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主卧的灯光调成了暖黄色。
温清瓷洗完澡出来时,陆怀瑾已经在地铺上躺好了——严格来说,那甚至不能算地铺,就是一张薄毯铺在昂贵的实木地板上,连枕头都是从客卧临时拿来的。
她擦头发的手顿了顿。
“你……真要睡地上?”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怀瑾侧过身,面对着她的方向,但视线礼貌地落在床脚:“协议上说,主卧归你,我睡客房。但今晚情况特殊,我打地铺就好。”
情况特殊。
这四个字让温清瓷耳根微热。
三个小时前,她在浴室滑倒,他瞬间出现接住了她——门是锁着的,他怎么进来的?这个问题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两个半小时前,她裹着浴袍坐在床边,鬼使神差地问了那句“你想要孩子吗”。两个小时前,他说“除非你想要”,然后两人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
现在,他们要在同一个房间过夜。
“地上凉。”温清瓷走到衣柜前,拿出另一床羽绒被,扔到他那边,“垫着吧。”
陆怀瑾接过被子时,指尖无意间碰到她的手。两人同时缩了一下。
“谢谢。”他说。
她没应声,坐回梳妆台前吹头发。吹风机的声音嗡嗡作响,掩盖了房间里某些无形的尴尬。镜子里的她脸颊还有些红——不知道是洗澡热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吹干头发,抹完护肤品,关掉大灯,只留一盏床头阅读灯。温清瓷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发出细微的声响。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关灯吗?”她问。
“你关就好。”他的声音从地板传来。
温清瓷伸手按掉开关。黑暗瞬间吞没房间,只有窗帘缝隙透进一点城市夜光。
眼睛适应黑暗后,她能看见地板上那个轮廓。他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姿势规矩得像个……像个修仙的。这个念头让她有点想笑。
“陆怀瑾。”她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说,你练过武术?”
“……算是。”
“所以反应才那么快?”
“嗯。”
“在哪学的?”
地板那边沉默了几秒。“小时候,在老家山里,跟一个老师傅学过几年。”
这是温清瓷第一次听他主动提起过去。她侧过身,面朝他的方向:“你老家在哪?”
“一个很远的地方。”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些飘忽,“回不去了。”
这句话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怅惘。温清瓷想起调查资料里那些空白——陆怀瑾,二十五岁,出身不详,父母双亡,被温家老爷子收养,后来指定给她做赘婿。资料只有这么多,像一张只写了标题的白纸。
“那你……”她犹豫了一下,“想回去吗?”
“不想。”这次他答得很快,“这里很好。”
“哪里好?”
“你在的地方就好。”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温清瓷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黑暗中,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你……”她组织了半天语言,“你以前也这么会说话吗?”
陆怀瑾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挠在她心上。
“不会。”他说,“我以前……不太说话。”
“那现在怎么?”
“现在想说了。”
“跟谁学的情话?”温清瓷自己都没察觉,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娇嗔。
“不用学。”陆怀瑾的声音很认真,“看着你,自然就会了。”
温清瓷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她想,这个男人今晚不对劲。或者不对劲的是她自己。
“温清瓷。”这次是他先开口。
“嗯?”
“你今天问我,想不想要孩子。”他停顿了一下,“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问这个。”
她攥紧了被角。
为什么?因为她母亲今天找她了。因为那些亲戚又在背后议论了。因为她是温氏总裁,需要一个继承人。因为她……她忽然不确定了。
“我妈今天来找我。”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黑暗里流淌,“她说,我们结婚三年了,该要个孩子了。她说,有了孩子,你在温家的位置才稳固,我才算完成责任。”
“所以,”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你是为了完成责任?”
“我不知道。”温清瓷诚实地说,“以前我觉得是。结婚是责任,生孩子也是责任。温家需要继承人,我需要一个……一个不会背叛我的家人。”
“现在呢?”
现在?
现在她躺在这里,和一个睡在地板上的男人讨论生孩子的问题。而这个男人今晚接住了她,说“除非你想要”,还说“你在的地方就好”。
“现在我觉得,”她慢慢说,“孩子应该是……应该是两个人相爱的结晶,而不是任务。”
说完这句话,她屏住了呼吸。
房间里静得可怕。
良久,陆怀瑾才开口,声音有些哑:“温清瓷。”
“嗯?”
“转过来看着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过身,面向地板的方向。黑暗中,她能看见他坐起来了,背靠着墙壁,轮廓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也想要孩子。”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经过斟酌,“但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为了稳固什么位置。如果有一天我们有了孩子,那一定是因为……因为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想要一个像你也像我的小生命。”
温清瓷的心脏猛地一跳。
我爱你。
这三个字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出来了,没有铺垫,没有修饰,像在说今晚月色很好。
“你……”她的喉咙发紧,“你说什么?”
“我说我爱你。”陆怀瑾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柔而坚定,“可能从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开始了。你站在婚礼上,穿着婚纱,脸上没有一点笑容。我当时想,这个姑娘一定过得很辛苦。我想……我想让她以后能多笑一笑。”
温清瓷的视线模糊了。
她用力眨眼睛,但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出来,顺着眼角滑进枕头。
“你哭了吗?”他的声音忽然近了。
她这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从地板上起来,坐在了床沿。黑暗里,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那种干净清冽的气息。
“没有。”她嘴硬,声音却带着鼻音。
陆怀瑾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温柔和心疼。
“清瓷,”他第一次这样叫她,不是全名,不是温总,“我可以抱抱你吗?”
温清瓷没有回答。
但她往床里侧挪了挪,让出了一点位置。
陆怀瑾领会了她的意思。他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上来。床垫因为多了一个人的重量而下陷,温清瓷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朝他那边滑了一点。
两人之间隔着大概二十公分的距离——楚河汉界。
“我母亲在我七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陆怀瑾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我记得她最后跟我说的话是,‘怀瑾,以后要是遇到真心喜欢的姑娘,一定要好好对人家。别学你爸’。”
温清瓷静静地听着。
“我爸在我妈去世后第二年就娶了新的妻子。他把所有对我妈的感情,都转移到了新的家庭里。”陆怀瑾的声音很平静,但温清瓷听出了一丝压抑的痛楚,“所以我一直觉得,感情是很珍贵的东西。要么不给,要给就给全部。”
他顿了顿,侧过身面对她:“清瓷,我知道我们的开始是个协议。但在我这里,从你戴上戒指的那一刻起,你就是我的妻子。真正的妻子。”
温清瓷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这次她没有忍,任由泪水滑落。
“那你……”她哽咽着问,“那你为什么从来不……”
“不碰你?”陆怀瑾帮她说完,“因为我想等你愿意。等你也把我当成真正的丈夫,而不是一个不得不接受的协议对象。”
“如果我永远不愿意呢?”她赌气般地问。
“那我就永远等着。”他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一辈子很长,我有耐心。”
温清瓷再也忍不住了。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颤抖。三年了,这三年她一个人撑着温氏,一个人面对家族的压力,一个人应对商场上的明枪暗箭。她以为自己习惯了,以为自己不需要任何人。
可是今晚,这个睡了她三年地板的男人说,他爱她,他愿意等一辈子。
陆怀瑾的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清瓷,别哭。”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惹你哭。”
“我……我没哭。”她闷声说,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好,你没哭。”他从善如流,“是我看错了。”
温清瓷被他逗得又想哭又想笑。她翻回身,在黑暗里瞪他——虽然知道他看不见。
“陆怀瑾,你是个傻子。”她说。
“嗯,我是。”他承认得很爽快。
“地板那么硬,你睡了三年。”
“还好,我习惯了。”
“为什么不早说?”
“怕吓到你。”他认真地说,“你那时候……像只刺猬,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温清瓷沉默了。是啊,三年前的她,刚经历父亲突然离世,被迫接手摇摇欲坠的温氏,又被安排了一场荒唐的婚姻。她确实像个刺猬,对所有人都竖起尖刺。
“那现在呢?”她问,“现在我不像刺猬了?”
“现在像……”陆怀瑾想了想,“像只假装很凶的小猫。”
“你才是猫!”温清瓷踢了他一下,很轻。
陆怀瑾低低地笑起来。他往她那边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十公分。
“清瓷,”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温清瓷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平放在两人之间的床单上。
陆怀瑾的手覆盖上来。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掌心有薄薄的茧——这是温清瓷没想到的。一个赘婿,怎么会有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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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手上的茧……”她忍不住问。
“以前练武留下的。”他简短地回答,手指轻轻穿过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温清瓷全身都僵住了。
这是他们第一次牵手。真正的、亲密的牵手,不是做戏给谁看,不是礼仪性的扶持。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牢牢地包裹着她的手,温暖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里。
“你的手好凉。”陆怀瑾说,用另一只手也覆上来,把她的手包在中间。
“我……我冬天手脚容易凉。”温清瓷小声说。
“以后我帮你暖。”他说得理所当然。
温清瓷的脸又红了。幸好黑暗中他看不见。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静静地躺着。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房间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还有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陆怀瑾。”温清瓷又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斟酌着词句,“如果我们真的在一起,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
“如果以后温氏倒了,我没钱了,你还会对我好吗?”
陆怀瑾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清瓷,我爱的是你,不是温氏总裁这个身份。就算你一无所有,你还是你。”
温清瓷的鼻子又酸了。
“那……那如果你以后遇到更喜欢的人呢?”她问出了所有女人都会问的傻问题。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就在温清瓷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她听不懂的深沉:
“清瓷,我活了两辈子,只爱过你一个人。”
两辈子?
温清瓷愣了愣,以为这是个比喻。
“所以,”他继续说,“不会有别人。这辈子,下辈子,都不会有。”
这话说得太重,重到温清瓷不知道该怎么接。她只能用力回握他的手,用行动告诉他,她收到了,她相信了。
“那你呢?”陆怀瑾忽然问,“清瓷,你对我……有一点点喜欢吗?”
温清瓷的心脏狂跳起来。
喜欢吗?
这三年,他安分守己,从不越界。他会在她加班时留一盏灯,会在她生病时默默煮粥,会在家族聚会上替她挡酒,会在她压力大的时候笨拙地讲并不好笑的笑话。
她一直以为那是协议的一部分,是他作为赘婿的“职责”。
可是今晚,她忽然不确定了。
如果只是职责,为什么他看她的眼神那么温柔?如果只是协议,为什么他记得她所有的小习惯?如果只是做戏,为什么此刻他的手这么温暖,这么真实?
“我……”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口。
“没关系。”陆怀瑾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但很快被温柔掩盖,“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不是。”温清瓷急了,“我不是不喜欢你,我只是……我不知道。”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语言:“我这三年,一直告诉自己,这场婚姻是个交易。我不能动感情,不能依赖你,因为依赖了就可能被伤害。我爸妈……他们曾经也很恩爱,可是妈妈去世不到一年,爸爸就有了新人。”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所以我怕。我怕我现在以为的喜欢,只是一时的感动。我怕答应了,以后又会后悔。我怕……我怕重蹈覆辙。”
陆怀瑾松开了手。
温清瓷心里一空,以为他生气了。但下一秒,他张开手臂,轻轻把她拥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几乎没有用力,仿佛她是一件易碎的瓷器。
“清瓷,”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看着我。”
温清瓷抬起头,在黑暗中对上他的眼睛。窗帘缝隙透进的光,恰好照亮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温柔几乎要把她淹没。
“我不会要求你现在就给我答案。”他一字一句地说,“也不会要求你立刻爱上我。我只想请你给我一个机会——一个让我证明,我和别人不一样的机会。”
“怎么证明?”她哽咽着问。
“用时间证明。”他说,“用每一天,每一刻证明。证明我不会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离开,证明我会一直陪着你,证明……”他顿了顿,“证明你值得被爱,值得被全心全意地对待。”
温清瓷的眼泪决堤了。
这一次她没有压抑,没有隐藏,就这么在他怀里哭了出来。三年来的压力、委屈、孤独,全都化成了眼泪,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陆怀瑾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等她哭够了,抽泣声渐渐平息,他才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哭够了?”
“嗯。”温清瓷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得更深。
“那现在,”他问,“我能继续抱着你睡吗?我保证只是抱着。”
温清瓷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陆怀瑾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枕在他的手臂上,另一只手轻轻环着她的腰。两人第一次这么亲密地依偎在一起,身体贴着身体,心跳贴着心跳。
“这样……可以吗?”他问,呼吸喷在她的发顶。
“嗯。”温清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睡吧。”他轻声说,“明天还要上班。”
温清瓷闭上眼睛,但根本睡不着。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沉稳的心跳,全都清晰得让她无法忽视。
“陆怀瑾。”她又叫他。
“嗯?”
“你……你真的会一直对我好吗?”
“真的。”
“如果有一天我变老了,变丑了呢?”
“那我就陪你一起老。”他回答得毫不犹豫,“而且你老了也一定很好看。”
温清瓷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是甜的。
“你嘴巴真甜。”她说。
“只对你甜。”
“你今晚说了好多情话。”
“都是真心话。”
温清瓷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他的手臂很有力,胸膛很宽,让她有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陆怀瑾。”
“嗯?”
“我们……我们可以试试。”她鼓起全部勇气,“试试像真正的夫妻那样。”
陆怀瑾的身体僵了一下。
“清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她小声说,“但我需要时间,慢慢来……可以吗?”
陆怀瑾收紧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可以。”他的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多久都可以。按照你的节奏来。”
温清瓷终于放松下来。她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的怀抱,忽然觉得,也许这场婚姻并不全是交易。
也许,她真的可以试着去爱一个人。
也许,她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家。
“晚安,陆怀瑾。”她轻声说。
“晚安,清瓷。”他在她发顶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做个好梦。”
那一夜,楚河汉界消失了。
那一夜,两颗心第一次靠得这么近。
那一夜,温清瓷在陆怀瑾怀里睡得很沉,三年来第一次没有做梦,没有惊醒,一觉到天亮。
而陆怀瑾,几乎一夜没睡。
他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看着怀里熟睡的人,看着她眼角的泪痕,看着她微微嘟起的嘴唇,心里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填满。
这一世,他终于找到了她。
这一世,他不会再放手。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在心里许下誓言:
温清瓷,这一生,换我来守护你。无论前路有多少风雨,我都会站在你身边,为你撑伞,为你遮风,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因为你是我的妻。
是我跨越两辈子,好不容易寻回的珍宝。
窗外,天色渐亮。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们的故事,也从这一夜,真正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