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的手指在纸背上敲了两下。
“哒、哒。”
声音很轻。
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这就够了。
马卫国刚张开嘴,那个“小”字还没发出来,就被这两声轻响给憋了回去。
节奏断了。
他看着李昂。
李昂也看着他。
没有那种职场新人见到领导时的局促,也没有被发配去扫地三天的怨气。
李昂的眼神很平。
平得让人心慌。
这种眼神马卫国只在区里开大会的时候,在主席台那几个位置上的人眼里见过。
“马主任。”
李昂开口了。
语气不急不缓,甚至称得上客气。
但马卫国却觉得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有点扎人。
“您刚才说,让我跟组织反映情况。”
李昂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张反扣着的a4纸翻了过来。
动作很慢。
象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我觉得很有道理。”
白纸黑字,推到了马卫国眼皮子底下。
上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检讨,也没有密密麻麻的表格。
只有几行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马卫国下意识地低头看去。
第一行字就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关于红星大市场消防改造项目资金流向存疑说明》。
“这是什么意思?”
马卫国强撑着架子,想把那张纸推回去。
“小李啊,工作不是让你搞这些捕风捉影的东西,你要把心思放在”
“五年前。”
李昂打断了他。
声音不大,但很稳。
“红星街道办专项申请了一笔消防改造款,用于大市场的老旧线路整改和喷淋系统加装。”
“总额五十万。”
马卫国的手停在半空。
他当然知道这事。
那时候他还是副主任,分管这一块的正是当时的一把手。
但这事早就过去了。
文档都封存了,谁没事会去翻五年前的旧帐?
“根据当时的施工验收报告,工程量很大。”
李昂伸出食指,点在纸面中间的一行数字上。
“但我查了当时的建材采购单,还有施工队的结款凭证。”
“所有发票加起来,只有二十一万三千五百块。”
李昂抬起头,看着马卫国。
“马主任,剩下的二十八万六千五百块,去哪了?”
马卫国的脸皮抽动了一下。
他想笑,想用长辈的口吻训斥这个不懂事的年轻人。
想告诉他有些帐不是这么算的,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李昂的眼神太笃定。
那种笃定,就象是手里已经捏住了他的七寸。
“这这是前任领导经手的事,那时候材料价格波动大,有些开销是不入帐的”
马卫国支支吾吾地解释,额头上开始冒汗。
“而且这都过去五年了,你翻这些陈芝麻烂谷子干什么?”
“是不入帐。”
李昂点了点头,似乎很认同他的说法。
“还是进了某些人的私人腰包?”
这句话太直白了。
直白得不讲一点官场规矩。
马卫国猛地一拍桌子,想借此找回一点气势。
“李昂!你这是什么态度!你在怀疑谁?你在质问谁?”
“我是你的领导!你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但李昂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马卫国表演。
等马卫国吼完了,喘着粗气停下来,李昂才再次开口。
“我没怀疑谁。”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李昂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办公桌的边缘。
这个姿势,让他看起来比坐在老板椅里的马卫国还要高大。
压迫感扑面而来。
“马主任,您可能不知道。”
“下个月三号,区纪委巡查组就要进驻各个街道办了。”
“这次是专项整治,重点就是过去五年的财政资金使用情况。”
轰。
马卫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纪委巡查组?
下个月?
他怎么没收到风声?
“你你听谁说的?”
马卫国的声音有点发抖。
“这不重要。”
李昂收回手,重新站直了身体。
“重要的是,这笔帐,就在文档室最显眼的那个箱子里。”
“只要巡查组的人进去,随便一翻就能看到。”
“五十万的项目,近三十万的窟窿。”
“马主任,您觉得,到时候巡查组是会去追究那位已经调走高升的老领导?”
“还是会拿您这个现任的一把手开刀?”
马卫国的脸色变得煞白。
这是个死局。
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
前任拉的屎,现任得擦干净。
擦不干净,那就是你的责任。
尤其是这种明显的财务漏洞。
一旦被查出来,那就是监管不力,甚至是包庇纵容。
要是上面有人想搞他,这一个雷,就足够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你”
马卫国指着李昂,手指哆嗦得厉害。
他想骂人。
想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赶出去。
但他不敢。
因为他看出来了。
李昂不是来举报他的。
如果是举报,这张纸现在应该在区纪委的举报箱里,而不是在他的办公桌上。
这小子是故意的。
他在文档室待了三天,就是为了找这把刀。
这把能架在他马卫国脖子上的刀。
“马主任,喝口茶。”
李昂指了指马卫国手边那个还在冒热气的保温杯。
语气温和得象是在关心自家大伯。
“天热,火气别太大。”
马卫国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杯子。
他的手抖得厉害。
脑子里全是“纪委”、“三十万”、“处分”这些字眼在乱撞。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白衬衫,黑西裤,一脸的学生气。
可那双眼睛里,哪有一点学生的稚嫩?
那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
自己这三天,哪里是在给他下马威?
分明是把自己的脖子,主动送到了人家的刀口下!
“这事还有谁知道?”
马卫国咽了口唾沫,嗓子干得象冒烟。
“目前只有我知道。”
李昂淡淡地说道。
“不过,那份原始凭证和审计报告,还在文档室的那个破箱子里。”
“那锁头都锈了。”
“谁要是好奇进去看一眼,或者不小心把箱子碰翻了”
李昂没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雷就在那。
引线就在我手里。
点不点,看你表现。
马卫国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疼。
慌。
怕。
他在基层混了二十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老猎手。
没想到今天,被一只刚出窝的小鹰给啄了眼。
而且是直奔要害。
“李科长”
马卫国换了称呼。
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这事你看怎么处理合适?”
他没法不低头。
把柄在人家手里攥着。
而且是能要他命的把柄。
李昂笑了笑。
但那笑容没到眼底。
“马主任,我是新来的,业务不熟。”
“这种大事,当然得您拿主意。”
“不过我觉得,既然发现了问题,咱们是不是得先想办法把窟窿补上?”
“或者,把帐做平?”
“毕竟,咱们红星街道办是个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您说呢?”
李昂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全是官话,套话。
但在马卫国听来,这每一句都是在逼他表态。
补窟窿?
那可是三十万!
让他去哪弄这笔钱?
做平帐?
这更是个技术活,而且风险极大。
这小子是在把他往绝路上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