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陆怀瑾端着热好的牛奶推开主卧房门时,温清瓷正坐在梳妆台前发呆。
台灯暖黄的光照在她侧脸上,那双平时在商场上锐利果决的眼睛此刻有些失焦,手里拿着梳子,却半天没有动作。
陆怀瑾轻轻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
“妈今天跟你说了什么?”他走到她身后,手很自然地搭在她肩上。
温清瓷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没什么。”她垂下眼,开始机械地梳头发,“就是些老生常谈。”
陆怀瑾没接话,只是接过她手里的梳子,动作轻柔地帮她梳理长发。她的发质很好,顺滑如绸,带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他能感觉到她紧绷的肩膀。
也能听见——虽然此刻他刻意收敛了听心术——但下午在咖啡厅外隔着玻璃那一瞥,温母那句心声太过尖锐,他想不记得都难。
梳子划过发梢,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细微的摩擦声。
“陆怀瑾。”温清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如果……”她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温氏总裁,没有这些光环和身家,就只是一个普通人……你会怎么样?”
陆怀瑾梳头的手停了停。
他从镜子里看着她。她没抬头,只是盯着梳妆台上那个他之前随手凝的、至今未化的冰花摆件。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绕到她身前,蹲下来,让视线和她齐平。
温清瓷这才抬起眼看他。
灯光下,她的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累了,还是别的什么。
“就是想知道。”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你当初……答应入赘,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是温清瓷?”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点伤人。
但陆怀瑾听出了话里那层薄薄的脆弱。
他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答应入赘,”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是因为那天在婚礼上,你掀开头纱时看了我一眼。”
温清瓷怔住。
“你看我的眼神里,”陆怀瑾笑了,笑容很淡,却很温柔,“没有嫌弃,没有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好吧,既然是命运的安排,那就试试看’的认命。”
“就因为这个?”
“这还不够?”他捏了捏她的指尖,“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攀高枝的废物,连你父母看我都像看一件不得已买回来的瑕疵品。只有你,把我当成一个……人。”
温清瓷的睫毛颤了颤。
“所以,”陆怀瑾继续说,“你是温氏总裁也好,是普通人也罢,甚至哪天温家破产了,你一无所有了——你还是你。而我,”他顿了顿,“我留下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你是‘温总’。”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温清瓷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那……”她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你想要孩子吗?”
问题终于问出来了。
陆怀瑾能感觉到她手心在微微出汗。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站起身,去床头柜拿了那杯牛奶,递给她:“先喝点,快凉了。”
温清瓷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他,在等一个答案。
陆怀瑾在她旁边的地毯上坐下,背靠着床沿。
“说实话,”他开口,语气平静,“没认真想过。”
温清瓷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
“但如果你问的是,”他侧过头看她,“我是否需要一个孩子来‘拴住’你,或者巩固什么地位——我的答案是,不需要。”
“为什么?”她追问,“很多男人都想要后代,传宗接代,或者……让自己的血脉延续。”
陆怀瑾笑了,这次笑容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清瓷,”他叫她名字,声音很轻,“我活过的岁月……可能比你想象的长得多。见过王朝更迭,见过血脉断绝又重生,也见过无数人为了‘传宗接代’四个字,把一生过得面目全非。”
温清瓷静静听着。
“孩子应该是爱的延续,是两个人共同期待的生命,而不是工具,不是筹码,更不是什么‘保险栓’。”他看着她的眼睛,“所以,如果你想要孩子,是因为你喜欢孩子,我们准备好了去爱一个新生命——那我当然愿意。但如果只是因为你妈说,因为外界压力,因为什么狗屁的‘稳固地位’……”
他摇摇头,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温清瓷把剩下的牛奶喝完,杯子放在一旁。
她滑下椅子,也坐到地毯上,挨着他,肩膀靠着他的肩膀。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着对面衣柜上模糊的倒影。
“我妈今天说,”温清瓷终于开始说下午的事,“我三十一岁了,再不生孩子,以后风险大,恢复也慢。还说……温氏现在虽然我做主,但那些股东、元老,心里还是觉得女人终究要回归家庭,有个继承人,他们才踏实。”
陆怀瑾没插话,只是听着。
“她说,”温清瓷的声音有点哽,“她说你虽然现在看着安分,但男人都靠不住,等哪天我年纪大了,你说不定就在外面找年轻姑娘。有个孩子,至少能拴住你,也能分走一部分股权,算是……制衡。”
她说完,自嘲地笑了笑。
“很可笑吧?我谈几十亿的项目都没这么算计过,结果在生孩子这件事上,被自己亲妈当成商业谈判来规划。”
陆怀瑾伸手搂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那你呢?”他问,“你自己怎么想?”
温清瓷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很久。
久到陆怀瑾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轻声说:
“我不知道。”
“小的时候,我妈就总跟我说,女孩子最重要的是嫁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我不服气,拼命读书,拼命工作,想证明女人不止这一条路。”她闭上眼睛,“可我爬得越高,发现身边的人越是用这套标准来衡量我——你事业再成功又怎么样?没结婚就是剩女,结婚了没生孩子就是失败。”
“今天我妈还说,”她声音发颤,“‘清瓷,你别怪妈说话难听,你现在拥有的这一切,如果没有继承人,将来都是给别人做嫁衣。陆怀瑾再怎么好,终究是外人,只有孩子,才是你自己的’。”
陆怀瑾感觉到肩头有些湿意。
他低头看她,她咬着嘴唇,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却倔强地不肯发出声音。
“我好累,陆怀瑾。”她终于哭出声,压抑了一整天的情绪彻底决堤,“我真的好累……在公司要跟所有人斗,回家还要跟最亲的人斗……连生不生孩子,什么时候生,都要被拿来算计……”
她哭得浑身发抖,像只终于撑不下去的小兽。
陆怀瑾紧紧抱住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哭了,”他低声哄她,“不想生就不生,谁逼你都没用。”
“可是……”她抽噎着,“可是如果我这辈子都不要孩子,你会不会……会不会有一天后悔?然后离开我?”
问出这句话时,她仰起脸看他,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眼神里的不安赤裸裸的,一点也不像那个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温总。
陆怀瑾心里某个地方狠狠疼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在修真界那漫长的岁月里,他见过太多道侣因为子嗣问题反目成仇。修仙之人子嗣艰难,但越艰难,有些人就越执念。
他曾经的一位故友,和道侣恩爱三百年,最后因为道侣无法孕育子嗣,竟然暗中纳妾,事情败露后,那道侣心碎入魔,亲手毁了自己修行数百年的宗门。
那时他问故友:“值得吗?”
故友说:“你不懂,没有血脉延续,修仙长生又有何意义?”
陆怀瑾确实不懂。
他活了那么久,看过太多生命诞生又消亡。血脉会稀释,传承会断绝,就连天地大道都会更迭——有什么是真正永恒的呢?
直到这一世,他遇见温清瓷。
“清瓷,”他捧起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稀世珍宝,“你听好了。”
温清瓷红着眼睛看他。
“我陆怀瑾这辈子——不,是生生世世——要的只有你。孩子是锦上添花,没有,我们两个人也能把日子过成花。但如果因为孩子的事让你难受,让你委屈,那这花不要也罢。”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至于离开你……”他笑了,笑容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历经沧桑后的笃定,“我找了你那么久,好不容易找到了,怎么会离开?”
温清瓷愣住:“找我?”
陆怀瑾意识到说漏了嘴,但此刻也不想掩饰太多。
“也许上辈子,我们就认识呢?”他半开玩笑地说,“不然我怎么一眼就认定你了?”
温清瓷被这话逗得破涕为笑,虽然眼里还含着泪。
“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陆怀瑾认真地说,“是真心话。”
他重新把她搂进怀里,两人靠在一起,坐在昏暗的卧室地毯上。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而这一方小天地里,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陆怀瑾。”温清瓷安静了一会儿,又小声叫他。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真的想要一个孩子,但不是因为我妈,也不是因为什么家族压力,就是单纯地……想要一个长得像你又像我的小家伙,你会开心吗?”
陆怀瑾低头看她。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
“会。”他毫不犹豫地回答,“只要是你真心想要的,我都开心。”
“那……”她脸有点红,声音更小了,“我们要不要……试试?”
陆怀瑾没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看得温清瓷耳根都红了,才轻声问:
“你想好了吗?不是今天被刺激了,一时冲动?”
温清瓷认真想了想,然后摇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不是冲动。”她靠回他肩上,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其实我偷偷想过……如果是你和我的孩子,应该会很可爱吧?你脾气这么好,肯定会是个温柔的爸爸。我可能没那么耐心,但……我会努力学。”
她顿了顿,又说:“不过不是现在。现在公司还在关键期,我也还没准备好。等明年,等新项目稳定了,我们好好规划一下,好不好?”
陆怀瑾心里软成一片。
“好。”他亲了亲她的额头,“都听你的。”
温清瓷终于笑了,是那种卸下所有防备、真心实意的笑。
她伸手环住他的腰,整个人窝进他怀里。
“陆怀瑾。”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从来不用那些标准要求我。”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谢谢你把我当成一个完整的人,而不是‘该结婚生子的女人’。”
陆怀瑾抱紧她。
“你也从来没把我当成‘没用的赘婿’。”他说,“所以我们扯平了。”
温清瓷笑出声,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但这次是温暖的泪。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讨论孩子的事。
温清瓷去洗了把脸,陆怀瑾把杯子拿回厨房。等两人再回到卧室时,气氛已经轻松了很多。
关灯上床时,温清瓷看着中间那条无形的“楚河汉界”,忽然说:
“今晚……能不能不隔那么远?”
陆怀瑾愣了下,随即明白她的意思。
他掀开自己的被子,朝她伸出手:“过来。”
温清瓷抱着枕头,像只猫一样钻进他被窝里。
两人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同床共枕,身体挨着身体,呼吸交错。
一开始都有些僵硬。
温清瓷背对着他,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他的手臂虚虚环在她腰间,没有用力,却是一个保护的姿态。
“陆怀瑾。”她在黑暗里小声叫他。
“嗯?”
“你睡了吗?”
“还没。”
“我有点睡不着。”
“紧张?”
“嗯……还有点兴奋。”她翻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只能隐约看见彼此的轮廓。
“像不像小时候第一次去春游?”她忽然说,“明明知道第二天才出发,但前一晚就是睡不着。”
陆怀瑾笑了:“你小时候还春游?”
“当然啊,我也是有童年的好不好。”温清瓷戳了戳他的胸口,“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上各种辅导班,但春游秋游还是有的。每次前一天晚上,我就把零食摆一地,数来数去,然后失眠。”
“那现在呢?把什么摆一地?”
温清瓷想了想,很认真地说:“把未来摆一地,数来数去。”
陆怀瑾握住她作乱的手。
“别数了,”他说,“未来还长,我们慢慢过。”
温清瓷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往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陆怀瑾。”
“嗯?”
“如果我们真的有了孩子,取什么名字好?”
陆怀瑾失笑:“不是说好明年再规划吗?”
“就随便想想嘛。”她嘟囔,“你先想一个。”
陆怀瑾还真认真想了想。
“如果是女孩,”他说,“就叫她……安宁吧。一世安宁,平安喜乐。”
温清瓷心里一动。
她想起自己这三十一年的人生,鲜少有真正安宁的时刻。总是在拼,总是在争,总是绷着一根弦。
如果能有一个女儿,她希望她不必那么累。
“那男孩呢?”她问。
“男孩啊……”陆怀瑾想了想,“就叫致远吧。宁静致远,希望他眼界开阔,心怀远方。”
温清瓷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名字。
陆安宁,陆致远。
“真好听。”她小声说,“不过万一是双胞胎呢?或者三胞胎?”
陆怀瑾哭笑不得:“你想得还挺远。”
“想想又不犯法。”温清瓷理直气壮,“你说嘛,要是双胞胎怎么办?”
“那就一个叫安宁,一个叫致远。”
“那要是龙凤胎呢?”
“也一样。”
“不行,得再想两个备用……”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陆怀瑾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
睫毛上还沾着一点未干的泪痕,但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他轻轻擦去那点湿润,把她往怀里拢了拢,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很轻的吻。
“睡吧,”他低声说,“我的清瓷。”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温柔的光痕。
而床上,两个曾经各自孤独的灵魂,终于跨越了所有隔阂,第一次真正相拥而眠。
这一夜,没有算计,没有压力,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标准。
只有两个普通人,在认真地、笨拙地,学习如何去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