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峰。
这两个字在红木桌牌上显得格外扎眼。
李昂把视线收回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有点意思。
刚才那股子敌意来得太直接,太露骨,根本不象是体制内沉淀过的人该有的城府。
在机关里混,讲究的是喜怒不形于色,哪怕心里恨不得把对方祖坟刨了,面上也得笑得跟亲兄弟似的。
这种把“我不爽”三个字写在脸上的人,要么是愣头青,要么就是底气足到根本不需要掩饰。
看这小子的穿着,定制西装剪裁得体,手腕上那块表虽然藏在袖口里。
但偶尔露出来的一角表盘,李昂认得,没个十几万下不来。
再看旁边那几个副处级委员对他若有若无的关注,答案呼之欲出。
这是个有背景的主儿。
会议室里的流程还在继续。
赵建国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那双精明的小眼睛在李昂和钱峰之间转了个来回,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下面,我向大家介绍一下本次选拔委员会的特别成员。”
赵建国伸出手,掌心向上,恭躬敬敬地指向钱峰所在的位置。
“这位是钱峰同志,也是咱们江州大学本届的优秀毕业生代表。“
”这次人才引进计划,市里特别强调要听取年轻人的声音,所以特邀钱峰同志作为青年代表列席会议,参与讨论。”
说到这儿,赵建国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捧场。
“同时,钱峰同志也是本次‘特殊人才引进计划’的热门候选人之一。“
”他在校期间成绩优异,多次组织大型社会实践活动,是咱们江州市重点关注的青年才俊。”
既是裁判,又是运动员?
李昂心里冷笑一声。这操作倒是溜得很。
打着“青年代表”的旗号进来混个脸熟,在选拔开始前就先跟评委们坐在一张桌子上喝茶,这起跑线都画到终点去了。
要是没有自己这个“特邀观察员”横插一杠子,今天这场会,绝对是钱峰的独角戏。
这小子估计早就把剧本写好了:
作为青年代表侃侃而谈,展示一下“大局观”和“领导力”,顺便收割一波委员们的赞许,最后顺理成章地拿下那个唯一的特招名额。
结果呢?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不仅抢了他的风头,还拿着省里的尚方宝剑,直接坐到了主宾位上,成了能决定他命运的“半个考官”。
这就好比你辛辛苦苦搭好了台子,准备唱一出《定军山》,结果大幕拉开,发现台下坐着的不是观众,而是手里拿着惊堂木的包青天。
这落差,搁谁身上都得炸毛。
“钱峰同志,跟大伙儿打个招呼吧。”赵建国笑呵呵地说道。
钱峰站了起来。
他个子挺高,一米八出头,身板挺直,确实有几分卖相。只是那张脸上挂着的笑,怎么看怎么勉强,象是贴了一层胶布。
“各位领导好,我是钱峰。”
钱峰的声音挺亮,但视线却象带钩子一样,直直地往李昂这边扎。
“早就听说咱们学校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最后四个字,他咬得很重,带着一股子阴阳怪气的酸味。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有点怪。
那几个委员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这话里的火药味?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作在认真研究面前的茶杯花纹,生怕被溅一身血。
赵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暗暗叫苦。
一边是省委组织部点名的“观察员”,一边是常务副市长的公子,这两尊神要是打起来,拆的可是他教育局的庙啊!
李昂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抬一下。
他只是淡淡地看着钱峰,脸上挂着那种领导视察下属单位时特有的、挑不出毛病但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笑。
“钱峰同学客气了。”
李昂开口了,语气平淡得象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既然是青年代表,那就多听,多看,多学。这次选拔机会难得,对年轻人来说,是个不错的锻炼平台。”
轰!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那几个装死的委员差点没绷住。
太损了!
太毒了!
明明两人都是大四学生,年纪一般大,可李昂这口气,完全就是长辈在教训晚辈,领导在点拨下属!
什么叫“多听多看多学”?
什么叫“不错的锻炼平台”?
这就是在明晃晃地告诉钱峰:
别把自己当盘菜,在我面前,你就是个来学习的小喽罗。
钱峰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原本扣得整整齐齐的西装扣子。
此刻仿佛都要被他胸口那股恶气给崩开了。他握着椅背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他长这么大,在江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谁见了他不是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钱少”?
哪怕是学校里的院长书记,对他也是礼遇有加。
什么时候轮到这么个毫无背景的穷学生来教训他了?
“好了好了,大家以后多交流,多沟通嘛。”
赵建国赶紧出来打圆场,生怕钱峰当场发飙。他可是知道这位公子的脾气,那是顺毛驴,得哄着。
“会议议程继续,咱们抓紧时间把剩下的几项定下来。”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得吓人。
钱峰虽然坐下了,但那双眼睛就没离开过李昂,时不时地发出几声冷哼,或者故意弄出点动静,试图引起注意。
可惜,李昂全程把他当成了空气。
该记录记录,该点头点头,偶尔插一句话,也是直指问题的内核,让那几个委员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根本没人敢去接钱峰的茬。
这种无视,比直接骂回去还要让人难受。
终于,会议结束。
钱副部长因为还有公务,简单交代了几句就匆匆离开了。
临走前,他又特意拍了拍李昂的肩膀,那亲热劲儿,看得钱峰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送走了大领导,会议室里的人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散场。
赵建国凑到李昂身边,压低了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李昂观察员,刚才……咳咳,钱峰那孩子年轻气盛,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李昂一边合上笔记本,一边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家里挺厉害?”
赵建国左右看了看,伸出一根手指头往上指了指,声音压得更低了:“常务。”
常务副市长。
李昂眉毛挑了一下。难怪这么横,原来是江州市的二号实权人物。
在江州这一亩三分地上,这确实算得上是顶级衙内了。
不过,那又怎样?
如果是以前,李昂或许还得掂量掂量。
但现在,他手里握着省委组织部的尚方宝剑,背后站着陈怀安这尊大佛。
别说常务副市长的儿子,就算是常务副市长本人来了,在这件事上,也得按规矩办事。
这叫大势所趋。
“赵局长多虑了。”李昂笑了笑,把笔记本夹在骼膊底下,“年轻人嘛,有点冲劲是好事。只要把劲儿使在正道上就行。”
赵建国连连点头,心里却在嘀咕:您也不老啊,怎么说话比我还老气横秋的。
正说着,一阵脚步声逼近。
钱峰没走。
他故意绕过会议桌,径直走到李昂面前,挡住了去路。
那几个还没来得及走的委员见状,一个个脚底抹油溜得飞快,生怕被卷进这场神仙打架里。
“李昂。”
钱峰喊了一声,连“同学”两个字都省了。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下巴抬得老高,用鼻孔看着李昂。
“挺能装啊。”
李昂停下脚步,平静地看着他,没说话。
这种沉默让钱峰更加恼火。他往前逼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狠劲。
“别以为拿个鸡毛令箭就能当令箭使。江州的水深着呢,小心淹死你。”
“这次选拔,本来就是个过场。你要是识相,就老老实实当你的吉祥物,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还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来的。哪位叔叔伯伯帮你运作的?说出来听听,没准我还认识。”
钱峰脸上带着那种自以为看穿一切的讥讽。
在他看来,李昂这种毫无根基的学生能爬到这个位置,绝对是走了后门,找了关系。
而比关系?
在江州,他钱峰还没怕过谁。
李昂看着眼前这个自我感觉良好的年轻人,心里甚至有点想笑。
这就是所谓的精英?所谓的接班人?
除了拼爹和放狠话,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
连对手的底牌都没摸清楚就敢上来贴脸开大,这种人在前世的官场里,活不过第一集。
李昂叹了口气,象是看一个不懂事的熊孩子。
“说完了?”
李昂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钱峰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李昂是这个反应。
他准备了一肚子嘲讽的话,就象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没个着力点。
“你……”
“钱峰同学。”
李昂打断了他,往前迈了半步。
这半步迈得很讲究,直接侵入了钱峰的心理安全距离。加之李昂那一米八五的个头,瞬间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钱峰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自尊心让他硬生生地钉在原地,只是那插在兜里的手,不自觉地抽了出来。
“这里是市教育局,是组织选拔人才的地方。”
李昂盯着钱峰的眼睛,语气虽然平淡,但每一个字都象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你想拼爹,回家拼去。在这里,最好把你的尾巴夹起来。”
“还有。”
李昂伸出手,帮钱峰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斜的领带,动作轻柔,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强势。
“你的终点,只是我的起点。”
“别拿你的天花板,来衡量我的地板。”
说完,李昂拍了拍钱峰的肩膀,就象长辈鼓励晚辈那样,然后错身而过,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去。
钱峰僵在原地,整个人象是被雷劈了一样。
你的终点,只是我的起点?
别拿你的天花板,来衡量我的地板?
这特么是什么虎狼之词!
羞辱!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钱峰的脸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李昂的背影,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李昂!你给我等着!”
他在心里疯狂咆哮。
从小到大,从来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从来没人敢这么无视他!
好!很好!
既然你要玩,那本少爷就陪你玩到底!我看你能狂到什么时候!
走廊里。
赵建国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一路小跑跟上李昂。
刚才那一幕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心里对李昂的敬畏又上了一个台阶。
连常务副市长的公子都敢这么训,这李昂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是京城里下来的?
越想越觉得可怕,越想越觉得必须得抱紧这条大腿。
“那个……李昂观察员,您看这都中午了。”
赵建国堆起满脸笑容,语气比刚才还要躬敬三分。
“孙校长也在外面等着呢。我们在‘江州厅’订了个包厢,想给您接个风,顺便再汇报一下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您看……”
李昂停下脚步,转头看了看赵建国,又看了看远处正满脸堆笑迎上来的孙校长。
吃饭?
这顿饭要是吃了,那就真成了他们圈子里的人了。
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既然要立威,既然要当这个“观察员”,那就得把姿态做足,把人设在这个基础上再拔高一层。
李昂整理了一下袖口,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赵局长。”
他缓缓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