丫头值几个钱?”
“那是怎么回事?快说说!”女人催促。
“一会儿,你可得把我伺候好了”楚大河的声音变得暧昧。
“行了,我人都是你的了,还不说!”女人娇嗔。
“说,说。”楚大河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但隔着窗户,苏澈依旧能听清楚每一个字,“你知道,那四合院以前是谁的吗?”
“谁家的?”女人问。
“以前,那是恭亲王的外宅。”楚大河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炫耀般的得意。
“恭亲王?”女人惊讶。
“对,恭亲王。”楚大河肯定地说,“别看大清完了,人家恭亲王那可是家大业大。这里是他的一个远房旁系,当初走的时候,有一批黄金来不及运走,就埋在了四合院里!”
“哪儿?”女人急切地问。
“就是苏家的那三间屋子下面!”楚大河一字一句。
女人倒吸一口凉气:“真的?你怎么知道?”
“后院的聋老太,是原来恭亲王府的嬷嬷。”楚大河解释,“她留下来,就是为了看着那些宝贝。”
“那这和苏家有什么关系?”女人疑惑。
“这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楚大河的语气变得阴冷,“苏家正好被分配到那里住。本来计划分给他一份,谁知道他是个死心眼,非要说交公!”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恨意:“你说,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他不死,谁死?至于苏晓晓被卖那都是顺手的事,清除障碍罢了。”
屋里安静了几秒,只能听到女人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那你分了多少?”女人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
楚大河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犹豫,但最终还是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十根?”女人猜测。
楚大河摇头,压低声音,但依旧清晰:“三百根。不是小黄鱼,是大黄鱼。”
“大黄鱼?!”女人失声叫道,随即意识到声音太大,赶紧压住,“十两一根的那种?!”
“对。”楚大河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家里的母老虎,当初可是街道办主任!易忠海、李怀德他们不敢独吞,必须得分她一份。我跟着沾光,拿了三百根。”
“我的天”女人喃喃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三百根大黄鱼那就是三千两黄金啊!这得值多少钱?”
“值多少钱?”楚大河笑了,“够咱们花几辈子的了!而且,现在院里人死的差不多了,知道这个秘密的,恐怕没几个了。苏澈倒是做了件好事,把那些知情者都清理了。现在,谁也不知道咱们手里有这么多黄金!”
“那那些黄金,现在在哪儿?”女人急切地问。
“放心,”楚大河的声音变得警惕,“藏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了,我就慢慢出手,换成钱,咱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太好了”女人兴奋地在楚大河光秃秃的头顶上亲了一口,“你真厉害!”
楚大河一把搂住女人,声音变得暧昧:“嘿嘿,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一会儿还有更厉害的”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和女人娇媚的笑声。
窗外的苏澈,静静地站着。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翻涌着足以冻结一切的杀意。
三百根大黄鱼。
三千两黄金。
苏家房子下面埋着的恭亲王的宝藏。
父亲因为要“交公”而被害死。
妹妹因为“顺手”被卖到窑子。
易忠海、李怀德、王主任、楚大河这些人,瓜分了原本属于国家、也间接属于他们苏家的财富,还害得他家破人亡。
好。
很好。
黄金恭亲王聋老太太苏家房子底下
楚大河和那个女人的对话,像惊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响。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一直以为,易忠海、李怀德他们迫害苏家,是为了房子,为了抚恤金,甚至是为了贩卖苏晓晓换钱。
现在看来,那些都是幌子。
真正的目标,是苏家房子下面埋着的黄金!
恭亲王的外宅,来不及运走的黄金,被聋老太太这个“嬷嬷”看守着
苏家被分配到那三间屋子,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安排?
父亲苏建国发现了黄金,却坚持要“交公”,断了那些人的财路
于是,他被“工伤”害死。
于是,苏晓晓被“顺手”卖掉,清除障碍。
于是,易忠海、李怀德、王主任这些人,瓜分了黄金,各自飞黄腾达。
而他们苏家,家破人亡,兄妹离散。
好一个“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好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禽兽!
苏澈的眼睛里,燃烧着冰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
但他强行压了下去。
愤怒解决不了问题。
冷静,才能杀人。
苏澈的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匕首。
冰凉的刀柄,带来一种奇异的镇定感。
他不需要枪。
枪声会惊动邻居。
他要让楚大河,在极致的恐惧和痛苦中,慢慢死去。
像他害死父亲时那样。
像他们贩卖晓晓时那样。
血债,必须血偿。
而且要加倍。
苏澈走到正房门口,门是从里面闩着的,但门闩很老旧。
他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门缝,轻轻拨动。
“咔哒。”
一声极轻微的响动,门闩被拨开了。
他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又反手把门带上。
屋里很黑,只有里间卧室的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应该是床头的小夜灯。
鼾声和细微的呻吟声从卧室里传来。
苏澈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穿过外间客厅,来到卧室门口。
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一条缝。
借着床头小夜灯昏暗的光线,能看到床上两条白花花的人影交缠在一起,正在激烈地“运动”。楚大河肥胖的身体压在女人身上,呼哧带喘。女人发出压抑的呻吟和娇笑。
苏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得像在看两头即将被宰杀的牲畜。
他没有立刻进去。
而是等。
等他们达到“顶点”。
等他们最放松、最没有防备的那一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床上的动静越来越激烈,喘息声和呻吟声交织在一起。
终于—结束了。
女人也娇喘着,手臂无力地搭在他背上。
就是现在。
苏澈推开虚掩的门,走了进去。
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卧室里,依旧清晰可闻。
床上的两人同时一僵。
楚大河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口。
昏暗的光线下,他看到了一个穿着深灰色工装、脸上蒙着布、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黑影,正静静地站在卧室中央。
“谁?!”楚大河失声叫道,声音因为惊恐而变调。
女人也看到了,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下意识地用被子裹住身体。
苏澈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抽出腰间的匕首。
刀锋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一丝寒芒。
“你你是谁?!想干什么?!”楚大河彻底慌了,想爬起来,但身体因为刚才的“运动”而发软,又因为恐惧而僵硬,一时竟动弹不得。
苏澈往前走了两步,来到床边。
他的目光,落在楚大河那张因为惊恐而扭曲的胖脸上。
“我是谁?”苏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不是一直在讨论我吗?”
楚大河的眼睛骤然瞪大,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
一个名字,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让他浑身的血瞬间凉了。
“苏苏澈?!”他失声尖叫,“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床上的女人也听明白了,吓得浑身发抖,缩在被子里,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苏澈没有回答,只是把玩着手里的匕首,刀锋在楚大河的眼前晃了晃。
“三百根大黄鱼,”他缓缓说道,“三千两黄金。苏家房子下面,恭亲王的宝藏。聋老太太是看守。我父亲要交公,所以被你们害死。我妹妹被顺手卖掉,清除障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楚大河的心里。
他怎么会知道?!
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你胡说!”楚大河色厉内荏地嘶吼,“什么黄金?什么宝藏?!我不知道!”
“不知道?”苏澈歪了歪头,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刚才,你不是说得挺开心的吗?‘升官发财死老婆’,‘苏澈做了件好事’怎么,现在又不知道了?”
楚大河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刚才刚才他和孙会计说的话,全被听到了?!
这个苏澈到底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黄金在哪儿?”苏澈问,声音依旧平静。
“我我不知道!”楚大河咬牙,“就算有,也是王桂芳(王主任)藏的!她死了,我不知道!”
“是吗?”苏澈的匕首,缓缓抵在了楚大河的脖子上。
冰凉的刀锋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死亡的触感。
楚大河浑身一僵,不敢再动。
“我数三下。”苏澈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不说,我就先从你身上,切点东西下来。一根手指,一只耳朵,或者别的什么。”
“一。”
楚大河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二。”
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痛。
“三。”
在“三”字落下的瞬间,楚大河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我说!我说!”他嘶声喊道,“黄金黄金藏在藏在”
他顿了顿,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
苏澈的匕首微微用力,刀锋割破了皮肤,一丝血线渗了出来。
“啊!”楚大河痛叫一声,再也不敢犹豫,“藏在藏在供销社后面那个废弃的防空洞里!第三号仓库最里面的夹层!钥匙钥匙在孙会计那里!”
他指向身边缩在被子里的女人。
孙会计吓得浑身一抖,连连摇头:“我我没有!钥匙钥匙在楚主任你那里!”
楚大河猛地转头,瞪着她,眼神凶狠:“贱人!钥匙明明给你保管了!你想害死我吗?!”
“我我”孙会计被他的眼神吓住,说不出话来。
苏澈懒得看他们狗咬狗。
匕首离开楚大河的脖子,转向孙会计。
“钥匙。”他吐出两个字。
孙会计看着眼前闪着寒光的刀锋,心理防线也瞬间崩塌。她哆哆嗦嗦地伸出手,指向床边柜子的抽屉:“在在那个抽屉里用红布包着”
苏澈拉开抽屉,果然找到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老式的黄铜钥匙。
“就这一把?”他问。
“就就这一把。”孙会计点头,“防空洞的锁是特制的,只有这一把钥匙能打开。”
苏澈把钥匙揣进怀里,重新看向楚大河。
“该你了。”他淡淡地说。
楚大河一愣:“该我?我我都说了啊!黄金在防空洞,钥匙也给你了!”
“我说的是,”苏澈的匕首重新抵上他的脖子,“该你上路了。”
楚大河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要!”他失声尖叫,“苏澈!苏大哥!苏爷爷!我把黄金都给你!全都给你!你放过我!我保证立刻离开四九城,再也不回来!我”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苏澈的匕首,已经动了。
不是割喉。
而是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刺入了楚大河的心口。
刀锋很锋利,刺入时几乎没有声音。
但楚大河能感觉到,那种冰冷的、金属切入肉体的触感,还有随之而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
“呃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挣扎起来。
但苏澈的手很稳。
匕首继续深入,直到完全没入楚大河的心脏。
然后,手腕轻轻一拧。
绞。
楚大河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瞬间涣散,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一种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中。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喷出了一口血沫。
然后,身体一软,瘫倒在床上,不动了。
血,从他心口的刀伤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床单。
苏澈拔出匕首,在床单上擦了擦血,收了起来。
然后,他看向缩在角落、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的孙会计。
孙会计看到楚大河的惨状,早就吓得失了禁。她缩成一团,抱着被子,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想求饶,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苏澈看了她一眼。
这个女人,只是楚大河的情妇,可能知道一些事,但未必直接参与过苏家的事。
杀,或者不杀?
苏澈的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
最终,他还是一刀挥了下去。
他转身,走到卧室门口,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楚大河和孙会计的尸体。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
外面,夜色依旧深沉。
风,还在吹。
苏澈翻过院墙,落在胡同里,快步离开。
他的下一个目的地,是供销社后面那个废弃的防空洞。
三百根大黄鱼。
三千两黄金。
恭亲王的宝藏。
现在,该物归原主了。
或者说该由他,来处置了。
苏澈的脚步,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身后,那间独门小院里,只剩下两个个渐渐冰冷的尸体。
以及,一个被鲜血和黄金染红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