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挺着个不小的肚子,脸上挂着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笑容。
陈怀安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也变得郑重。
“张主任,这么巧。”
“是巧,是巧啊。”
来人正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副主任,张庆元。
一个出了名的“人精”,最擅长察言观色,在省委大院里是八面玲玲胧的人物。
他虽然只是个副主任,但位置关键,管着上载下达,各路神仙都得给他几分面子。
张庆元的眼睛飞快地在桌上扫了一圈。
陈怀安站着。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年轻人坐着。
陈怀安的秘书赵霖,还有办公厅那个心高气傲的选调生高明,都站在一旁。
桌上摆着三副餐具,但只有两个餐盘。
其中一个餐盘,就摆在那个年轻人面前。
而陈怀安面前,是空的。
张庆元的笑容僵硬了零点一秒。
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地一下炸开了。
这什么情况?
陈怀安,省教育厅的一把手,亲自给一个年轻人打饭,还让对方坐着,自己站着说话?
这已经不是器重了,这是捧着!
张庆元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立刻否定了“亲戚”这个选项。
就算是亲儿子,在省委食堂这种地方,也得讲规矩,哪有长辈站着晚辈坐着的道理。
那这年轻人……
张庆元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昂身上。
看着就是个学生。
但那份气度,太不一样了。
面对自己这个副厅级的干部,面对站起来的陈怀安,那年轻人脸上没有半点慌张或者受宠若惊。
他只是平静地看过来,眼神象一汪深潭,不起波澜。
“老陈,不介绍一下?”
张庆元笑着开口,打破了这短暂的安静。
陈怀安指了指李昂,语气随意地介绍道:
“老张,给你介绍个小朋友。”
“江州大学的,李昂。”
“思想很敏锐的一个年轻人。”
介绍平淡无奇。
但“思想敏锐”这四个字,从陈怀安嘴里说出来,分量就完全不同了。
尤其是在他刚刚训斥完高明之后。
这是什么?这是对比!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他陈怀安,更欣赏李昂这种类型的年轻人!
张庆元心里瞬间有了谱。
就在这时,李昂放下了筷子,不快不慢地站了起来。
他朝着张庆元微微欠身,姿态躬敬,但腰杆挺得笔直。
“张主任好。”
声音不高不低,态度不卑不亢。
多一分则谄媚,少一分则无礼。
这个分寸感,拿捏得简直是教科书级别。
张庆元暗暗心惊。
这小子,绝对不是普通学生!
陈怀安亲自陪同、亲自打饭、公开介绍、高度评价……
再加之这份远超年龄的沉稳和礼数。
答案呼之欲出。
这绝对是京城哪个大院里出来历练的顶级“衙内”!
只有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孩子,才能把官场上的气度当成本能!
想通了这一点,张庆元脸上的笑容变得真诚了许多。
他上前一步,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李昂的手。
“你好你好,李昂是吧?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
他转头看向陈怀安,意有所指地大声说道:
“老陈你的眼光就是毒辣!你亲自看中的年轻人,那肯定是不一般啊!”
“前途无量,前途无量!”
这番话,声音不小。
既是捧了陈怀安,更是捧了李昂。
更重要的,是当着半个食堂干部的面,给李昂的“特殊身份”盖了个章。
连省府办公厅的张主任都这么说了,那还能有假?
周围竖着耳朵的干部们,彻底信了。
看向李昂的眼神,瞬间从好奇,变成了敬畏。
一个个都在心里盘算,回去得赶紧跟下面的人打招呼,以后江州大学这个叫李昂的学生,千万不能得罪。
高明站在一旁,看着张庆元和李昂热情握手的场面,感觉自己的肺都要气炸了。
张庆元是什么人?
那是他想巴结都找不到门路的大人物!
可现在,这位大人物对着一个他看不起的学生,露出了他从未见过的热情笑脸。
所有的风头,所有的关注,都被抢走了。
自己就象个小丑,站在舞台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那股被无视、被碾压的屈辱感,让他浑身发抖。
张庆元寒喧了几句,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松开手,很自然地拉过旁边一张空椅子,直接在高明身边坐了下来。
“不介意我拼个桌吧?”
他笑呵呵地看着陈怀安和李昂。
“正好听听你们年轻人的高见,我们这些老家伙思想都僵化咯。”
他这一坐,桌上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一个教育厅厅长,一个省府办公厅副主任。
两个实权大佬,陪着一个大学生吃饭。
这张桌子,简直成了整个食堂的权力中心。
高明感觉自己屁股底下象是有钉子,坐立不安。
他想走,可两位领导都在,他不敢。
想不说话,可张庆元就坐在他旁边,他要是当哑巴,那更是失礼。
进退两难。
然而,嫉妒和不甘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
他非但没有退缩,反而把这当成了一个机会。
一个在两位大领导面前,把李昂踩下去,证明自己比他强的绝佳机会!
凭什么他能得到两位领导的青睐?
不就是装腔作势,说了几句基层的大话吗?
我要让你在真正的难题面前,原形毕露!
高明心里发了狠。
他清了清嗓子,强行挤出一个自认为很有水平的笑容。
食堂里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这边的低气压,说话的声音更小了。
所有人的馀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这张桌子。
高明很满意这种万众瞩目的感觉。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啪”地一声放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他看着李昂,脸上带着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容,慢悠悠地开了口。
“李昂同学,既然你对基层工作这么有见解,”
“那我倒想请教一个问题。”
高明特意停顿了一下,吊足了胃口,才把那个他精心准备的、最尖锐最棘手的问题抛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