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陆怀瑾刚刚放下激光笔,全息投影上那幅横跨未来三十年的“灵能生态体系”蓝图还在缓缓旋转。从城市能源网格到医疗健康,从交通出行到太空探索,每一个节点都闪烁着代表不同技术阶段的光点。
但最让在座十六位股东沉默的,是蓝图最下方那行小字:
“进化……”坐在长桌右侧第二位的光头股东陈德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陆总监,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科技公司股东会,不是科幻小说研讨会。”
立刻有几个人跟着点头。
温清瓷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陆怀瑾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对面几个股东看在眼里,有人皱起眉。
“陈董说得对。”陆怀瑾站起身,没有走向投影,反而缓步走到落地窗前。下午四点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所以请允许我问各位一个问题——你们投资温氏,到底想得到什么?”
“当然是回报!”一个年轻股东脱口而出。
“什么样的回报?”陆怀瑾转身,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个人,“百分之十?二十?还是今年股价翻倍,明年套现离场?”
陈德海冷笑:“商人逐利,天经地义。陆总监这是要给我们上道德课?”
“不。”陆怀瑾走回座位,却并不坐下,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我想说的是,你们盯着鱼缸里的金鱼抢食时,有人已经准备去海洋钓鱼了。”
“你——”年轻股东要站起来。
“让他说完。”
声音来自长桌尽头。
所有人都转过头。说话的是位头发花白、一直闭目养神的老者。他姓沈,单名一个“恪”字,温氏第三大股东,也是跟着温清瓷爷爷打过江山的老臣子。今年七十六了,平时很少出席股东会,今天却破例来了。
沈恪睁开眼,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有种锐利的光:“小陆,你继续说。那个‘海洋’,指的是什么?”
陆怀瑾对上老人的目光,缓缓道:“人类文明的下一步。”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吸气声。
“各位应该都注意到了,”陆怀瑾重新打开投影,调出一组数据曲线,“过去三年,全球范围内‘无法解释的科技突破’事件增加了百分之三百。某国突然宣布室温超导,某实验室一夜之间攻克核聚变瓶颈——这些新闻下面,有多少人怀疑过背后有我们不知道的力量在推动?”
陈德海脸色变了变:“你是说……”
“我不是说温氏要成为那种力量。”陆怀瑾语气沉稳,“我是说,当潮水来临时,你要么造船,要么被淹死。而我们的灵能技术——”他指向蓝图核心,“就是那艘船。”
温清瓷这时站了起来。
她一袭珍珠白西装套裙,长发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走到陆怀瑾身边时,很自然地与他并肩而立——这个站位信号很明显。
“各位叔叔伯伯,”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温氏去年营收增长百分之十八,在座各位的分红都涨了。但如果我们只是守着现有的电池、芯片业务,五年后呢?十年后呢?市场会饱和,技术会被超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我父亲去世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清瓷,做生意不能只看脚下三寸地,要看到三里外的山’。现在山已经在我们面前了,上不上?”
“上山需要钱!”陈德海拍桌子,“你这份规划我看了,前期投入至少两百个亿!钱从哪儿来?把我们这几年的利润全砸进去?万一失败了呢?”
“钱我有办法。”温清瓷平静道,“我已经和三家银行谈妥了联合授信。至于风险——”她侧头看向陆怀瑾,嘴角竟微微扬起一个弧度,“我相信我的丈夫。”
这句“我的丈夫”说得自然无比,却像颗石子投入湖面。
几个年轻股东交换眼神,有人摇头,有人若有所思。
沈恪老人忽然笑了。
笑声苍老却爽朗。
“温丫头,”他慢悠悠地说,“你爸要是看到你现在这样,能乐得从坟里蹦出来。”
温清瓷眼圈微微泛红,但很快忍住:“沈伯伯……”
“先别叫我伯伯。”沈恪摆摆手,颤巍巍地站起来。旁边助理要扶,被他推开了。老人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投影前,盯着那幅蓝图看了很久。
久到有人开始不安地挪动身体。
“小陆啊,”沈恪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句实话——这东西,真不是画饼充饥?”
陆怀瑾走到老人身边,同样轻声回答:“沈老,您左腿膝盖每逢阴雨天就疼得睡不着吧?右手大拇指关节有旧伤,应该是很多年前骨折没接好。”
沈恪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能‘看’到。”陆怀瑾伸出手,掌心向上,“如果您信我,我现在可以让您减轻三成疼痛。不是止痛药那种掩盖,是真的缓解。”
会议室炸了。
“胡闹!”陈德海拍案而起,“这是什么场合?江湖骗术都拿出来了?!”
“陈董,”温清瓷冷冷道,“让陆总监说完。”
沈恪盯着陆怀瑾的手,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老人缓缓把自己的右手放在陆怀瑾掌心。
没有光影特效,没有夸张动作。陆怀瑾只是轻轻握住老人的手,拇指在几个关节处缓慢按压。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灵气渗入——对于修行者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于普通人的身体,已是甘霖。
一分钟。
两分钟。
沈恪忽然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涌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尝试着活动右手大拇指——那个困扰他二十多年、连握筷子都费劲的关节,此刻居然灵活了许多。他又跺了跺左腿,膝盖处那种如影随形的酸胀感,明显减轻了。
“这……”老人声音发颤。
“这只是最基础的应用。”陆怀瑾松开手,“如果我们把技术推进到第三阶段,像您这样的老年退行性疾病,可以得到系统性逆转。不是治疗,是逆转。”
沈恪转过身,面向所有股东。
老泪纵横。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哽咽,“我十六岁进温家的工厂当学徒,跟着温老爷子,从缝纫机零件做到家电,又跟着清瓷她爸做到电子产品。四十年了……我见过温氏辉煌,也见过它差点倒闭。”
他用手背抹了把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个委屈的孩子:“清瓷接手的时候,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她一个女娃娃撑不起这摊子。她硬是撑起来了,还做得比她爸都好。”
温清瓷咬住下唇,眼眶通红。
“可是这几年,我越来越看不懂了。”沈恪声音提高,“什么人工智能,什么元宇宙,什么区块链……一堆新词儿,可我总觉得虚!都是泡沫!今天这个公司上市,明天那个富豪榜换人,可那些东西真让老百姓过得更好了吗?啊?”
没人回答。
老人用力拄着拐杖,一字一顿:“但今天,我看到了实实在在的东西。能让我的手不疼的东西,能让老了不遭罪的东西——这才是技术该干的事!”
他转身,颤抖着手指向陆怀瑾:“这小子画的不是饼,是实实在在的路!一条我们中国人自己蹚出来的路!”
陈德海还想说什么:“沈老,您别太激动,这风险……”
“风险?”沈恪猛地转身,那双泪眼里迸发出惊人的锐利,“陈德海,你当年搞p2p暴雷,差点把公司拖下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风险?!现在看到真正的好东西,你倒畏首畏尾了?!”
陈德海脸涨成猪肝色:“那、那是两码事!”
“就是一码事!”沈恪把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你们这些人,盯着眼前三瓜两枣的时候胆子比谁都大,真要干大事了,一个个怂包!”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温清瓷:“丫头,沈伯伯老了,看不懂太远的东西。但我看得懂人——你爸看人准,你也看人准。你选了这小子,我信你。”
然后,老人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铭记多年的话:
“我,沈恪,温氏百分之八的股份——全押上!赌你们两口子这把!”
他顿了顿,泪水再次滚落,却笑得像个孩子:
“我赌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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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寂。
然后,坐在沈恪旁边的一位中年女股东站了起来。她是温氏第五大股东,平时很少发言。
“我跟沈老。”她说得简短,却坚定。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像多米诺骨牌。
陈德海脸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最后咬牙:“疯子!都是疯子!”摔门而去。跟他走的还有两个年轻股东。
剩下的十二位股东,有八位明确表态支持,四位表示需要再研究,但不再反对。
大局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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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东会散场时,已经是晚上七点。
温清瓷站在会议室门口,一一送别各位股东。轮到沈恪时,老人握了握她的手,又拍拍陆怀瑾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那双老眼里满是托付。
等所有人都离开,温清瓷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陆怀瑾立刻蹲下身:“清瓷?”
她没哭,只是仰着头,看着天花板的灯,眼睛一眨不眨。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沈伯伯的妻子,五年前老年痴呆症走的。他女儿在国外,一年回不来一次。他一个人住,保姆换了好几个,都说他脾气怪。”
陆怀瑾静静听着。
“其实他不是脾气怪,”温清瓷的声音有点哑,“他是太孤单了。每次我去看他,他都拉着我说半天话,走的时候站在门口一直看。上次我去,他问我‘清瓷啊,你说人老了是不是都这样?等着哪天醒不过来,就解脱了’。”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陆怀瑾,眼圈红得厉害:“你刚才说,能逆转老年病的时候,他哭不是因为你治了他的手疼。”
“我知道。”陆怀瑾轻声说,“他是看到了希望。”
“嗯。”温清瓷把头靠在他肩上,“陆怀瑾,我们一定要做成。不是为了赚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让像沈伯伯这样的人,老了不用那么孤单地害怕。”
陆怀瑾搂住她,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好。”
两人就这么坐在地上,依偎着。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对了,”温清瓷忽然想起什么,坐直身体,“你刚才怎么知道沈伯伯那些旧伤的?真是‘看’出来的?”
陆怀瑾笑了:“一部分是。另一部分……我提前查了所有股东的健康档案。”
温清瓷瞪大眼:“你入侵了医疗系统?”
“用了一点小手段。”陆怀瑾眨眨眼,“不过治疗效果是真的。灵气对修复人体组织有奇效,尤其是旧伤。”
“你……”温清瓷想说他胡来,但想到沈伯伯当时的表情,又说不出口,最后只能轻轻捶他一下,“下次做这种事提前告诉我,吓死我了。”
“告诉你,你还会让我做吗?”
“当然不会!太冒险了!”
“所以啊。”陆怀瑾笑得有点坏,凑近她,“老婆,有时候善意的隐瞒是必要的。”
温清瓷脸一红:“谁是你老婆……我们还没办婚礼呢。”
“法律上已经是了。”陆怀瑾压低声音,热气喷在她耳边,“而且刚才某人在股东会上,可是当众说‘我相信我的丈夫’,全场都听见了。”
温清瓷耳根发烫,想躲开,却被他搂得更紧。
“清瓷,”陆怀瑾忽然正经起来,看着她眼睛,“谢谢你今天站在我这边。”
温清瓷也收起玩笑,认真道:“我不是站在你这边——我是站在对的那边。而且……”她声音低下去,“你是我丈夫,我不站你站谁?”
这话说得又轻又软,却比任何情话都动人。
陆怀瑾心里某个地方,彻底化开了。他低下头,吻住她的唇。
这个吻很温柔,不带情欲,只有满满的珍惜。温清瓷闭上眼睛,回应着,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许久,两人才分开,额头相抵。
“接下来会很辛苦。”陆怀瑾说。
“我不怕。”
“会有很多人反对、质疑,甚至使绊子。”
“我们一起扛。”
“可能还会遇到……超出常理的危险。”
温清瓷睁开眼,看着他:“你是说周烨背后那个‘大师’那种?”
陆怀瑾点头:“可能更麻烦。”
温清瓷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又怎样?你会保护我,我也会保护你。再说了——”她伸手戳戳他的胸口,“你不是说,你是渡劫期大能转世吗?还怕那些跳梁小丑?”
陆怀瑾被她逗笑了:“夫人说得对,是为夫多虑了。”
“不过,”温清瓷正色道,“今天沈伯伯那一出,肯定会传出去。陈德海他们不会善罢甘休,周家那边估计也会有动作。我们要提前准备。”
“已经在准备了。”陆怀瑾扶她站起来,“研发中心那边,我布了几个阵法,一般人进不去。你的办公室和常去的地方,我也放了护身符。”
温清瓷心里一暖,却故意撇嘴:“你什么时候做的?我怎么不知道?”
“趁你睡觉的时候。”陆怀瑾给她理了理头发,“走吧,回家。我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红烧排骨。”
“好。”
两人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温清瓷忽然问:“对了,那份规划里第三阶段的‘灵能医疗’,真能做到逆转衰老吗?”
陆怀瑾顿了顿,坦诚道:“完全逆转不可能,那是违背天道。但让人类健康活到自然寿命极限,减少病痛——完全可以。如果技术再突破,也许能延长寿命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温清瓷眼睛亮了:“那也很了不起了。”
走到电梯口,陆怀瑾按下按钮,忽然说:“清瓷,其实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能活得很长很长,比如两百岁,三百岁。但身边的人都会一个个老去、离开,你会觉得孤单吗?”
电梯门开了,两人走进去。
温清瓷看着镜面轿厢里两人并肩的身影,想了想,说:“会孤单吧。但如果那个人是你——”她握住他的手,“你陪我一起活那么长,就不孤单了。”
陆怀瑾笑了,握紧她的手。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对了,”温清瓷忽然想起什么,“你今天在股东会上说的‘众生平等的进化权利’,是真心的吗?”
“是。”
“那如果……有一天,这项技术会让现有的社会结构崩塌呢?富人可以花钱买更长的健康寿命,穷人却不行——这不就又成了新的不平等吗?”
陆怀瑾赞赏地看着她:“这个问题问得好。所以我规划的第一阶段是普惠医疗,从治疗常见病、慢性病开始,让技术先服务于最广泛的群体。等到成本降下来,再逐步推广。”
他顿了顿,继续说:“而且,真正的灵气修行,其实对财富依赖不大。它更需要的是心性、悟性和毅力。古代那些得道高人,很多都是出身贫寒。”
温清瓷若有所思:“所以你的学院计划……”
“对。”陆怀瑾点头,“选拔有天赋的普通人,免费培养。不问出身,只看资质和品性。”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
门开时,温清瓷忽然说:“陆怀瑾,我好像越来越喜欢你了。”
陆怀瑾一愣。
温清瓷已经走出去几步,回头看他,灯光下她笑得明媚:“不是喜欢你的能力,是喜欢你这个人——心里装着大世界,却还能注意到沈伯伯手疼的那种人。”
陆怀瑾快步追上去,牵住她的手:“温清瓷,我也越来越爱你了。”
“爱和喜欢有什么区别?”
“喜欢是欣赏,爱是——就算你变成老太太,牙都掉光了,我也觉得你最好看。”
“油嘴滑舌。”
“真心话。”
两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车库角落的阴影里,一个摄像头缓缓转动,红灯微弱闪烁。
屏幕前,周烨盯着两人牵手的画面,眼神阴冷。
“灵能时代?”他嗤笑,拨通一个号码,“大师,您听到了吗?他们要搞什么灵气科技……对,就是您说的那种能量。是,我明白。东西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动手。”
挂断电话,周烨放大温清瓷的笑脸。
“笑吧,”他喃喃自语,“很快你就笑不出来了。”
车灯亮起,陆怀瑾的黑色轿车驶出车库,汇入夜色中的车流。
副驾上,温清瓷靠着车窗,忽然说:“陆怀瑾,等这件事告一段落,我们补办个婚礼吧。”
陆怀瑾手一抖,车微微晃了下:“真的?”
“嗯。不用太隆重,就请真正关心我们的人。”温清瓷转过头看他,“我想穿一次婚纱,和你一起走红毯。然后听你说‘我愿意’。”
陆怀瑾喉结滚动,半晌才说:“好。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温清瓷笑了,满足地闭上眼睛。
车子驶上高架,城市的灯火在窗外流淌成河。远处,温氏研发中心的大楼灯火通明,那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
而更远的夜空深处,几颗星星格外明亮。
像在见证着什么。
也像在预示着什么。
新的时代,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