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清欢关掉录音笔,刚要起身,脚下一滑,险些撞上香炉。她低头一看,地上那三个字——“我想唱”——依旧清晰,灰未散开,仿佛刚刚被人轻轻吹拂过一般。
她松了口气,转身朝门外喊:“墨言!主厅能用了,快进来搭架子!”
无人应答。
她跑出去,只见墨言蹲在走廊的柱子旁,盯着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怎么了?”她问。
“出事了。”他抬头,“主厅不让进。”
“为什么?”
“安全组的人说,横梁裂缝扩大,木料腐朽,承重不够。已经贴了封条,谁都不能进。”
云清欢心头一震。她立刻折返到主厅门口,果然看见红色警戒带拦住了门,旁边挂着一块警示牌:结构危险,禁止入内。
她扒着门缝往里望,屋顶的大梁裂口比昨日更宽,像一张缓缓张开的嘴。
“这不行……”她低声喃喃,“我们昨天才定下在这里演出,柳眠也知道了……”
墨言走过来:“你不是说真心最重要吗?换个地方也能演。”
“话是这么说,可这里是她当年唱戏的地方。别的台子再像,也不是这个味儿。”
她蹲下身,手撑着膝盖思索片刻,忽然抬头:“后院那个旧戏台呢?还能用吗?”
“塌了一半,草长得比人还高。”
“清了就行!”她站起身拍了下腿,“走,去看看!”
两人快步穿过院子,拨开齐腰的荒草,终于见到了那座破败的戏台。木板歪斜,柱子开裂,顶棚塌陷大半,但轮廓尚存,正对着老宅大门,格局与从前一模一样。
云清欢绕着台子走了两圈,拿出小尺子测量尺寸,又趴在地上查看地基状况。
“行!”她一掌拍在掌心,“加几根支撑柱,铺一层新板,就能用!”
“问题是,今晚必须完工,明天老琴师就到了。”墨言皱眉,“时间太紧。”
“那就抓紧干。”她卷起袖子,“你去叫人搬材料,我先清理台面!”
墨言看了她一眼,转身去打电话。
云清欢弯腰拔草,一边拔一边轻声嘀咕:“你说你等了几十年,最后这点心愿,总不能卡在几根烂木头上吧?”
风忽然停了。
她抬头,隐约看见香炉那边似乎动了一下,但距离太远,看不真切。
没过多久,人和材料陆续到了,带着木料、铁架和工具箱。云清欢指挥众人干活,定位、打桩、加固,忙得满头大汗。墨言也没闲着,悄悄从袖中抽出一张符纸,贴在一根晃动的柱子上,低声念了一句什么。那根原本不稳的柱子顿时纹丝不动。
“哟?”云清欢瞥见这一幕,“你还藏着这一手?”
“小手段罢了。”他擦了擦汗,“只要台子不倒就行。”
“谢了。”她笑了,继续钉板子。
正忙活时,晓雯打来电话:“欢欢,苏州寄的快递到了!戏服送到门口了!”
“太好了!”云清欢跳起来就往大门跑。
箱子搁在台阶上,她急忙打开,掀开包裹布——
愣住了。
衣服还在,可袖口发霉,绣线脱落,裙摆大片水渍,原本粉嫩的颜色变得泛黄黯淡。
“这……怎么办?”她手指微微发抖,“是不是路上淋雨了?”
晓雯在电话里也急了:“要不送去干洗?可时间根本来不及。”
“送也没用。”云清欢咬牙,“这种料子一烫就毁。”
她抱着箱子回到后院,将戏服摊在香炉旁的石台上,用桃木扇轻轻扇风。
墨言走过来一看,也皱起眉:“这状态穿不了。”
“必须修。”她取出针线包,用朱砂笔在白布上描摹花形,“我先补,你帮我控湿,别让霉斑再蔓延。”
墨言点头,双手抬起,指尖浮起一层无形的雾气,覆盖在衣物上方。空气渐渐干燥,温度却未变,绣线也没有收缩。
云清欢低头缝补,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也不停,嘴里轻轻哼着《游园惊梦》,像是唱给某个听不见的人。
“你真觉得她听得懂你在补哪儿?”墨言问。
“她不懂,但她知道我们在努力。”云清欢没有抬头,“你看,地上的字一直都在。”
香炉前,“我想唱”三个字依然清晰可见。
两人一直忙到中午,衣服修补得差不多了。近看仍有痕迹,远看已无碍。
“行。”云清欢长舒一口气,“能穿了。”
墨言收了法术,活动手腕:“接下来呢?”
“接电。”她翻开本子,“音响、灯光、录音笔要同时运行,演出时一旦中断,柳眠的情绪会断。”
他们带着设备来到戏台,接通电源,打开音响——
笛声刚响两秒,灯闪了几下,“啪”地一下全灭了。
“靠!”云清欢拍了下音箱,“电压不稳?”
墨言检查配电箱:“线路老化,负荷不够。你现在这些设备加起来快两千瓦,这里最多撑一千五百瓦。”
“那怎么办?关灯?黑着怎么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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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音响?没音乐怎么带动情绪?”
“都不行。”她摇头,“必须一起用。”
舞台搭建 ?
戏服修复 ?
“简单点。”她说,“不用全场亮,只要舞台中央有光就行。其他地方用蜡烛配合符光。”
“符光太亮,不适合昆曲氛围。”
“我知道。”她眼睛一亮,“你之前提过地府有种‘静灵灯’?不用电,光线稳定?”
墨言一怔:“你怎么知道?”
“判官老头聊天时随口提过。”她笑,“借一个呗,就用一天,用完立刻还。”
墨言沉默片刻,掏出一块黑牌,在掌心划了一下,滴落一滴血。
黑牌微闪,一道光自天而降,戏台中央缓缓浮起一盏乳白色的灯,悬于空中,散发柔和光芒,不闪不灭,宛如凝固的月华。
“成了!”云清欢拍手,“这光太好了,就像月光洒下来!”
“这是借太子令调用的,用完必须归还。”墨言提醒,“不能碰,一碰就会触发警报。”
“放心,我不当夜灯使。”她围着灯转了一圈,满意点头,“台有了,衣服修了,灯也亮了……就差音乐了。”
“老琴师明天到。”墨言看了看表,“你现在可以歇一会儿了。”
“不行。”她摇头,“我要先把流程走一遍,看看还有没有问题。”
她拿起录音笔,播放一段自己哼唱的《游园惊梦》,声音模糊,还跑调。
“这也太难听了。”她捂住脸。
“你本来就不会唱。”墨言实话实说。
“那我也得练!”她站起来,“总不能让她听着我这破嗓子谢幕吧?”
她准备再哼一段,忽然发现香炉那边的灰动了一下。
没有风,没人触碰,灰自行翻起,缓缓拼出两个字:
等你
云清欢屏住呼吸。
她望着那两个字,轻声说:“我不是在等,我是在做。马上就好了。”
墨言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手却紧紧握住了伞柄。
天色渐暗,后院唯有戏台上的静灵灯亮着,像一颗坠落人间的星。
云清欢蹲在台边,捧着修补好的戏服,一针一线检查最后一处缝合。指尖磨得发红,可她的手很稳。
“你觉得……她明天会来吗?”她忽然问。
“她等了几十年。”墨言站在屋檐下,收起伞,“你说,她会不会来?”
云清欢没有回答,只是将戏服仔细叠好,轻轻放在台子中央。
她抬头望天,第一颗星刚刚亮起。
远处传来狗吠,紧接着,录音笔突然自动响起——
断断续续的笛声飘出,仍是她那版跑调的《游园惊梦》。
她怔住了。
墨言也转过头。
录音笔明明没有按下,却持续播放着。
更奇怪的是,这一次,笛声不再刺耳。
它变得圆润、悠长,仿佛有人在远处,轻轻地,把音准一点点调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