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城的雨下了半个月,天跟漏了个窟窿似的。
市委常委会议室里,烟雾熏得像失了火,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坐在长桌左侧第二把交椅的男人,正拿笔帽敲着桌面,哒、哒、哒那节奏,跟催命的倒计时一样,敲得人心慌。
孙兆阳,省里空降的常务副市长,背后站着京城某位大人物的影子,刚到任三天,派头比谁都足。
“同志们,时不我待啊!”
孙兆阳把那份《森城北部未来新城规划书》往桌上“啪”的一摔,纸张滑到陆沉手边。
“我看过陆书记的方案,又是科创园,又是孵化基地,花里胡哨的。”孙兆阳解开西装扣子,亮出那块能闪瞎人眼的金表,“等你的‘硅谷’下蛋,黄花菜都凉了!现在是什么时候?四万亿砸下来,遍地是黄金!咱们要搞,就得搞来钱快的!”
他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上那片核心区。
“这五千亩地,我看别搞什么虚头巴脑的科创了,直接切块,盖别墅!
孙兆阳身子前倾,眼神扫过全场,“只要地基一打,预售证一发,百亿资金立马到手!这,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政绩,是能写进报告里的gdp!”
会议室里,死一样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全跟探照灯似的聚焦在陆沉身上。
谁不知道,那片地是陆沉的心头肉,是森城未来二十年的发动机。按“森城陆沉”以往那杀伐果断的脾气,这会儿烟灰缸早该飞到孙兆阳脸上了。
可陆沉坐在主位上,脸色白得吓人。
他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摸出药瓶,手抖得连药瓶都快握不住,倒了三次才倒出两粒药丸。狐恋蚊学 勉废岳毒
没水,就那么干咽下去。喉结滚动,发出一声极其艰难的吞咽声。
“陆书记?”孙兆阳眉毛一挑,嘴角那丝玩味藏都懒得藏,“身体不舒服?要是撑不住,这担子,我替你挑了?”
林翰站在陆沉身后,拳头攥得骨节发白,刚想炸毛,却被陆沉抬手轻轻按住。
陆沉慢悠悠地,把那份规划书推了回去。
“咳咳咳!”
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陆沉拿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一抹刺眼的红。
“孙市长说得对。”陆沉的声音哑得像破锣,“搞经济,我是外行。既然省里派你来,就是信你的能力。”
他站起身,动作慢得像个八十岁老头。
“最近头疼得厉害,医生让我住院静养。”陆沉把面前的印泥盒盖上,推到孙兆阳面前,“新城指挥部,以后你说了算。”
说完,他看都没看任何人,裹紧那件旧夹克,佝偻着背,一步步挪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瞬间,屋里响起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孙兆阳死死盯着那个红色的印泥盒,眼里的贪婪都快滴在地上了。他一把抓起规划书,大笔一挥,在地图上画了个巨大的红叉。
“改!”
森城北郊,机器轰鸣。
湿地公园和科研中心被夷为平地,一座金碧辉煌的售楼处拔地而起。孙兆阳带来的开发商像闻到血的鲨鱼,疯了一样往里冲。卡卡小税蛧 追蕞歆章截
陆沉真的“病”了。
住进市疗养院,谢绝一切探视。每天除了喝粥,就是坐在湖边拿个直钩没饵的鱼竿钓鱼,跟姜太公似的。
“老板!”
林翰是翻墙进来的,满脚是泥,急得眼珠子都红了,“孙兆阳那孙子是真疯了!他把五千亩地全卖了!还还动了您埋的那颗雷!”
陆沉盯着湖面,浮漂纹丝不动。
“哪块?”
“二号储备地!就是那块防风林和基本农田!”林翰声音都在抖,“他让人把表土全推了,说要建高尔夫球场!国土局的老张去拦,差点没被他指着鼻子骂死!”
陆沉终于动了。
他缓缓收起鱼竿,帽檐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冰冷的寒光。
脑子里的档案库,无声翻页。
【档案调阅:2009年,国家启动史上最严耕地保护红线行动,“天眼”卫星遥感监测系统全面上线。触碰红线者,一律刑责。】
半年前,他就把那块地悄悄申报成了“永久基本农田”。
那是一颗雷。一颗引信就攥在孙兆阳自己手里的天雷。
“让他挖。”陆沉重新甩出鱼钩,声音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挖得越深,土埋得越实。”
“可是”
“林翰。”陆沉打断他,“有些钱,拿着烫手;有些印把子,握紧了是要掉脑袋的。”
半个月后。
孙兆阳正在“御花园”的奠基仪式上剪彩,礼炮齐鸣,彩带飞扬。
他红光满面,正对着麦克风高喊:“这里,将是森城的新地标!是财富的象征!”
几辆黑得发亮的京牌奥迪,像幽灵一样滑到红毯尽头。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没穿制服,但胸口那枚国徽,比孙兆阳手里的金剪刀还晃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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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土地督察局,特派专员。
身后跟着的,是中纪委的人。
音乐戛然而止。
孙兆阳手里的剪刀僵在半空,“你你们哪个单位的?我告诉你们,我”
领头的中年人面无表情,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卫星照片,直接甩在孙兆阳脸上。
“孙兆阳,涉嫌非法占用永久基本农田,毁坏耕地,巨额受贿。”中年人一挥手,声音不带一丝温度,“带走。”
“咔嚓!”
银手铐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孙兆阳手里的金剪刀“咣当”落地,前一秒还不可一世的常务副市长,下一秒就成了滩烂泥,被拖上了车。
全场死寂。
只有远处不知情的挖掘机,还在“哐、哐”地挖着,像是在给谁的政治生涯,挖好了坟。
第二天,市委常委会议室。
雨停了,窗外一道阳光照了进来。
陆沉推开门,步子稳健,腰杆笔直,哪还有半分病秧子的模样?分明是刚从九幽地府杀回来的阎王!
原本属于孙兆阳的位置空着,名牌早就被撤了。
会议室里的人,比上次少了一半。剩下的,一个个噤若寒蝉,头埋得恨不得塞进裤裆里。那些跟着孙兆阳摇旗呐喊的局长们,昨晚就都被带走喝茶了。
陆沉走到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说话,只是掏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那个红色的印泥盒。
一下,两下。
擦得锃亮,不染一丝尘埃。
“林翰。”陆沉开口。
“到!”林翰站在他身后,腰杆挺得像杆枪。
“通知下去,新城规划,改回来。被推掉的土,让那帮开发商一车一车给我拉回来填平。少一两,我就让他们进去陪孙兆阳踩缝纫机。”
“是!”
陆沉把擦好的印泥盒,轻轻放在桌子正中央。
“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天雷,炸在每个人头顶。
陆沉抬起头,眼神跟淬了毒的刀子似的,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印把子。”陆沉的手指在红色的盒盖上点了点,“刚用血洗过,还有点烫。”
“谁,还想拿去试试?”
没人敢出声。
窗外,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陆沉那张平静得近乎冷酷的脸上。
森城的天,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