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进来的人很年轻,二十六七岁的样子。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那套深蓝色的西装剪裁考究,一看就是手工定制的高档货。
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整个人透着股书卷气,却又夹杂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傲慢。
高明。
省委办公厅副秘书长高育良的独子。
也是陈怀安在组织部重点关注的青年后备干部,名牌大学博士毕业,作为选调生引进,履历漂亮得象镀了金。
他今天本来是按约定的时间,来向陈怀安汇报关于“青年干部梯队建设”的调研方案。
为了这份方案,他熬了三个通宵,查阅了几十篇外文文献,自认为做得完美无缺。
他原本以为,陈怀安会象往常一样,在书房里等着他,然后对他大加赞赏。
可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陈怀安没有坐在办公桌后,而是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
对面坐着一个穿着廉价运动服的毛头小子。
更让高明心里不舒服的是,陈怀安脸上的表情。
那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愉悦,是高明跟了陈怀安两年都不曾见过的。
哪怕是自己上次写出了那篇被省刊转载的文章,陈怀安也只是淡淡地点评了一句“不错,继续努力”。
凭什么?
高明扫了一眼李昂。
面生得很。
看穿着打扮,不象是有背景的二代,倒象是个还没毕业的穷学生。
嫉妒这种情绪,往往产生于同类之间,或者产生于觉得自己的领地被侵犯的时候。
在高明看来,陈怀安的书房,就是他未来仕途的“加油站”,是他展现才华的专属舞台。
现在,这个舞台上多了一个不知所谓的配角。
而且这个配角,似乎抢了他的戏。
“陈厅长。”
高明调整了一下情绪,快步走上前,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的人已经走到了沙发边,并没有要退出去的意思。
陈怀安抬起头,看了高明一眼,并没有因为被打断谈话而生气。
相反,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抹玩味。
就象是一个老练的猎人,看到两只不同品种的猎犬在林子里相遇。
“是小高啊。”
陈怀安指了指旁边的单人沙发。
“坐。”
没有介绍李昂,也没有解释他们在聊什么。
这种模糊的处理方式,让高明心里的危机感更重了。
他坐下后,目光看似不经意地扫过李昂,实则充满了审视和敌意。
李昂只是冲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继续端起茶杯喝茶,神色淡然得让人火大。
装什么大尾巴狼。
高明心里冷哼一声。
刚才他在门口,隐约听到了李昂说的最后几句话。
什么“谁听得见炮火,谁就调用炮火”,什么“赋权基层”。
听起来倒是朗朗上口,但在高明这种科班出身的理论派眼里,这简直就是典型的“野路子”。
缺乏严谨的逻辑推导,全是经验主义的碎片化总结。
太粗糙。
太低级。
高明觉得,这不仅是一个在陈厅长面前表现自己的机会,更是一个确立自己“正统地位”的好时机。
他要用绝对的专业素养,碾压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野路子。
让陈厅长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治国理政之才。
“刚才我在门口,听到这位同学在谈基层治理?”
高明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客气,但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怎么也藏不住。
李昂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
“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可以,但在陈厅长面前,有些观点还是得严谨一些。”
高明笑了笑,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
“这位同学刚才提到的‘给基层赋权’,恕我不能苟同。”
“听起来很有道理,似乎能解决眼下的困境,但过于经验主义,缺乏系统的理论支撑,甚至可以说,有点想当然了。”
来了。
站在角落里的赵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太了解高明了。
这人肚子里确实有墨水,理论功底扎实,但这几年顺风顺水,让他养成了一种眼高于顶的毛病。
总觉得书本上的东西就是真理,看不起那些泥腿子出身的实干派。
今天这脚,怕是要踢到铁板上。
陈怀安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起,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他想看看,面对这种学院派的降维打击,李昂这个“老江湖”会怎么应对。
同时也想借李昂的手,敲打一下高明这块还需要磨砺的玉。
高明见陈怀安没有制止,以为是默许,胆子更大了。
他转向陈怀安,开始了他的表演。
“基层之所以是基层,就是因为他们处于执行层,而不是决策层。”
“如果盲目赋权,打破了科层制的层级逻辑,很容易导致权力的碎片化和地方保护主义。”
高明说得很快,一个个专业名词从他嘴里蹦出来,象是一串串连珠炮。
“再看新公共管理主义的观点,虽然强调结果导向,但也极其注重绩效评估的标准化。”
“如果象这位同学说的那样,把考核权完全下放给街道办,那谁来监督街道办?”
“这不就成了‘裁判员也是运动员’了吗?”
高明越说越兴奋。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好极了,思维清淅,引经据典,简直就是一场完美的学术答辩。
甚至不需要看李昂的反应。
因为在他看来,这种还没出校门的大学生,恐怕连“科层制”这三个字怎么写都不知道,更别提反驳了。
“所以,我认为。”
高明做出了总结陈词,目光炯炯地看着陈怀安。
“解决基层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所谓的‘放权’,那只是治标不治本。”
“真正的内核,在于顶层设计的优化和理论模型的重构。”
“我们要创建一套基于大数据的、垂直管理的现代化治理体系,而不是退回到依靠人治和经验的旧时代。”
“实践经验固然重要,但往往是片面的、滞后的、甚至是充满偏见的。”
说完这番话,高明长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舒畅。
他转过头,看向李昂。
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篾和挑衅。
那意思很明显:听懂了吗?这就是专业和业馀的区别。
书房里很安静。
赵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替高明感到尴尬。
这些理论在书本上当然是对的。
但放在错综复杂的现实官场里,放在千头万绪的基层一线,那就是空中楼阁。
高明完全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微妙变化。
他依旧沉浸在自我陶醉中,等待着李昂露出羞愧或者茫然的神色。
李昂没有羞愧。
也没有茫然。
他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过。
全程就象是在听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眩耀自己新学的词汇。
那种平静,不是装出来的。
而是一种见过大风大浪之后,对这种小水花的无视。
直到高明完全说完,李昂才有了动作。
他缓缓伸出手,端起桌上的茶杯。
杯底与桌面分离,然后又轻轻落下。
哒。
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象是一个信号,打断了高明等待掌声的幻想。
李昂抬起眼皮。
那双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他看着志得意满的高明,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怜悯。
“说完了?”
李昂的声音很轻。
高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完了。”
李昂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
然后,他问出了一个无比简单,却又无比尖锐的问题:
“说完了?那么,请问你去过几个乡镇的扶贫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