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
江州大学社会科学系教程楼,三楼。
整条走廊,安静得有些过分。
原本应该人来人往的楼道,此刻空无一人。所有无关的老师和学生,都被孙校长提前“劝退”了。
只有几个校领导和院领导,像热锅上的蚂蚁,在走廊尽头焦躁地来回踱步。
孙校长站在最前面,不停地看着手表,整理着自己那根一丝不苟的领带。
他昨天晚上几乎一夜没睡,亲自指挥人,把周怀安教授那间乱得象狗窝的办公。
里里外外打扫了三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用吸尘器给吸干净了。
茶叶,换成了他自己珍藏的特供大红袍。
饮水机,换成了全新的。
甚至连窗帘,都连夜换成了一套崭新的。
他必须保证,这个李昂同学指定的“考场”,不能出任何一点纰漏。
“来了!来了!”一个眼尖的副校长,指着楼梯口,压低了声音喊道。
众人精神一振,齐刷刷地望了过去。
只见两个人,在一群市局领导的陪同下,缓缓走了上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材高大,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得象鹰。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扛着的徽章,让孙校长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省公安厅,刑事侦查总队总队长,陈岩!
在江州政法系统,这可是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传说中的“罪恶克星”!
跟在陈岩身旁的,是一位年龄相仿的女士。她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温婉知性,但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容小觑的干练。
省教育厅,高等教育处处长,吴静!
同样是省里实权部门的重量级人物!
孙校长赶紧迎了上去,脸上堆起了最热情的笑容。
“陈总队长,吴处长!欢迎两位领导莅临我们江州大学,指导工作!”
陈岩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直接越过孙校长,扫视着整个楼层。
他的眼神,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审视和压迫感,让在场的校领导们,都感觉脊背发凉。
吴静则相对温和一些,她微笑着说:“孙校长,你好。我们这次来,是做一个专题调研,不用这么大阵仗。”
“应该的,应该的!”孙校长连忙哈着腰,“领导们远道而来,我们一定做好服务工作!”
陈岩显然没什么耐心跟他们寒喧,他开门见山地问道:“那个叫李昂的学生呢?在哪里?”
“在……在办公室里等着了。”孙校长赶紧侧身,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间办公室,“陈总队,吴处长,这边请。”
一群人,簇拥着两位省厅领导,来到了周怀安教授的办公室门口。
赵建军副局长也跟在人群里,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他昨天把和李昂的对话,原原本本地汇报给了省厅的老领导。没想到,老领导竟然直接派了陈岩和吴静下来。
他现在也摸不准,这到底是福是祸。
孙校长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一个平静的,年轻的声音。
孙校长推开门,侧身让两位领导先进。
陈岩和吴静,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窗明几净。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正坐在一张旧书桌后面,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认真。
他身旁,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者,正是周怀安教授。
看到领导进来,周教授想要起身,却被年轻人用眼神制止了。
年轻人合上书,缓缓站了起来。
他没有象孙校长他们那样,露出诚惶诚恐或者谄媚的表情。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平和的,甚至可以说是淡然的微笑。
他看着眼前的两位省厅大员,不卑不亢地伸出手。
“陈总队长,吴处长,你们好。”
“我是江州大学社会科学系大四学生,李昂。”
陈岩的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他见过的年轻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嚣张跋扈的官二代,有战战兢兢的普通人,但像眼前这样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这不叫镇定,这叫从容。
一种仿佛经历过无数大场面,才能沉淀下来的从容。
他伸出手,和李昂握了握。
“你好,李昂同学。”
吴静也微笑着和李昂握了手,她的目光,更多的是好奇和探究。
简单的寒喧之后,众人落座。
孙校长他们,很识趣地站在了门外,不敢进来打扰。
办公室里,只剩下了陈岩、吴静、李昂,以及作为“学术指导”的周怀安教授。
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这不象是一场上级对下级的问话,更象是一场平等的学术交流。
“李昂同学,”吴静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很柔和,试图营造一个轻松的氛围,
“我们看了市局报上来的材料,也听了赵局长的汇报。你这次的社会实践,做得非常出色,影响也很大。”
“吴处长过奖了。”李昂微微一笑,“我只是在导师的指导下,完成我的毕业论文而已。”
他一句话,就把所有功劳,都推给了身旁的周怀安教授。
周教授扶了扶眼镜,心里对这个学生,是越看越喜欢。不骄不躁,懂得藏拙,这是成大事者才有的品质。
“毕业论文?”陈岩开口了,他的声音,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充满了审讯的意味。
“一篇毕业论文,能调动起市公安局、银监局、网监大队?”
“一篇毕业论文,能策反几百个受害者,发起一场‘人民战争’?”
“一篇毕业论文,能让一个盘踞三年的诈骗团伙,在48小时内,人赃并获,土崩瓦解?”
陈岩的每一个问题,都象一颗子弹,精准地射向李昂。
他死死地盯着李昂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一丝一毫的慌乱。
但他失望了。
李昂的眼神,平静得象一潭深水。
“陈总队,”李昂的语气,依旧不急不缓,“您说的这些,都不是我做的。”
“哦?”陈岩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是谁做的?”
“是法律做的,是正义做的,是人民群众做的。”
李昂缓缓说道:“我只是一个观察者,一个记录者。我观察到了问题的存在,然后,我选择了最正确的求助方式——报警。”
“至于后面的事情,那是我们强大的人民公安,和各个职能部门高效联动的结果。这恰恰证明了我们体制的优越性,不是吗?”
“这,也正是我这篇论文,想要论证的内核观点。”
一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还顺带把所有人都夸了一遍。
站在门外偷听的孙校长,激动得差点鼓起掌来。
漂亮!太漂亮了!
这话说得,简直可以当成新闻发布会的标准答案了!
陈岩被噎了一下。
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审讯技巧,在这个年轻人面前,竟然完全失效了。
他就象一个顶级的太极高手,无论你用多大的力气打过去,他都能轻描淡写地,将你的力道化解于无形,甚至还能借力打力,让你自己难受。
“好一个体制的优越性。”陈岩冷哼一声,换了个话题。
“那我们再来谈谈,你在茶馆里,跟赵局长说的那番话。”
“你说,警队内部有‘蛀虫’,有‘保护伞’。”
“你说,光打掉一个张龙没用,滋生他们的‘土壤’和‘环境’,才是关键。”
“你甚至说,要对这个系统,推倒重建。”
陈岩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
“李昂同学,你这些惊世骇俗的言论,又是从哪里来的?这也是你‘观察’出来的吗?”
这个问题,已经不再是试探了。
这是在质问。
甚至,是在给他扣帽子。
如果回答不好,一个“非议国家政策,攻击政府机关”的罪名,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怀安教授都紧张得手心冒汗,想要开口为自己的学生辩解几句。
李昂却抬起手,再次制止了他。
他看着陈岩,忽然笑了。
“陈总队,您误会了。”
“我说的,不是我们的系统。”
“我说的,是西方某些资本主义国家的腐朽制度。”
“我的毕业论文,全称是《通过对江州人才市场诈骗案的案例分析,浅谈中西方社会治理模式的优劣对比》。”
“我所有的观点,都是为了批判西方制度的弊病,从而彰显我们社会主义制度的伟大光辉。”
李昂说完,还转头看向周怀安教授,一脸认真地问道:“对吧?周教授?”
周怀安教授愣了足足三秒钟,然后猛地一拍大腿。
“对!没错!就是这个题目!我怎么给忘了!”
他现在对李昂,已经不是欣赏了,是崇拜!
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这反应速度,这逻辑能力,简直是妖孽!
陈岩和吴静,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四个字。
叹为观止。
他们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什么叫“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而且还能让你挑不出任何毛病。
“好,好,好。”陈岩一连说了三个好字,也不知道是夸奖,还是气极反笑。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祭出自己的杀手锏。
他身体微微前倾,死死地盯着李昂,一字一句地问道:
“李昂同学,你的分析,确实很深刻。但这些,都还停留在理论层面。”
“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说的那些‘蛀虫’,那些犯罪分子,他们不光会利用规则,利用制度。”
“他们,还会用拳头。”
“当他们发现规则玩不过你的时候,他们会掀桌子。”
“你考虑过,你自己的个人安全吗?”
陈岩的这个问题,象一把淬毒的匕首,悄无声息地,递到了李昂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