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温氏集团总部大厦的灯光已经熄了大半。
只有总裁办公室那一层,还固执地亮着几盏。
温清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面前摊开的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开始模糊重影。已经连续熬了三个晚上,新能源储能项目的瓶颈像一堵墙,死死堵在温氏前进的路上。
“温总,您该休息了。”助理林妍端来第四杯咖啡,眼底是藏不住的担忧,“研发部那边还是没有突破性进展,王总监说……可能还需要至少三个月。”
三个月。
温清瓷闭了闭眼。竞争对手不会给他们三个月。周氏虽然倒了,但更多虎视眈眈的资本正在涌入这个赛道。温氏是靠灵能芯片打响的第一枪,但如果储能项目卡在这里——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你先下班吧。”
林妍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轻轻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温清瓷推开文件,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城市的夜景繁华依旧,霓虹灯流淌成河。可她的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三个月前,她当着所有股东的面宣布陆怀瑾担任技术总监。那些或质疑或嘲讽的眼神,她至今记得。虽然这段时间他用实力证明了自己,可如果这个关键项目失败……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陆怀瑾发来的消息:“还在公司?”
她犹豫了几秒,回了个:“嗯,马上回。”
对话界面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但最终只发来一句:“我在楼下。”
温清瓷一愣,快步走到窗边往下看。大厦正门的路灯下,果然停着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一个修长的身影靠在车边,手里似乎拎着什么。
他什么时候来的?
她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他明明说过今晚要去古玩街淘东西。
心里那点烦躁忽然就散了散。温清瓷关掉电脑,拎起外套下楼。
电梯一路向下,镜面里映出她略显苍白的脸。她理了理头发,又觉得这样的动作有点刻意,索性任由它去。
走出旋转门时,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陆怀瑾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暖黄的路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眼里自然地漾开笑意:“结束了?”
“你怎么来了?”温清瓷走近,才注意到他手里拎的是个保温袋。
“接你下班。”他说得理所当然,打开保温袋,从里面拿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纸杯,“街角那家甜品店新出的桂花酒酿小圆子,说暖胃。”
温清瓷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甜香混着淡淡的酒酿味飘出来,她忽然觉得饿了。
“你……不是去古玩街了吗?”
“去了,回来路过这边,看灯还亮着。”陆怀瑾拉开车门,“上车吃吧,外面凉。”
坐进副驾驶,温清瓷小口喝着温热的甜汤。糯米小圆子软糯,桂花香清甜,暖意顺着食道蔓延,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几分。
她偷偷看了眼驾驶座上的男人。
陆怀瑾正专注地开车,侧脸在街灯明灭中显得格外安静。这三个月,他好像瘦了一点。研发部的工作量有多大她是知道的,那些老资历的工程师最初并不服他,是他一个个技术难题砸过去,硬生生砸出了威信。
可他从来没跟她抱怨过一句。
“项目……遇到瓶颈了。”温清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陆怀瑾转了下方向盘:“储能密度上不去?”
“嗯。”她放下空了的纸杯,“现在的材料体系已经到极限了。王总监说,按照现有技术路径,能量密度最多再提升5——这远远不够。”
车在红灯前停下。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说:“给我看看数据。”
“在办公室。”温清瓷顿了顿,“你今晚……要回去看吗?”
“去办公室吧。”绿灯亮了,他调转车头,“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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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分钟后,两人又回到了那间还留着咖啡香气的办公室。
温清瓷打开电脑,调出所有的实验数据和理论模型。密密麻麻的图表和公式铺满了整个屏幕,像一张巨大的网。
陆怀瑾拉了把椅子坐下,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在屏幕上快速移动。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温清瓷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三个月前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看着周氏那些漏洞百出的账目,然后轻描淡写地指出了关键。
可这次不一样。
这是硬核的技术壁垒,是全世界顶尖实验室都在攻克的难题。不是靠听心术或者一些小手段就能解决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陆怀瑾的视线停在了某个复杂的能量转换公式上,眉头微微蹙起。他伸出手指,在屏幕上虚点了几下,然后又摇头。
“这里的假设有问题。”他忽然说。
温清瓷凑近:“什么?”
“他们默认离子迁移必须克服这个势垒。”陆怀瑾拿起桌上一支笔,在便签纸上快速画了个简图,“但如果……我们换一种思路呢?不让离子‘翻山’,而是给它们‘挖条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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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画得很快,线条却异常清晰。一个完全不同于现有理论框架的结构图渐渐成型。
温清瓷的呼吸屏住了。
她是材料学博士出身,虽然这些年主要做管理,但专业底子还在。她太清楚这个简图意味着什么——如果可行,这不仅仅是优化,而是颠覆。
“这……这是你刚才想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陆怀瑾笔尖顿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画下去:“传统固态电解质的瓶颈在于离子电导率。但如果采用梯度异质结构,在微观层面构建离子高速通道——”
他又画了一张更详细的示意图。
这一次,温清瓷看得更清楚了。那是一个层层嵌套的多孔框架,不同颜色标注着不同的功能层。它精美得像艺术品,却又透着严谨的科学逻辑。
“你等等。”她快步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你再说一遍,我记下来。”
陆怀瑾放下笔,走到她身边,开始讲解。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概念都拆解得清晰易懂。但温清瓷越听越心惊——这根本不是灵光一现的创意,而是一套完整的技术体系。从理论基础到材料设计,从制备工艺到性能预测,他像是早已在脑海里构想了千百遍。
“这里,”陆怀瑾点了点白板上的一个关键节点,“需要用磁控溅射和原子层沉积交替进行,控制每一层的厚度在纳米级。难点在于界面应力控制,但我们可以引入这个——”
他又画了一个辅助结构。
温清瓷手里的马克笔停在了半空。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办公室的顶灯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眼神专注而平静,仿佛只是在讲解一道普通的数学题。
可她知道不是。
如果这个方案真的可行……温氏将掌握下一代储能技术的核心。不止是超越竞争对手,而是重新定义行业标准。
“陆怀瑾。”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他侧过头。
“这些东西……”温清瓷指了指满白板的图和公式,“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的?”
空气安静了几秒。
陆怀瑾放下马克笔,走到窗边。夜色深沉,玻璃上映出两人模糊的影子。
“你记不记得,”他背对着她,声音很轻,“上个月有一个星期,你几乎每天都睡在办公室。”
温清瓷一怔。
确实有那么一周。新能源项目刚启动时遇到供应商问题,她连轴转地开会、谈判、协调,最长连续工作了四十个小时。
“有一天凌晨三点,我过来给你送外套。”陆怀瑾转过身,靠在窗边,“你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份行业分析报告。我翻开看了,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全是储能技术的痛点。”
他顿了顿,眼里有什么情绪轻轻涌动:“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做点什么,你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累了。”
温清瓷的喉咙忽然哽住了。
她记得那个凌晨。醒来时身上披着他的外套,桌上放着温热的粥。她以为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来照顾她,却不知道他在那个夜晚,已经默默为她思考了这么多。
“可是这……这太庞大了。”她声音发涩,“这不是一朝一夕能想出来的。”
陆怀瑾走回白板前,手指抚过那些复杂的结构图。
“清瓷,”他第一次在办公室里这样叫她,不是“温总”,不是疏离的称谓,“这三个月,我看了温氏过去十年所有的研发档案,也看了全球公开发表的七千多篇相关论文。每天晚上你睡着后,我都在书房演算。”
他转过身,目光直直地看向她:“我不是天才。我只是……比你多了很多时间。”
温清瓷的心脏重重一跳。
她忽然想起那些细节——他书桌上永远堆满的打印文献,他电脑里密密麻麻的仿真数据,他偶尔流露出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深邃眼神。
还有……他那空白得诡异的过去。
“你到底是什么人?”这个问题她问过,但他从未正面回答。
陆怀瑾沉默了很久。
久到温清瓷以为他又会像往常一样,用一个模糊的答案带过。
可这一次,他轻轻叹了口气。
“如果我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见过比这更浩瀚的文明,学习过更精妙的能量法则……你信吗?”
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温清瓷看着他。暖光下,他的轮廓依然温和熟悉,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深邃。像是承载了千年的星河,又像是经历过轮回的风霜。
荒谬。
这是她脑海里第一个冒出来的词。
可下一秒,那些不可思议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闪现——他总能“恰好”知道她需要什么,他那些深不可测的知识储备,他面对危机时超乎常人的冷静,还有……她身体里那股越来越清晰的、无法用科学解释的能量流动。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不用现在相信。”陆怀瑾走过来,停在她面前一步的距离。他没有碰她,只是深深地看进她眼里,“你只需要知道,无论我来自哪里,是什么人——我在这里,在你身边。我想用我所有的知识和能力,为你铺一条平坦的路。”
他的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让她眼眶发热。
“所以这些,”温清瓷指着白板,“是你专门为我……”
“为你,也为温氏。”陆怀瑾终于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颊——一个克制而珍重的触碰,“但最重要的是为你。我不想再看见你凌晨三点累到趴在桌上,不想看见你因为一个技术难题整夜睡不着。”
他收回手,从桌上拿起那张最初的便签纸。那张他“随手”画下的、改变了今晚一切的草图。
“这张图,我其实画了三十七稿。”他轻声说,“前三十六稿都不够好,要么成本太高,要么工艺太复杂。我想要一个既能突破极限,又能在半年内实现量产的设计——因为我知道,你等不了更久。”
温清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而是成串地往下落。她慌忙别过脸,却被他轻轻扳了回来。
“哭什么?”陆怀瑾用拇指擦去她的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
“我不知道……”温清瓷的声音哽咽了,“我就是……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这三个月来压在心上的石头突然被搬开了?觉得原来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默默做了这么多?还是觉得……她何其幸运,能在茫茫人海里遇见这样一个人?
“陆怀瑾。”她抓住他擦泪的手,紧紧地攥住,“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以后……”温清瓷抬起泪眼模糊的脸,“以后有什么都告诉我,好吗?不要一个人默默承受,不要什么都自己扛。我是你的妻子,我想和你一起面对——无论是技术难题,还是你的过去,或者任何事。”
陆怀瑾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许久,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这个姿势亲密得让她心跳加速,可她没有躲。
“好。”他哑声说,“我答应你。”
“那这个技术……”温清瓷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恢复专业状态,“成功率有多少?”
陆怀瑾直起身,重新看向白板:“理论验证90以上。实际落地……要看研发团队的执行力。”
“现在能验证吗?”
“可以。”他看了眼时间,“但需要至少五个核心工程师,还有实验室权限。现在太晚了,明天——”
“不,就现在。”温清瓷的眼神重新亮起来,那是他熟悉的、属于温氏总裁的果断和锐利,“我马上叫人。”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研发总监王博的电话。
电话响了七八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睡意朦胧的声音:“温总?出什么事了?”
“王总监,抱歉这么晚打扰。”温清瓷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只是还带着一点点鼻音,“请立刻通知李工、张工、陈工、刘工,还有你自己——半小时内到公司实验室集合。有突破性进展需要紧急验证。”
“现在?!”王博瞬间清醒了,“温总,什么进展能——”
“来了就知道了。”温清瓷顿了顿,补充道,“是陆总监提出的全新方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马上通知。”
挂断电话,温清瓷转身看向陆怀瑾。她的眼睛还红着,可眼神已经燃起了火焰。
“走。”她拉起他的手,“去实验室。”
陆怀瑾被她拽着往外走,看着她重新挺直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这才是他认识的温清瓷。那个在商场上雷厉风行、永不服输的女人。
但下一秒,温清瓷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路灯从走廊窗户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暖光。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近乎郑重。
“陆怀瑾。”
“嗯?”
“不管这个方案能不能成,”她一字一句地说,“谢谢你。”
不是为了温氏,不是为了股价,不是为了打败竞争对手。
而是谢谢你,看见了我的疲惫,把我的负担放在心上,愿意为我点亮一盏灯。
陆怀瑾读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他握紧她的手,低声说:“不用谢。这是我……最想做的事。”
两人相视一笑,然后并肩走向电梯。
走廊的感应灯一盏盏亮起,又在一阵后熄灭。他们的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穿行,像两条终于交汇的河流。
而在温清瓷的办公室里,那张画着草图的小小便签纸还静静躺在桌上。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纸角轻轻翻动。
那上面不只是几根线条、几个公式。
那是一个男人,用他最深沉的方式,在向他爱的女人诉说——
今夜还很长。
实验室的灯即将通宵亮起。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悄然改变。
比如信任的厚度,比如理解的深度,比如两颗心之间,那层最后的薄冰终于彻底消融。
温清瓷在电梯下降时,悄悄看了眼两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温暖,指腹有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者握剑留下的痕迹吗?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愿意去了解他的全部。
无论他来自哪里,无论他曾是谁。
因为此刻牵着她的这双手,真实而温暖。
这就够了。
电梯到达实验室楼层,“叮”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外面是灯火通明的走廊。
新的战役,即将开始。
而这一次,他们并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