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尽。
陆怀瑾收回点在最后一名绑匪额头的手指,那人眼神涣散地倒下去,所有关于今晚“超自然遭遇”的记忆都被抹去,只剩下一段“意外斗殴致晕”的虚假画面。
他转身时,温清瓷正靠在生锈的铁架旁看他。
月光从仓库顶棚的破洞漏下来,照在她沾了灰尘的脸上。她没哭也没尖叫,只是静静看着他——看着他刚才徒手接下子弹,看着他眼中闪过的金色光芒,看着他一指点出就让绑匪失去意识。
那些绝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赘婿”身上的能力。
“麻烦很大?”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显得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陆怀瑾走到她面前,抬手想擦她脸上的灰,却在半空中顿了顿。他手上还沾着血——不是他的,是刚才那几个绑匪的。虽然只是皮外伤,但终究是血。
温清瓷却主动把脸凑过来,蹭了蹭他停在空中的掌心。
“我问,麻烦很大吗?”
她重复了一遍,眼睛盯着他,不躲不闪。
陆怀瑾看着她这个动作,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软得一塌糊涂。他叹了口气,终于还是轻轻擦掉她脸颊的灰尘。
“嗯。”他承认,“比想象中大。”
“多大?”
“……”陆怀瑾沉默了几秒,组织着语言。怎么说?说暗夜组织背后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怪物?说那些修真界残留的宗门一旦发现灵气复苏的源头在这里,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说这个世界远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他们现在已经站在了风暴眼?
最后他只说了三个字:“会死人。”
温清瓷的脸色白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甚至弯了弯嘴角,虽然那个笑没什么温度。
“你刚才,”她说,“接子弹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陆怀瑾一怔。
“虽然很快,快得可能连监控都拍不到,”温清瓷继续说,声音还是轻轻的,“但我看见了。你在怕。”
她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陆怀瑾,你在怕什么?怕他们伤到我,还是怕……别的?”
陆怀瑾没说话。
他确实在怕。当那个绑匪扣下扳机的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如何挡下子弹,而是如果这一枪打中的是她——如果他的动作慢零点零一秒,如果他的判断失误,如果……
他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经历过天劫,面对过生死,早就该看淡了。可就在刚才,子弹射向她的那一刹那,他感觉到了久违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恐惧。
“清瓷,”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有些事情,我现在还不能……”
“那就告诉我你能说的。”温清瓷打断他,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胸前,“告诉我,我们面对的到底是什么。告诉我,你需要我做什么。告诉我——”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我,我该怎么帮你,而不是每次都只能站在你身后,等着你来救。”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带上了细微的颤抖。
陆怀瑾这才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用力握拳到指甲陷进掌心,却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她在生气。
气自己“只能站在他身后”。
“你不需要帮我,”陆怀瑾下意识说,“你只要安全……”
“我要的不是安全!”温清瓷突然抬高了声音,眼眶瞬间红了,“我要的是和你一起!陆怀瑾,你看清楚,我是温清瓷,不是需要你时时刻刻护在怀里的瓷娃娃!”
她说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地上,也砸在陆怀瑾心上。
“我知道你很厉害,厉害到能空手接子弹,厉害到能让人失去记忆……但我不是你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我是你妻子,至少在法律上是,在所有人眼里是,在我心里也是!”
她用力抹了把眼泪,动作近乎粗鲁:“所以别再把所有事都自己扛着,别每次都用那种‘我去去就回’的语气跟我说话,别让我一个人在家里猜你到底又去面对什么危险——我受够了!”
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完之后,仓库里陷入了死寂。
只有远处警笛声在渐渐靠近——应该是刚才的打斗惊动了附近的人报了警。
陆怀瑾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情绪激动而起伏的肩膀,看着她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更多的眼泪掉下来的样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也有人这样对他吼过。
那时他还是修真界人人敬畏的怀瑾仙尊,孤身一人闯入魔窟去救被困的宗门弟子。他的师妹,也是那时唯一敢靠近他的人,在他出发前拽着他的袖子说:“师兄,带我一起去,我能帮你布阵……”
他说:“太危险,你留在宗门。”
师妹红着眼睛吼:“我不是累赘!我想和你并肩作战,不是永远站在你身后等你凯旋!”
后来呢?
后来他独自去了,灭了整个魔窟,却也受了重伤。回来时,师妹已经因为强行冲击瓶颈想提升修为帮他而走火入魔,神魂俱散。
他守着她的魂灯坐了三百年,直到灯灭。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让任何人“并肩作战”。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把所有人护在身后,习惯了承担一切风险。
因为他怕。
怕再看到有人因为他的一句“危险”就拼命往前冲,怕再看到有人在他面前消散,怕再经历那种明明赢了战斗却输了最重要的东西的无力感。
所以重生到这个世界,成为赘婿陆怀瑾,他依然保持着这个习惯。保护温家,保护温清瓷,把所有麻烦都挡在外面,然后告诉她:没事,我来处理。
他以为这是对她好。
直到此刻,看着她通红的眼睛,他才猛然意识到——他正在重复过去的错误。
“对不起。”
陆怀瑾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坦然。
温清瓷愣住,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什么?”
“我说,对不起。”陆怀瑾抬手,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总想着把你护在身后,不该……低估了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你想知道什么?我现在告诉你。”
温清瓷张了张嘴,一时间反而不知道该问什么了。她准备了满腹的质问和委屈,却被他一句“对不起”打得溃不成军。
最后她只问出一个问题:“你……到底是谁?”
不是“你到底是什么人”,而是“你到底是谁”。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陆怀瑾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叫陆怀瑾,这是真名。但我不完全是这个世界的陆怀瑾。”
他拉着她在旁边一个倒扣的木箱上坐下,避开地上横七竖八的绑匪。
“你知道穿越吗?”他问。
温清瓷点头:“小说里那种?”
“差不多。”陆怀瑾笑了笑,笑容里有些无奈,“我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那个世界……有点像你们传说中的修真界,有灵气,有修仙者,有宗门,有妖兽。”
他简单描述着,观察着温清瓷的反应。
她没有露出“你疯了吧”的表情,反而听得很认真,甚至眼神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我在那个世界修炼了很多年,最后在渡劫的时候出了意外,”陆怀瑾继续说,“再醒来,就成了这个世界的陆怀瑾,一个刚被温家收养的孤儿,一个……即将成为你丈夫的赘婿。”
他说完,等着她的反应。
温清瓷安静了几秒,然后问:“所以你那些能力——接子弹、让人失忆、还有之前帮我解决公司危机时那些‘巧合’,都是修真者的手段?”
“嗯。”
“那你现在……是什么级别?小说里好像有筑基、金丹什么的?”
陆怀瑾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答:“原本是渡劫期,但穿越时修为几乎散尽,现在大概……相当于筑基后期。”
“筑基后期能空手接子弹?”
“不能。”陆怀瑾诚实地说,“但我有前世的经验和技巧,加上这个世界的灵气虽然稀薄,但勉强够用。”
温清瓷点点头,又问:“那暗夜组织呢?他们和你的世界有关?”
“他们应该是上古修真宗门残留的势力,一直在寻找灵气复苏的契机。”陆怀瑾的脸色凝重起来,“我研发的灵能芯片,本质是利用微量的灵气进行能量转换。芯片大规模上市后,灵气波动被他们检测到了。”
他看着温清瓷:“所以他们找上门来,不是偶然。而今天这个使徒,只是开始。”
“接下来呢?”温清瓷问,声音很平静。
“接下来,会有更多像暗夜这样的组织找过来。他们中有的只是想得到技术,有的……可能会想得到更多。”陆怀瑾顿了顿,“比如,找到灵气复苏的源头,或者,找到能制造这种源头的人。”
温清瓷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说,他们会盯上你?”
“不止。”陆怀瑾看着她,“他们会盯上所有和我相关的人。你,温家,温氏集团……都会成为目标。”
他说完,等着她的恐惧或退缩。
但温清瓷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问:“那你有计划吗?”
陆怀瑾又是一愣。
“计划?”
“对付他们的计划。”温清瓷说,眼神认真得像是在开董事会,“既然知道敌人会来,总不能坐以待毙吧?你有什么对策?需要我做什么?资金、资源、人脉——温氏现在能调动的不少,你尽管说。”
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什么修真界入侵,而是一个普通的商业竞争对手。
陆怀瑾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温和浅笑,而是真正开怀的、眼睛里都带着光的那种笑。
“你笑什么?”温清瓷被他笑得有点不自在。
“笑我蠢。”陆怀瑾说,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明明有这么好的战友在身边,却一直想着怎么把她藏起来。”
温清瓷被他抱着,脸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平稳的心跳。她闷声说:“所以你的计划呢?”
“计划有,但需要时间。”陆怀瑾说,“我需要重新布置一些阵法,改良芯片的设计以隐藏灵气波动,还要……想办法恢复一些修为。”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但这期间,温氏可能会面临更多攻击。商业上的,非商业上的,甚至是一些用常理解释不清的。”
“比如今天这种?”温清瓷指了指地上的绑匪。
“比这更糟。”陆怀瑾坦白,“修真者的手段很多,有些防不胜防。而且他们躲在暗处,可能以任何身份出现——合作伙伴、竞争对手、甚至……你身边的人。”
温清瓷的脸色白了白,但很快又坚定起来:“那就一起防。”
她拿出手机,快速调出一份通讯录:“温氏所有高层、重要合作伙伴、常来往的亲戚朋友,我都让人做过背调。虽然主要是商业层面的,但应该能筛掉一部分可疑人员。”
她又打开另一个加密文件夹:“这是温氏安保系统的最高权限。之前我觉得没必要,但现在看来,得全面升级了。你懂阵法对吧?能不能在集团大楼和主要工厂布一些……防护性的东西?”
她说得条理清晰,显然已经开始思考具体的应对措施。
陆怀瑾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就是温清瓷。
不会哭哭啼啼地问他“怎么办”,不会惊慌失措地要他“保护”,而是立刻进入战斗状态,调动一切能调动的资源,和他一起面对。
“阵法可以布,”他说,“但需要一些特殊的材料,有些可能比较……难找。”
“列清单。”温清瓷立刻说,“温氏有专门的采购团队,全球渠道都有。就算市面上没有,我也能想办法从特殊渠道弄。”
她顿了顿,看着他:“但你得告诉我那些东西是什么,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别用你们修真界的术语,说人话。”
陆怀瑾又笑了:“好。”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红蓝闪烁的光在仓库外晃动。
“警察要来了,”温清瓷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待会儿怎么说?”
“照实说,但省略超自然部分。”陆怀瑾也站起来,“就说我们被绑架,你趁绑匪不注意用防身术打倒了一个,我趁机抢了枪,然后和其他绑匪搏斗——反正现场痕迹对得上。”
温清瓷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什么,抓住他的手臂:“你的伤……”
“没事,皮外伤,已经愈合了。”陆怀瑾说着,给她看自己的手——刚才被子弹擦过的地方只剩一道浅浅的红痕,连血都没流了。
温清瓷盯着那道红痕看了几秒,然后说:“以后受伤了要告诉我。”
“好。”
“不许瞒着我。”
“好。”
“也不许再说什么‘我去去就回’。”
陆怀瑾看着她认真的表情,心里软成一片:“好,以后我去哪儿都带上你——只要安全。”
“不安全也要带上,”温清瓷固执地说,“两个人总比一个人办法多。”
陆怀瑾想说“不是这样的”,但看着她倔强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慢慢来吧。
至少现在,她知道了部分真相,愿意和他一起面对。这已经比他预想的好太多了。
仓库门被撞开,警察冲了进来。
后续的流程很常规:做笔录、验伤、指认现场。陆怀瑾和温清瓷的说辞基本一致,加上现场确实有搏斗痕迹和那把被卸了弹夹的枪,警方初步认定是自卫反击。
从警局出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司机把车开过来,温清瓷拉开车门坐进去,陆怀瑾紧随其后。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车里很安静。
温清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一夜未眠,又经历了绑架和那些颠覆认知的对话,她其实很累了。
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修真界、穿越、灵气、阵法……这些词在她脑子里打转,最后慢慢串联成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和她认识的那个温润如玉的陆怀瑾完全不同的形象。
“在想什么?”陆怀瑾问。
温清瓷睁开眼,侧头看他。
晨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还是那个陆怀瑾,眉眼温和,气质从容,看起来和“修真大能”四个字毫不沾边。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刚才在仓库里徒手接下了子弹,一指点出就抹去了别人的记忆。
“在想你,”温清瓷诚实地说,“想你在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有没有……重要的人。”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陆怀瑾听出了里面的试探。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在那个世界,是宗门的长老,徒弟不多,朋友也很少。大部分时间都在修炼,或者处理宗门事务。”
他顿了顿:“重要的人……有过一个师妹,但她很早就不在了。”
温清瓷的心揪了一下。
“因为……你吗?”
“间接吧。”陆怀瑾看向窗外,声音很淡,“她想去帮我,但我觉得危险,没让她去。她就自己偷偷修炼想提升实力,结果走火入魔。”
他转过头,看着温清瓷:“所以我一直很怕。怕再有人因为我的一句话、一个决定,就做出不理智的选择,然后付出代价。”
温清瓷听懂了他的潜台词。
他瞒着她,把她护在身后,不是因为不信任她,而是因为太怕失去她。
“陆怀瑾,”她轻声说,“我不是你师妹。”
“我知道。”
“我不会偷偷修炼然后走火入魔。”
“我知道。”
“但我也不会永远站在你身后。”温清瓷握住他的手,“我要站在你身边。如果前方有危险,我们就一起想办法规避;如果避不开,我们就一起面对。你可以教我修炼,教我阵法,教我怎么保护自己——但别把我排除在你的世界之外。”
她握得很紧,指尖都在微微用力。
“我承认,听到你说那些的时候,我害怕过。但比起害怕那些未知的危险,我更害怕的是你又一次次独自去面对,然后带着伤回来,还笑着跟我说‘没事’。”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哭,只是固执地看着他。
“我要的不是‘没事’,我要的是‘我们一起’。”
陆怀瑾反握住她的手,感受着她掌心的温度。
他活了太久,见过太多生死,早就习惯了孤独。甚至来到这个世界,成为赘婿,他也只是把这当作一场短暂的旅程,没想过要在这里留下什么羁绊。
可温清瓷出现了。
一开始是责任,后来是好奇,再后来……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他只知道,当子弹射向她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唯一的念头是:如果她死了,那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毫无意义了。
“好。”
他终于说,声音里带着承诺的重量。
“我们一起。”
温清瓷看着他,然后忽然笑了,笑容里有释然,有坚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甜蜜。
“那回家吧,”她说,“先补个觉,然后你把需要的东西列个清单给我。对了,你那个阵法……我能学吗?”
“你想学?”
“嗯,”温清瓷点头,“既然要一起面对,总不能一直让你保护我。我也得有点自保能力。”
陆怀瑾想了想:“你的体质比较特殊,学阵法可能有点困难,但可以试试基础的防护术法。”
“难没关系,”温清瓷说,“我学东西很快的。”
她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种跃跃欲试的兴奋,让陆怀瑾想起了他曾经养过的一只小灵兽——明明弱小得一只手就能捏死,却总想着挑战比自己强大的对手,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让人又头疼又忍不住想纵容。
“好,”他纵容地说,“回家就教你。”
车驶入别墅区,停在门口。
两人下车,走进院子。晨光照在花园里,那些被陆怀瑾用灵力滋养过的花开得正盛,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
温清瓷忽然停下脚步。
“陆怀瑾。”
“嗯?”
“谢谢你,”她转身看着他,“谢谢你把真相告诉我,谢谢你没把我当外人。”
陆怀瑾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从来都不是外人。”
他说,然后牵起她的手,走向家门。
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永不分离的承诺。
而远处,城市的另一角,一间阴暗的密室里,一个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
“先天灵体的气息……终于找到了。”
“通知所有暗子,启动‘捕蝶计划’。”
“那只蝴蝶,和守护她的那个人……我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