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城会展中心，钢架结构如同一具巨大的恐龙骨架，横亘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
电焊的火花四溅，落在积水的混凝土坑里，发出刺耳的滋滋声。
负责场馆建设的总工林翰蹲在地上，安全帽扔在一边。
他双手抓着头发，双眼死死盯着面前那面空荡荡、黑漆漆的墙壁。
“陆市长，没戏了。”
林翰的声音沙哑，像吞了把沙子。
“刚才日方的佐藤代表回话，那款柔性屏，他们不卖。”
陆沉站在脚手架下，仰头看向那个预留出的巨大空洞。
风从那里灌进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理由呢？”
“说是产能不足，其实就是赤裸裸的卡脖子。”
林翰把一份揉得皱皱巴巴的传真拍在大腿上，语气带着绝望。
“他们知道咱们这‘全球科技峰会’三个月后就要开。这块屏是主会场的脸面，没了它，森城的全息展示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这是坐地起价，要在合同里加条款，要咱们开放森城港的专用泊位。”
陆沉接过那张纸。
满篇英文，字里行间透着傲慢。
条款苛刻至极，堪称一份不平等条约。
用一块屏幕，换一个港口的优先权。
这算盘打得震天响，珠子简直要崩到陆沉脸上。
“佐藤人呢？”陆沉问。
“在香格里拉酒店喝咖啡呢。”林翰咬牙。
“说只给咱们二十四小时考虑。”
陆沉将传真折了两下，塞进兜里。
脑子里的那根弦再次紧绷起来，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伸手去摸药瓶，却摸了个空。
昨晚熬夜改方案，最后两粒速效救心丸已经吃完了。
陆沉用拇指狠狠按压太阳穴，强行压下那股袭来的眩晕感。
“走。”
“去哪？找佐藤谈判？”林翰急忙站起来，膝盖上的灰都顾不上拍。
“市长，这帮人吃硬不吃软，咱们要是去了，这刀肯定得挨。”
陆沉转过身，走向那辆破旧的帕萨特。
“去买药。”
……
香格里拉酒店的行政酒廊。
佐藤正翘着二郎腿，悠然地看着窗外的森城景色。
在他眼里，这座城市就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热气腾腾，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佐藤先生。”
陆沉推门而入，没带秘书。
身后只跟着一脸愁容的林翰。
佐藤放下咖啡杯，没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轻蔑。
“陆市长，考虑清楚了？”
佐藤的中文很流利，带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傲慢。
“我们的屏幕是全球独家专利。除了我们，你找不到第二家能做这种曲率的厂家。”
“时间不等人啊。”
陆沉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看佐藤，而是从兜里掏出一包刚买的红塔山。
拆开，抽出一根。
“这里禁烟。”佐藤的眉头皱了起来。
陆沉没有理会他，“啪”地一声点燃了打火机。
火苗窜起，映亮了他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
“佐藤先生，我想确认一件事。”
陆沉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散开。
“如果我拒绝这份合同，是不是意味着，你们就放弃了森城峰会的供应商资格？”
佐藤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种笑容，像在看一个痴傻的白痴。
“陆市长，您可能没搞清楚状况。”
“不是我们要放弃，是你们求着我们买。”
“没有这块屏，你们的峰会怎么开？用投影仪吗？”
“那可是要在全球直播的。”
佐藤身体前倾，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签了吧。一个泊位而已，换森城的面子，很划算。”
陆沉看着他那根不断敲击的手指。
脑海深处的档案库正在疯狂运转，发出电流般的嗡鸣声。
剧烈的疼痛像锥子一样钻进脑髓。
陆沉夹着烟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但他脸上的表情却越来越冷，像结了一层薄霜。
“面子是自己挣的。”
“不是买来的。”
陆沉站起身，将那张折好的传真掏出来。
他把它放在烟灰缸上方，然后松手。
纸团掉进烟灰里，沾染了一身灰尘。
“告诉你们总部。”
陆沉的声音平稳得吓人。
“森城不仅不买你们的屏，连你们原本中标的二期照明系统，也一并砍了。”
佐藤猛地站起来，脸色瞬间铁青。
“陆沉！你疯了？那是几千万的违约金！而且没了我们，你们的峰会就是个空壳子！”
“违约金，照赔。”
陆沉转身往外走，话语平静而坚定。
“但从今天起，森城的所有公建项目，你们公司，拉黑。”
林翰跟在后面，双腿都快软了。
出了酒店大门，被冷风一吹，林翰差点哭出来。
“市长，真……真砍了？那屏幕咋办啊？还有三个月啊！”
陆沉走到车边，拉开车门。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越洋电话。
“长青。”
电话那头传来徐长青疲惫的声音，旧金山此刻应该是深夜。
“老板，什么指示？”
“在旧金山，有个叫pris b的实验室，创始人叫大卫·科尔。”
陆沉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语速极快。
“他现在应该正被债权人逼得想跳金门大桥。你带上法务和支票，立刻过去。”
“买什么？专利？”
“不。”
陆沉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阴沉的天空。
“连人带设备，全买下来。告诉他，我在森城给他建个比硅谷大三倍的实验室，研发经费不设上限。”
“条件只有一个。”
“什么？”
“要把那套压箱底的‘卷轴屏’工艺包带过来。三天之内，我要见到人。”
……
半个月后。
森城会展中心的主会场，灯火通明。
巨大的幕布遮挡着那面墙，工人们正在后面忙碌。
佐藤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去酒店，直接跑到了工地。
他是来等着看笑话的，顺便等着陆沉回头求他。
总部给了他巨大的压力，森城这个大客户要是真丢了，他也得切腹谢罪。
“陆市长，何必呢？”
佐藤站在陆沉身边，看着那块巨大的幕布，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随便找个国产屏凑合？分辨率不够吧？到时候全世界媒体的镜头一照，全是噪点，多丢人。”
陆沉手里拿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枸杞和两颗速效救心丸。
他喝了一口，热气腾腾的药水带着苦涩，却让他感到一丝清醒。
“佐藤先生还没回国？”
“我在等您回心转意。”佐藤整理了一下领带，语气又恢复了高傲。
“只要您现在点头，泊位的事好商量，价格我们可以打九折。”
陆沉笑了笑。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那块磨花的上海牌手表。
“时间到了。”
陆沉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林翰，点火。”
滋——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划过空气。
那块巨大的幕布突然自行滑落。
没有支架，没有边框。
一面近五百平米的屏幕，像一张巨大的黑绸缎，紧紧贴合在异形的墙面上。
下一秒。
光。
蓝色的光芒如同海啸一般，瞬间铺满了整个视野。
画面里，一座悬浮在云端的未来城市栩栩如生。
每一个像素都清晰得如同在眼前。
一只虚拟的鲸鱼从屏幕左侧游出，巨大的尾鳍摆动。
它仿佛要冲破屏幕，跃入现实。
那种色彩的饱和度，那种黑色的纯净度，那种流畅的曲面过渡。
佐藤张大了嘴巴，手里的公文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这……这不可能……”
他结结巴巴地往后退了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种技术，他们公司评估过，至少还需要五年才能商用。
陆沉喝干了杯子里的水，那种苦涩让他无比清醒。
“在你们眼里是概念。”
陆沉转过头，看着面如土色的佐藤。
“在我们手里，是产能。”
“pris b现在是森城深蓝科技的全资子公司。这款屏，我们叫它‘深蓝一号’。”
陆沉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佐藤。
“佐藤先生，刚才你说，我们要用投影仪？”
“现在看来，你们那款还需要支架的柔性屏，才更像是上个世纪的产物。”
佐藤的额头上全是冷汗。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这不仅仅是丢了一个订单，这是在技术路线上被彻底超车了。
“陆……陆市长。”
佐藤弯下了腰，语气变得卑微而颤抖。
“关于二期照明系统，我们还可以谈……”
“不用谈了。”
陆沉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
“林翰。”
“到！”
林翰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满脸红光，嗓门大得吓人。
“送客。”
陆沉没有再看佐藤一眼，转身走向那块巨大的屏幕。
蓝光映照在他的脸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脑海里的档案库再次翻动。
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像是有把锯子在锯着脑壳。
陆沉身形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市长！”林翰赶紧跑过来扶住他，“没事吧？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
陆沉摆摆手，从兜里摸出空药瓶，晃了晃。
又是空的。
他看着那只在屏幕里游弋的鲸鱼，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锋利的笑。
“让它游得再快点。”
陆沉轻声说。
“这森城的水，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