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问题,象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剖开了案件风光告破的华丽外衣,直指其下那早已腐烂生疮的脓包。
茶馆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赵副局长脸上的笑容,也缓缓消失。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有震惊,有欣赏,还有一丝……惭愧。
他知道,李昂问的这个问题,正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思考,却又不敢深究的问题。
是啊,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如此庞大、如此猖獗的诈骗团伙,能在警方的眼皮子底下,安然无恙地存在三年之久?
这三年里,真的没有一个人报警吗?
不可能!
答案只有一个,一个让所有警察都感到耻辱的答案。
那就是,那些报警,被压下去了。
或者说,被某些人,用“民事纠纷”的名义,和稀泥,处理掉了。
“看来,赵局长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李昂看着赵副局长那阴沉的脸色,平静地说道。
“一个张龙倒下了,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那些为张龙们,提供保护,充当‘保护伞’的人,还好好地坐在办公室里,喝着茶,看着报。”
“只要这些‘蛀虫’还在,今天打掉一个张龙,明天,就会有李龙,王龙,冒出来。”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李昂的每一句话,都象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赵副局长的心上。
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
堂堂一个市局副局长,竟然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当面质问,当面“教育”。
但他却无法反驳。
因为,李昂说的,是事实。
是一个血淋淋的,他无法回避的事实。
“我们内部,确实存在问题。”
良久,赵副局长才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这次案件之后,市局纪委已经介入调查了。”
“初步查明,人才市场所属辖区的派出所,有两名民警,和张龙存在不正当的经济往来。”
“他们收受了张龙的贿赂,在处理相关警情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充当了不光彩的角色。”
“目前,这两名民警,已经被停职调查了。”
他说完,看着李昂,眼神诚恳。
“李昂同学,我向你保证,对于警队内部的害群之马,我们绝不姑息!一定会一查到底!”
他以为,这样的表态,能够让李昂满意。
然而,李昂却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赵局长,你觉得,这仅仅是两个基层民警的问题吗?”
李昂的下一个问题,更加尖锐,更加致命。
“一个能在市中心,盘踞三年,发展出如此规模的诈骗集团,仅仅靠两个基层派出所的民警,就能摆平所有事情吗?”
“他们难道,就没有更上层的‘保护伞’吗?”
赵副局长的瞳孔,再次剧烈收缩。
他感觉自己,象是在接受一场最严厉的审讯。
而审问他的,就是眼前这个目光平静如水,却又犀利如刀的年轻人。
李昂的话,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担忧。
他也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两个小小的片警,能量再大,也只能在自己的辖区内,搞点小动作。
张龙的案子,受害者遍布全国,随便一个外地警方的协查通报,都能惊动市局。
光靠两个基层民警,根本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压下去。
这背后,一定还有其他人。
职位,可能比他想象的,还要高。
“李昂同学,”赵副局长的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敬意,“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李昂打断了他的话。
“我只是在做我的‘社会实践’,分析一个社会问题的成因。”
“在我看来,‘蛀虫’的出现,固然可恨。但更值得我们深思的,是滋生这些‘蛀虫’的‘土壤’和‘环境’。”
“为什么权力,会失去监督?”
“为什么制度,会形同虚设?”
“为什么本该保护人民的盾牌,会变成刺向人民的尖刀?”
李昂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赵副局长。
他的身上,散发出一种强大的,不容置疑的气场。
那不是一个学生该有的气场。
那是一个真正的上位者,一个真正思考过这些宏大命题的执政者,才会有的气场。
“赵局长,你邀请我添加警队,我很感谢。”
“但是,如果一个系统,已经从内部开始腐坏,那么,仅仅是多一个或者少一个有正义感的警察,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什么。”
“我这个人,不喜欢修修补补。”
“我喜欢,推倒重建。”
说完,他将杯中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然后,转身离去。
只留下赵副局-长一个人,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里,反复回响着李昂最后那句话。
推倒重建。
好大的口气!
好大的魄力!
赵副局长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李昂会拒绝组织部,会拒绝他。
因为,这个年轻人的野心,或者说,他的抱负,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他要的,不是成为这个体制内,一颗闪亮的螺丝钉。
他要的,是成为那个,能够修改整个机器设计图纸的人!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啊……”
赵副局长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他轻易不会动用的号码。
电话那头,是他在省公安厅的一位老领导。
“老领导,我今天,遇到了一个年轻人……”
他将自己和李昂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向老领导汇报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副-局长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一个苍老而又威严的声音,缓缓响起。
“建军啊。”
“这个年轻人,你看住了。”
“他不是池中之物。”
“江州这潭水,对他来说,太浅了。”
……
李昂走出茶馆,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有些出格了。
甚至可以说是,大逆不道。
但这是他必须表明的态度。
他需要让赵建军,让这位市局的实权人物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招安的“愣头青”。
有自己的思想,有自己的目标,有自己的玩法。
需要借赵建军的口,将自己的声音,传递到更高的地方。
他要让那些真正关心这个国家,关心这个社会的人,注意到他。
注意到他这篇,还在进行中的,“毕业论文”。
果然,当天晚上,李昂就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孙校长打来的,语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激动,甚至带着一丝颤斗。
“李昂!李昂同学!你在哪儿?!”
“在宿舍,怎么了,孙校长?”
“省里!省里来人了!”孙校长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省教育厅和省公安厅,联合派了一个调查组下来!”
“指名道姓,要见你!”
李昂的嘴角,勾起了一丝笑容。
他知道,他抛出去的石头,终于激起了更大的浪花。
下一个“实践课题”,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