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别墅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温清瓷把车钥匙扔在玄关柜上,发出“啪”的一声。她没开大灯,就着昏暗的光线走到沙发前,站在那里看着陆怀瑾。
他正拿着本《能源材料学》在看,茶几上还摊着几张画满电路图的草稿纸。听到声音抬起头,见她脸色不对,放下书:“怎么了?”
“工地的事,”温清瓷开口,声音有点哑,“警方下午来公司做了补充调查。”
陆怀瑾点点头,起身去给她倒水:“不是说已经控制住了吗?人都抓了。”
温清瓷没接水杯。她盯着他,眼神复杂得让陆怀瑾动作顿住。
“警方说,”她一字一顿,“报案电话是凌晨三点二十分打的。而事故原定发生时间是凌晨四点。”
客厅安静得能听见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嗒。嗒。嗒。
陆怀瑾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玻璃底碰到大理石台面,轻轻一声脆响。
“所以呢?”他语气平静。
“所以有人提前四十分钟就知道要出事。”温清瓷往前走了一步,距离他只剩半米,“不仅知道要出事,还知道具体地点、具体手段——那些人在脚手架动了手脚,很隐蔽,如果不是提前知道,根本不可能在电话里说得那么清楚。”
陆怀瑾没说话。
温清瓷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拍在茶几上。纸张散开,最上面是一张通话记录分析报告。
“我查了那个报警电话。”她说,“虚拟号码,无法追踪。但警方做了声纹比对——不是专业变声器,就是普通人用软件处理过的声音。”
她俯身,手指点在其中一行:“但这个人说话有个特点,在提到‘承重节点’和‘应力分布’这些专业术语时,语气特别自然。就像……”
“就像整天跟这些打交道的人。”陆怀瑾接上了她的话。
温清瓷直起身,眼睛红了。
“陆怀瑾,”她声音发抖,“你知不知道,警方做完声纹分析后,私下建议我查查公司内部的技术人员?”
陆怀瑾看着她。
“我查了。”温清瓷扯了扯嘴角,像笑又像哭,“所有工程师、技术员,那晚的不在场证明。然后我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
“我发现我丈夫,温氏集团新任技术总监,那晚凌晨一点到四点,根本不在家。”
落地灯的光线从侧面打过来,在陆怀瑾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他神色平静,甚至轻轻叹了口气。
“你半夜查我定位了?”
“我没查!”温清瓷突然提高声音,又猛地压下去,像怕惊动什么,“我……我只是昨晚睡不着,三点起来喝水,去你房间看了。”
她说完这句,别过脸去。
空气又沉默了几秒。
“温清瓷,”陆怀瑾忽然笑了,很轻的一声,“你进我房间了?”
“我……”她耳根发烫,但还强撑着,“我是你法律上的妻子,我不能进吗?”
“能。”陆怀瑾点头,笑意更深了些,“当然能。所以看到我不在,然后呢?”
“然后我打了你电话。”温清瓷声音低下去,“关机。”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肩线绷得紧紧的:“我坐在客厅等到天亮。五点半,你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早餐店的袋子,说去晨跑顺便买早餐了。”
陆怀瑾记得那天早晨。她确实坐在客厅,穿着睡衣,抱膝坐在沙发上。看到他进门,她只淡淡说了句“起这么早”,就上楼洗漱去了。
他以为她只是失眠。
原来她在等他。
“所以你今天去查了报警电话。”陆怀瑾走到她身后,“查了警方报告,查了技术部所有人,最后发现——”
“发现只有你最符合。”温清瓷转过身,眼眶彻底红了,“建筑结构、材料力学、工程时间计算……你之前在研发部解决的那个技术难题,就是关于应力分布的。而且你那天晚上根本不在家。”
她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
“陆怀瑾,”她仰头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掉下来,“你为什么要用虚拟号码?为什么要把声音处理了?你知道如果我今天没去警局,没看到那份声纹分析报告,我根本不会把这些事连起来——工地事故、报警电话、还有你!”
她声音哽咽了。
“你知不知道,警方暗示可能是内鬼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我们技术部有人被收买了?我甚至怀疑过李工,他老婆最近住院急需用钱……我让人去查了他的账户往来!”
眼泪终于滚下来。
“结果查来查去,查到我自己丈夫头上。”她笑着流泪,样子狼狈又可怜,“然后我还要继续往下查——查你为什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查你半夜去了哪儿?查你……”
她说不下去了。
陆怀瑾伸出手,拇指擦过她脸颊。温清瓷没躲,只是眼泪流得更凶。
“查我什么?”他轻声问,“查我是不是跟周烨一伙的?查我是不是故意演这出戏,为了取得你信任?”
温清瓷猛地摇头,用力到发丝都散乱。
“我没有!”她抓住他手腕,指甲掐进他皮肤里,“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害我!我只是……我只是害怕……”
她哭出声来。
“我怕你真的卷进这些事里……我怕你出事……那些人连工地事故都敢制造,他们还有什么不敢的?如果你半夜去了现场,如果被他们发现……”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都在发抖。
陆怀瑾终于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温清瓷僵了一瞬,然后用力抱紧他,把脸埋在他肩上,哭得毫无形象。
“好了好了,”他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没事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好什么好!”温清瓷闷在他肩上哭骂,“你瞒着我!你什么都不说!每次都是这样……王建那次也是,区块链那次也是,这次也是……你总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做了好多事,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巧合’……”
她抬起头,眼睛鼻子都红红的。
“陆怀瑾,我不是傻子。”
“我知道。”他点头,又抽了张纸巾给她擦脸,“你比谁都聪明。所以这不就查出来了吗?”
温清瓷抢过纸巾,自己胡乱擦了擦,瞪他:“你还笑!你严肃点!”
“好,严肃。”陆怀瑾敛起笑意,但眼神还是温柔的,“那你现在查清楚了,打算怎么办?”
温清瓷愣了愣。
“报警电话是我打的。”陆怀瑾坦然承认,“我那天晚上确实去了工地。”
“你为什么——”
“因为听到了。”陆怀瑾打断她,语气平静,“我睡不着,出门散步,路过工地附近,听到几个人在围墙外头商量。说要在脚手架做手脚,时间定在四点,那时候只有两个守夜的老人在,不会立刻发现,等早上工人上工,已经来不及了。”
温清瓷怔怔地看着他。
“你就……走过去听听?”
“嗯。”陆怀瑾面不改色,“我听力比较好。”
“那你怎么知道具体是哪个脚手架?怎么知道他们动了哪里?”
“他们说得挺详细的。”陆怀瑾眼神飘忽了一瞬,“可能觉得半夜没人,说得比较大声。”
温清瓷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钟。
“陆怀瑾。”
“嗯?”
“你这个谎,”她慢慢说,“编得一点都不用心。”
陆怀瑾笑了:“那你还问。”
“因为我想要一个解释。”温清瓷认真地说,“不管真的假的,你给我一个解释,我就信。”
这次轮到陆怀瑾愣住了。
温清瓷吸了吸鼻子,走到沙发前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下说。”
陆怀瑾顺从地坐过去。
“报警电话是你打的,这个我确定了。”温清瓷开始梳理,条理清晰得完全不像刚哭过,“你提前知道了事故,这个我也确定了。但你怎么知道的——这个你不想说,对不对?”
陆怀瑾看着她。
“对。”他承认。
“好,那我不问这个。”温清瓷点头,“那我问别的——你半夜去工地,有没有被看到?有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警方如果继续深查,会不会查到你头上?”
她问这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沙发边缘。
陆怀瑾心里一软。
“没有。”他轻声说,“我很小心。没人看到,也没留下痕迹。警方查不到我。”
温清瓷紧绷的肩膀松懈下来。
“那就好……”她喃喃道,然后突然又想起什么,“不对!还有声纹——那个声纹分析,虽然处理过,但万一……”
“没有万一。”陆怀瑾握住她的手,“就算警方真的怀疑到我,也没有证据。一个虚拟号码,一段处理过的录音,证明不了什么。”
温清瓷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以后不要这样了。”她声音发颤,“太危险了……如果那些人发现是你报的警,他们不会放过你的。周烨那个人……他什么都做得出来。”
陆怀瑾看着她苍白的脸,忽然问:“你查周烨查到哪里了?”
温清瓷眼神一凛。
“足够让他进去蹲几年了。”她语气冷下来,“工地事故只是其中一件。他这些年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产、偷税漏税、商业贿赂……我手里已经有了一部分证据。今天下午,我已经让法务部开始整理材料,最晚后天,就能向经侦支队正式报案。”
她说这话时,又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的温总。
但握着陆怀瑾的手却没松开。
“所以,”陆怀瑾轻声说,“你要正式对周氏开战了。”
“不是开战。”温清瓷纠正,“是清算。”
她转过头看他,眼神里有某种坚硬的东西:“他动我可以,动温氏也可以——商场如战场,各凭本事。但他不该动那些无辜的工人,不该拿人命当筹码。”
陆怀瑾静静听着。
“那两个守夜的老人,”温清瓷声音低下去,“一个六十二,一个五十八,都是周边村里的。如果事故真的发生,如果脚手架真的塌了……他们可能连跑都跑不及。”
她闭上眼。
“陆怀瑾,谢谢你。”
陆怀瑾没说话,只是把她搂进怀里。
温清瓷靠在他肩上,许久,才轻声说:“但我还是生气。”
“气我瞒着你?”
“嗯。”她闷声说,“我不是温室里的花,不需要你把我保护得密不透风。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你明白吗?”
陆怀瑾下巴抵着她发顶,叹了口气。
“明白。”他说,“但我还是想保护你。”
“为什么?”温清瓷抬起头。
陆怀瑾看着她哭过后格外清亮的眼睛,忽然笑了。
“因为我是你丈夫啊。”他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丈夫保护妻子,需要理由吗?”
温清瓷怔住了。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他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说出“丈夫”和“妻子”这两个词。不是“赘婿”,不是“温总的丈夫”,就是简单的,丈夫。
她的脸慢慢红了。
“你……”她别开视线,“你现在倒是会说了。”
“一直都会。”陆怀瑾笑,“只是以前觉得,你可能不爱听。”
温清瓷抿了抿唇。
“没有不爱听。”她小声说。
客厅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那种紧绷的、对峙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柔软的暖意。
“那……”温清瓷重新靠回他肩上,“你以后有事要告诉我。至少……至少要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
“好。”陆怀瑾答应。
“真的?”
“真的。”
温清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我今晚回来之前,去见了周烨。”
陆怀瑾身体微微一僵。
“你去见他干什么?”
“送请柬。”温清瓷语气平静,“下周三,温氏成立三十周年庆典。我亲自去送的。”
陆怀瑾立刻懂了。
这是宣战。用最正式、最公开的方式告诉对方:我知道是你,我不怕你,而且我还要在你的注视下庆祝我的胜利。
“他什么反应?”陆怀瑾问。
“挺精彩的。”温清瓷笑了笑,“脸青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还强撑着笑,说一定准时到。”
“你会让他进场?”
“为什么不?”温清瓷眼神冷下来,“我要让他亲眼看着,温氏是怎么站到更高的地方的。我要让他知道,他那些下三滥的手段,一文不值。”
陆怀瑾看着她眼里的光芒,忽然觉得这样的温清瓷,格外好看。
不是平日里那种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好看,而是有温度的、有力量的、鲜活的好看。
“需要我做什么吗?”他问。
温清瓷想了想。
“庆典那天,你陪我一起。”她说,“站在我身边。”
“好。”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周烨可能会狗急跳墙。他手里还有一些温家的把柄……我二叔以前跟他走得近,可能留了些不该留的东西。”
“需要我去处理?”
“不用。”温清瓷摇头,“二叔那边我已经谈过了。他交出了所有东西,条件是我保住他儿子——就是我那个堂弟,在国外读书的那个。”
她苦笑:“二叔虽然糊涂,但对儿子是真的好。”
“所以你答应了?”
“嗯。”温清瓷点头,“堂弟没参与这些事,不该被牵连。而且……二叔交出来的东西,足够把周烨钉死了。”
陆怀瑾看着她侧脸,忽然问:“累吗?”
温清瓷愣了下,然后整个人松懈下来,靠在他身上。
“累。”她诚实地说,“但必须做。”
“那就做。”陆怀瑾轻拍她的背,“我陪着你。”
温清瓷闭上眼,许久,才轻声说:“陆怀瑾。”
“嗯?”
“如果……”她声音很轻,“如果我不是温氏总裁,如果我只是个普通人……你还会对我这么好吗?”
陆怀瑾笑了。
“这个问题不成立。”他说,“因为你就是你。是温氏总裁的你,和是普通人的你,都是你。”
温清瓷睁开眼,仰头看他。
“那你喜欢哪个我?”
“都喜欢。”陆怀瑾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但最喜欢现在这个——会哭会笑,会生气会害怕,会查我岗还会半夜等我回家的你。”
温清瓷脸又红了,但这次没躲。
“谁查你岗了……”她小声嘟囔。
“嗯,没查。”陆怀瑾从善如流,“只是‘恰好’半夜进我房间,‘恰好’发现我不在,‘恰好’等到天亮而已。”
温清瓷恼羞成怒,捶了他一下。
“你还说!”
陆怀瑾笑着接住她的拳头,握在手里。
“不说了。”他语气温柔下来,“以后我晚上出门,都给你留纸条,好不好?”
“……好。”
“手机也不关机。”
“嗯。”
“有事一定告诉你。”
“你说的。”
“我说的。”
温清瓷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凑过去,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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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触即分。
陆怀瑾愣住了。
温清瓷迅速退开,脸红得像要烧起来,站起身就往楼上走:“我、我去洗澡了!”
“温清瓷。”陆怀瑾叫住她。
她停在楼梯上,没回头。
“下次,”陆怀瑾声音里带着笑意,“可以亲久一点。”
温清瓷落荒而逃。
陆怀瑾坐在沙发上,听着楼上传来关门声,嘴角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拿起茶几上那份声纹分析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警方备注里写着一行小字:“报案者对建筑结构极为熟悉,推测为相关领域专业人士,且语气冷静,逻辑清晰,心理素质极佳。”
他把报告合上,放回文件袋里。
温清瓷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她今晚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在了关键点上。如果她继续往下查,如果他不是恰好有“听力比较好”这种勉强能解释的理由……
陆怀瑾揉了揉眉心。
看来以后要更小心了。
不过……
他想起她红着眼睛说“我怕你出事”的样子,想起她靠在他肩上说“累”的样子,想起她那个蜻蜓点水的吻。
心里那点担忧,忽然就散了。
就算她真的发现了什么,就算她真的问到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就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他是不会离开她的。
永远不会。
楼上浴室传来水声。陆怀瑾起身,去厨房热了杯牛奶,加了一勺蜂蜜——她今晚哭了那么久,明天眼睛会肿的。
热好牛奶,他端着上楼,放在主卧门口的地上,轻轻敲了敲门。
“牛奶放在门口了。”
里面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湿漉漉的手伸出来,迅速把牛奶杯拿进去,又“砰”地关上门。
陆怀瑾失笑。
回到自己房间,他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
周烨那边,温清瓷已经准备收网了。但这只是个开始。暗夜的人迟早会找上门,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修真者,那些对这个灵气逐渐复苏的世界虎视眈眈的存在……
他需要更快地恢复修为。
需要更强。
才能护住她,护住这个她拼尽全力守护的温氏,护住这个他们共同生活的世界。
窗外,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警示灯,一闪一闪的,像夜的眼睛。
陆怀瑾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他会陪在她身边,无论风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