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沫沫和苏婵随着人流走出中央图书馆宏伟的大门，午后的阳光经过建筑外立面智能玻璃的调节，显得温暖而不刺眼。
然而，刚刚获知的关于水星文明科技发展史的异常，让这明媚的阳光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影。
街道上依旧繁华而有序。
两人沿着人行道向糖糖规划好的、相对僻静的飞车呼叫点走去。
阮沫沫忍不住再次仔细观察路上的行人。这一次，她看得更加仔细。
果然，正如她之前注意到的，绝大多数成年人的手腕上都佩戴着一个款式统一、银色哑光、宽度约两指的金属手环。
手环设计简约，只在中央有一个微小的指示灯，时而闪烁极微弱的蓝光或绿光。
有些人的手环看起来更高级一些，带有小巧的触摸屏或投影装置。
而几乎所有人耳后或颈侧的皮肤上，都能看到那个米粒大小的银色贴片，在阳光下偶尔反光。
“糖糖，这就是那个‘惠民芯片’的手环吗？”阮沫沫在心里问。
【是的，宿主。根据本系统搜查到的公开广告信息和产品说明，这是‘联邦公民福利保障计划’的标准配发设备，名为‘启明星环’。】糖糖快速调取信息，
【官方宣称其集成了个人身份识别、健康监测、紧急求助、小额支付、信息接收等多种功能，是享受免费医疗、教育补贴、交通优惠等社会福利的必备设备。】
【所有联邦公民在成年或获得永久居留权时都会配发并‘建议’植入配套的皮下生物信号增强与接收芯片，也就是那个银点。】
“建议？”阮沫沫捕捉到这个微妙的词。
【官方口径是‘强烈建议以确保最佳使用体验和福利覆盖’，并强调植入芯片无痛、无害、无任何副作用，且随时可申请移除。】糖糖顿了顿，
【但根据本系统扫描的部分社交网络匿名讨论区碎片信息，未植入芯片者在某些场合会遇到不便。】
【比如某些公共服务响应优先级较低，或无法访问部分‘高级’公共数据流。社会层面上，长期未植入者可能会被部分人视为‘保守派’或‘与社会脱节者’。】
听起来像是温水煮青蛙。阮沫沫想起地星上食念者也是慢慢渗透的。
就在这时，糖糖的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警告！检测到高强度、指向性明确的异常低频信号爆发，信号源距此约300米，方向正前方偏右。信号特征与之前监测到的城市背景杂波中的可疑成分高度一致，但强度放大了数十倍，且带有明显的生物神经调制倾向！】
阮沫沫几乎下意识的停下脚步，看向右前方。苏婵诧异之下，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前方是一个开阔的城市广场，中央有喷泉和艺术雕塑，周围聚集了不少人。
广场一侧搭起了一个临时展台，悬挂着醒目的全息标语——“拥抱未来，点亮智慧！‘启明计划’现场咨询与植入服务”。展台前人头攒动。
那异常信号，正是从展台方向传来，如同无形的潮水，一波波扩散。
“过去看看，保持距离，注意观察。”苏婵低声说，带着阮沫沫自然地拐向广场边缘，混入一些驻足观看的人群中，找了个既能看清展台又不易被注意的位置。
展台上，几名穿着统一亮蓝色制服、笑容标准得如同复制的宣传人员正在热情洋溢地讲解。
他们面前的悬浮光屏上，循环播放着精美的宣传片：画面中，佩戴“启明星环”的人们，在智能医生的帮助下瞬间康复，在虚拟课堂里畅游知识海洋，轻轻一挥手就完成支付，与远方亲人进行全息通话时笑容灿烂……旁白充满感染力：“‘启明计划’，不仅是福利，更是进化！让我们与联邦的脉搏同步，拥抱更高效、更安全、更智慧的明天！”
“现场预约植入，免除一切手续费用！还可获赠1000信用点生活券！”一名宣传员对着扩音设备喊道，声音通过某种技术处理，听起来格外悦耳且具有穿透力，“科技让生活更美好，不要让犹豫阻挡您和家人的幸福！”
台下，一部分人被宣传吸引，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主动上前咨询或排队进行简单的身体扫描预约。
但也有一部分人，站在外围，脸上带着犹豫、怀疑甚至抵触。
一位中年男人皱着眉头对身边的同伴说：“我还是觉得不踏实。什么东西非要放到身体里面？说是随时能取，谁知道呢？”
一位老妇人低声嘟囔：“免费的东西最贵。我孙子非要弄，说同学都有……唉。”
一个年轻人则反驳道：“爸，妈，你们就是太老古董了！这都什么时代了？不植入，好多新出的沉浸式体验游戏都玩不了，一些最新的公共数据库也没权限看，跟半瞎子似的！”
争论声不大，但在宣传员热情的声音和背景音乐中依然可辨。
阮沫沫的注意力却被台上的宣传员吸引了。他们笑容满面，动作流畅，回答问题时引经据典，数据详实。但苏婵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用眼神示意她看宣传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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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沫沫凝神看去。在宣传员每次说完一段话、等待观众反应，或者转身操作设备的瞬间，他们眼中那种职业化的热情会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
不是疲惫，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没有焦点的空白，仿佛灵魂短暂离体。这种状态往往只持续不到一秒，就会被重新涌上的灿烂笑容掩盖，但在苏婵和有所准备的阮沫沫眼中，格外突兀。
“他们的眼神……好像不太对。”阮沫沫小声对苏婵说。
苏婵微微点头，眼神锐利：“不自然。像是被设定好程序的……展示品。而且，”她微微侧耳，似乎在仔细分辨，“他们说话的声音……有些不对劲！”
糖糖证实了这一点：
【检测到宣传员的声波与异常低频信号存在调制关联。】
【当宣传员情绪激昂或使用特定关键词时，信号强度会同步增强。】
【初步判断，该信号可能具有潜在的情绪放大或认知暗示作用，目标可能是降低听众的警惕性和批判思维，增强对宣传内容的接受度。】
听到阮沫沫的转达的信息，苏婵皱眉。
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那些宣传员能保持如此高涨且统一的热情？为什么部分民众会表现出近乎盲从的兴趣？这不仅仅是口才和福利的诱惑。
“这里不宜久留，信息已经足够。”苏婵果断决定，“糖糖，我们预定的飞车还有多久到？”
【预计1分45秒后抵达西侧路口呼叫点。】糖糖回答。
“走。”苏婵拉起阮沫沫，准备从人群边缘悄悄退开，绕向汇合点。
然而，就在她们转身准备离开时，一名原本在展台侧翼分发宣传册的年轻女性宣传员，目光无意中扫过这边，似乎注意到了苏婵和阮沫沫这对“组合”——一个气质冷峻、穿着与本地风格略有差异的女性，带着一个同样衣着特别的小女孩，在人群外围驻足观望却未上前，此刻正要离开。
她脸上的标准笑容未变，但脚下却快速移动起来，几步就穿过了人群，径直向苏婵和阮沫沫走来，手中还拿着两份精美的宣传册。
“两位请留步！”宣传员的声音依旧悦耳，拦在了她们面前，笑容热情，“看两位有些面生，是刚到晨曦市吗？对我们‘启明计划’感兴趣吗？这位小朋友也可以了解一下哦，我们有专门的儿童福利套餐，早期植入有助于大脑发育和潜能激发呢！”
她一边说，一边将宣传册递过来，手腕上的“启明星环”指示灯微微闪烁。
阮沫沫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轻微的精神上的压迫感随着宣传员的靠近和话语传来，让她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地往苏婵身后缩了缩。
苏婵脚步一顿，身体微微侧转，将阮沫沫半挡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冷淡地回应：“不了，谢谢。我们赶时间。”
宣传员似乎没料到会遭到如此干脆的拒绝，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立刻又更加灿烂：“别急着走嘛！了解一下又不损失什么。您看，您和孩子的穿着……似乎不是本地常见的款式，是不是在身份认证或享受基础服务上遇到了一些小麻烦？我们的‘启明计划’正好可以解决这些问题！只要完成基础信息登记和植入，立刻就能获得临时公民身份编码，享受绝大部分社会福利哦！”她的话语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魔力，同时，阮沫沫能感觉到那股低频信号的针对性地增强了。
苏婵眼神更冷，已经察觉到了对方言语中的试探和那令人不适的信号影响。她不再多言，只是重复道：“我们不需要。请让开。”
宣传员却像是没听见，甚至上前半步，试图将宣传册塞到阮沫沫手里：“小朋友，你看这个动画多有趣，戴上这个漂亮的手环，还能和好多虚拟小动物玩哦……”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阮沫沫时——
“哧——”一声轻微而独特的引擎降噪声从头顶传来。
银灰色的飞车如同精准的猎鹰，垂直降落在几步之外的路口平台，车门滑开。
【宿主，飞车到了！快！】糖糖急促提醒。
苏婵反应极快，一把抱起阮沫沫，侧身闪过宣传员，以近乎冲刺的速度冲向飞车。那宣传员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们动作如此迅捷，想要追赶，但苏婵已经抱着阮沫沫闪身进了飞车。
“关门！去预定地点！”苏婵急声道。
车门迅速合拢，将宣传员那瞬间失去笑容、变得有些僵硬和困惑的脸隔绝在外。飞车轻盈升空。
“呼……”阮沫沫坐在悬浮座椅上，松了口气，小心脏还在怦怦直跳。
苏婵透过车窗看了一眼下方迅速变小的广场和那个依旧仰头望着飞车的蓝色身影，眉头紧锁。
“她最后的表情……不太对劲。”苏婵沉声道，“不像普通推销员被拒绝的反应。”
【宿主！】糖糖连忙说着它看到的一切，【在飞车离开瞬间，本系统捕捉到这个宣传员生物信号出现短暂紊乱，我们的拒绝和迅速离开，可能触发了某种机制。】
“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不完全是‘人’在操作，或者……人的自主性被严重干预了。”苏婵对阮沫沫转述的这些回答，脸色凝重，“这个‘启明计划’和背后的芯片，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严重和直接。”
阮沫沫捏紧了衣角，广场上那热情却空洞的笑容、那令人不安的低频信号、还有最后宣传员僵硬的表情，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这个光鲜亮丽的未来都市，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汹涌。
飞车沿着既定航线，驶向城市边缘。
车窗外，钢铁森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规划整齐的生态农业区和低密度居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