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狐族祖地,神坛祭祀大殿内。
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代理族长苏匙面沉如水,那双狭长的狐狸眼锐利如刀,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位头顶碧玉龙角的不速之客——。他强压着心头的怒火与疑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听苏玥说……你乃人龙相合所生?”苏匙的语气充满了不信任与审慎。
凌河面对这位化神期狐修的逼视,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云淡风轻的微笑,甚至带着一丝莫名的傲然,朗声答道:“不错,我乃承天地气运而生的真龙天子!”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仿佛在强调某种天命所归。
苏匙的脸色瞬间变得更黑,如同锅底。他强忍着拂袖而去的冲动,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用近乎机械的语调重复着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尽管他知道苏玥肯定已经说过一遍:
“虽然小女已然告知,但本座仍需再言明一次。”苏匙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古老的肃穆,“我族圣地——莹草秘境,千年方开启一次。秘境深处,供奉着我涂山狐族先祖,亦是中古十二仙之一的狐祖传承!”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河,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继续道:“上古有九仙,中古有十二仙,这重元大陆有史以来,明面上成就真仙者,共二十一位。我涂山族狐祖,便是这第十三仙,亦是中古时代第四位成仙者,尊号涂山慧。”
“上次秘境开启之时,我族中前辈历尽艰辛,终于在那秘境极北之巅的古老庙宇中,得见狐祖遗留的一缕仙魂显化!”苏匙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激动,随即又被沉重的遗憾取代,“可惜!当时时间紧迫,仅剩半日秘境便将关闭,前辈们未能解开狐祖仙魂提出的问题,最终功亏一篑,被强行传送而出。”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严肃:“而此次秘境开启,根据先祖预言与秘境自身法则的波动推断,极有可能便是最后一次!因为在这千年之间,我狐族倾尽全力,搜罗各方情报,殚精竭虑,已然对狐祖当年所提的问题,有了一个确切的答案!”
苏匙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住凌河:“然而,问题的关键,并非答案本身,而在于——能否在激烈的竞争中,成功抵达极北之巅,见到狐祖仙魂!”
他毫不掩饰目前的困境,语气带着一丝悲凉:“此次秘境开启,为争夺这最后的机缘,秘境之内,必定腥风血雨,大打出手!可我涂山一脉,在这千年间人才凋零,实力大损!反观那青丘狐族,却是人才辈出,势力大增!此消彼长,形势对我族极为不利!”
苏匙向前踏出一步,庞大的化神期灵压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带着最后的警告与试探:“敖土小友,本座坦言相告,你若自觉没有把握,现在便可退出离去,我涂山氏绝不为难!”说着,他袖袍一挥,一个沉甸甸的储物袋“啪”地一声落在凌河脚边,里面赫然是一万枚灵气盎然的精品灵石。
“但——”苏匙声音陡然拔高,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你若真有把握,愿意助我涂山氏夺回狐祖传承,那么,你便是我涂山狐族永世的恩人!我涂山狐族愿倾尽全族积累的所有宝物,尽数赠与你,以酬大恩!”
话音未落,又是一枚温润的玉简飞出,缓缓悬浮在凌河面前。
凌河神色不变,伸手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霎时间,一段冗长的清单如同画卷般在他脑海中展开,罗列着无数令人眼花缭乱的天材地宝、高阶符箓、玄妙法印、灵丹妙药……每一样拿出去,都足以引起修士疯狂争夺。
然而,凌河的目光,瞬间便被清单最顶端、以朱砂标注、字体明显大上一号的那件物品牢牢吸引——
九道轮回火!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传说乃九尾狐仙之本命源火,蕴含一丝轮回法则真意,有逆转生机、返老还童、洗涤道基之逆天神效!
凌河的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滞。返老还童或许对他吸引力不大,但“逆转生机”、“洗涤道基”、“轮回法则”,这些词汇无一不指向大道本源,对他识海中的嫜婷、玲珑二位仙子,都可能有着难以估量的价值!
他压下心中的悸动,抬头看向苏匙,目光锐利:“苏族长,这九道轮回火,现在何处?可否让在下一睹真容?”
苏匙闻言,翻了翻眼皮,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此乃镇族之宝,岂能轻易示人?你若在秘境中成功助我族夺得传承,本座以涂山氏历代先祖之名起誓,绝不打诳语,定将此火双手奉上!但在此之前,恕难从命!何去何从,你自行决断!”
凌河侧过头,目光与一旁紧张注视着他的苏玥交汇。苏玥眼中充满了恳求、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
凌河对她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随即转向苏匙,朗声道:“既然已答应苏玥姑娘,敖某自当尽力而为。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秘境之中,刀剑无眼。若青丘一方见我是外援,群起而攻之,我若力有不敌,便是身死道消;我若全力反抗,放手施为,他们定然也死伤惨重。届时,即便我侥幸得了传承,出了秘境,外面青丘一脉的高手,以及可能被触怒的其他势力,又岂会放过我?苏族长,届时……你如何能保我全身而退?”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承诺再好,也得有命享用。
苏玥立刻看向父亲,急声道:“父亲!”
苏匙深深看了凌河一眼,知道若不展示足够的实力和诚意,无法取信于此人。他不再多言,心念一动,一直收敛着的化神中期威压,如同沉睡的火山般,轰然爆发!
“嗡——!”
一股磅礴浩瀚的气息以大殿为中心,瞬间弥漫开来,笼罩了整个涂山祖地。无论是正在交谈的、修炼的、还是准备秘境事宜的狐族修士,皆感到心神一凛,仿佛被无形的山岳压住,纷纷停下动作,惊骇地望向祭祀大殿的方向,不知里面发生了何种变故。
而处于这威压正中心的凌河,却只是衣袍被无形的气浪吹得微微拂动,身形依旧挺拔如松,面色不改,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一丝波动。那足以让元婴修士颤栗跪伏的化神威压,落在他身上,竟真的如同清风拂面,不仅未能让他屈服,反而似乎让他体内某种力量更加活跃,让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享受之色。
银河天道的庇护,加上他自身经过龙角改造、蕴含着一丝祖龙精气的体魄,早已非普通威压所能震慑。
苏匙将凌河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与一丝期待。他缓缓收敛威压,沉声道:“本座苏匙,化神中期修为,目前乃是这涂山祖地修为最高者。秘境之外,本座以性命担保,只要我涂山氏还有一人在,定护你周全,保你安稳离去!”
凌河感受着周身压力散去,点了点头,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好!既然如此,交易达成。你我双方,精诚合作,各取所需!”
他随即切入核心问题:“那么,苏族长,狐祖当年所提的,究竟是何问题?届时我见到仙魂,又该如何解答?”
苏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古怪之色,似乎直到此刻仍觉得那问题匪夷所思。他冷冷道:“此问题在我狐族内部早已不是秘密,告诉你无妨。入了秘境,其内空间广阔,堪比一方小世界。你们只有十日光景可以利用。十日后,秘境空间便会产生排斥之力,不再稳定,届时会将所有人强行传送出来。”
“秘境之中亦有日月交替,自成循环。你进入后,只需辨明方向,一路向北,疾行约十万里,便可抵达极北之巅。那里有一座古老庙宇,狐祖仙魂,便栖身于那庙宇之中。”苏匙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这条路径,乃是我狐族前辈历经上百次秘境探索,付出了不知多少代价,才在上次秘境关闭前最终确定的!”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了那个困扰了狐族千年的问题:
“狐祖仙魂见到探寻者后,只会问一个问题……”
苏匙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此乃何处?’”
“……?”
短暂的沉默。
凌河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紧紧皱起,脸上写满了错愕与不解:“就这?!然后呢?没有别的了?”
苏匙也同样皱紧了眉头,语气带着无奈与沉重:“没有然后了。仙魂只问这一句。若答对,便有机缘;若答错,或超时未答,仙魂便会消散,此次机缘便算错过。”
凌河在大殿中背负双手,来回踱步,陷入了沉思。殿内只剩下他规律的脚步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因方才威压而产生的骚动声。
思虑片刻后,他停下脚步,看向苏匙:“那么,你们准备了千年的答案,是什么?”
苏匙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道:“这千年间,族中前辈根据历代探索者带回的零星信息,不断推演分析。已知那秘境中的世界,日月轮转规律,与重元大陆截然不同!经过上百次探索的拼图,我们确信,那是一个圆形的星球!”
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无力:“但受限于秘境规则,只有元婴期及以下修为方可进入。元婴修士,根本无法横渡无尽虚空,去探查那星球位于星空何处,更不知其名号。于是,结合那星球之上,虽无灵智未开、不懂修炼的狐族遍布各地,我们最终给出的答案是——”
苏匙目光一凝,沉声道:“狐星大陆!”他认为这个答案合情合理。
凌河闻言,不禁苦笑摇头:“‘狐星大陆’……苏族长,恕我直言,若连这个准备了千年的答案都不对,是不是就只能再等下一个千年了?”
苏匙眉头紧锁,低下头,声音更加低沉:“是……不过,若此次答案依旧错误,下一次……恐怕也不会再有更好的答案了。”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不过,我们此番,也做了两手准备!”
“哦?”凌河挑眉,颇感兴趣,“什么方法?”
苏匙看着凌河,嘴唇动了动,却最终没有说出口,只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移开了目光。
凌河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也是,自己本身就是对方请来的“外援”,是计划外的力量,至于他们涂山氏内部真正的、可能不太光彩的“后手”是什么,怎么可能轻易告知自己这个外人?
“我明白了。”凌河不再追问,洒脱道,“既然如此,那便静待秘境开启吧。我出去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苏玥见状,立刻上前,轻轻拉住凌河的胳膊,美眸中带着一丝担忧:“敖大哥,你要去哪里?”
凌河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你自不用担心。既然答应了你,我敖土言出必行,定会一帮到底。我也确实对这‘此乃何处’的问题,以及那狐祖仙魂,颇为好奇。既对狐族历史了解不深,趁此机会,正好在你们祖地探查感受一番。”
苏玥仍不放心,叮嘱道:“明日午时秘境便将开启,敖大哥千万不要走远!”
“放心,就在这祖地范围内转转。”凌河微微一笑,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转身,大步走出了祭祀大殿。
一出殿门,无数道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目光,便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聚焦在他这个头顶龙角、身份不明的“外援”身上。凌河却浑不在意,仿佛周围那些形态各异、容貌俊美的狐族修士都不存在一般,自顾自地负手前行,欣赏着涂山祖地的景色。
行走间,他忽然心念一动,身形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凌空立于数百丈的高处,俯览整个狐族祖地。
但见下方山川秀丽,丛林茂密,溪流如银带般蜿蜒穿梭,绿意盎然,一派原始而和谐的自然风光,灵气也比外界浓郁数倍,确实是一处难得的洞天福地。
凌河的目光,却缓缓抬起,越过这秀美的山川,投向了天穹之上——那个巨大的、缠绕着不祥氤氲红光的黑洞,如同永恒的伤疤,悬挂在重元大陆的天顶。
他凝视着那黑洞,眼中闪过思索之色。随即,他收敛心神,内视己身,将神识沉入了那片玄妙的识海领域之中。
识海内,景象依旧“不堪入目”。那由纯净能量凝聚的“白莲沙发”上,嫜婷仙子与玲珑仙子正全神贯注,进行着激烈的“搏杀”。
光屏之上,嫜婷仙子操控的是一具浑身腐烂、苍蝇环绕、行动迟缓却力量惊人的尸魔人;而玲珑仙子控制的,则是一位赤足、美腿、身着超短裙、长着一对毛茸茸狐耳的狐族少女。
此刻,战况正酣。尸魔人一个笨拙却有效的扑抱,将狐女死死搂住,张开散发着腐臭的大嘴,朝着狐女白皙的脖颈啃咬下去!狐女奋力挣扎摆脱,旋即发动凌厉反击——口中吐出迷惑心智的粉色烟雾,身形一跃,纤足连踢尸魔人硕大的头颅,紧接着一个扫堂腿攻其下盘,随即竟以手撑地,倒立而起,另一条腿如鞭子般抽出绚烂的光波!最后,她娇叱一声,身形暴涨,化作一头巨大的九尾妖狐虚影,张开血盆大口,猛地噬向尸魔人!
这一连串华丽迅捷的连招,竟被嫜婷仙子操控的尸魔人以看似笨拙、实则精准的格挡尽数化解。旋即,尸魔人开始了反击!它猛地跃起,以极其不雅的胯部撞击动作将狐女顶飞,瞬间发动必杀技——胸膛处的腐肉肋骨猛地张开,如同捕蝇草般将刚刚落地的狐女头部包裹进去,然后开始有节奏地律动、收缩,仿佛在呼吸,又像是在吸食着什么。
玲珑仙子气得哇哇大叫,手柄按得噼啪作响,好不容易才操控狐女挣脱出来,狼狈倒地。刚挣扎站起,嫜婷仙子控制的尸魔人已然蓄力完毕,终极必杀发动——它身上萦绕的无数苍蝇“嗡”地一声,如同黑色风暴般席卷而出,瞬间将狐女淹没!
“啊——!”一声凄厉无比的哀嚎从光屏中传出,狐女血条清空,倒地不起,屏幕上显示出巨大的“ko”字样。
玲珑仙子气得一把扔下手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长长吐出一口闷气,整个人瘫在沙发上,仿佛刚经历了一场真实的虐待。
凌河抓住这战斗间歇的空隙,赶紧出声,以免又被无视:“两位仙子,打扰片刻。不知你们可曾听闻,那中古十二仙中的狐仙?”
嫜婷仙子一只胳膊慵懒地搭在沙发靠背上,另一只拿着手柄的手随意搭在膝盖上,闻言略作思索,淡淡道:“三十万年前,我等上古九仙便被此方天道‘同化’,融于法则。之后这重元大陆发生的事情,我便知之不详了。所谓的中古十二仙,不过是步我等后尘罢了。每一个成仙者,最终都会被那天道单独‘同化’,可想他们当时是多么的绝望与无力。”她的语气带着一丝物伤其类的漠然。
她顿了顿,结合刚才听到的外界对话,继续道:“方才你们所言,我也听了一二。想必那狐仙成仙之时,为了躲避天道同化,不知动用了何种秘法,将自己放逐或者说传送到了某个未知之地。但看如今只剩一缕残魂,想来……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天道法则的笼罩,如今恐怕也只剩下一魂,甚至半魂,失去了大部分记忆与神通,不像我,三魂俱在,尚可重修。”
她瞥了凌河一眼,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指点”:“你不用担心,届时若见了那狐仙残魂,与他聊聊,若能解开其心中执念与困惑,应能得其传承。残魂存世,无非是靠一口执念撑着。”
旁边的玲珑仙子立刻接话,她似乎对这些“后辈”仙人的故事更为了解一些:“嫜婷姐姐说的没错!不过要小心,一旦解开其心结,他那缕依靠执念存在的残魂,很可能便会立刻消散于天地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痛苦的延续。”她盘起腿,兴致勃勃地说道:“我是十二仙之后才成仙的,不在这二十一位之列,所以对他们的事知道得多些。这第十三仙狐祖,名为涂山慧,成仙之时已修出九尾,神通广大。但她一生心血都系于狐族壮大之上,为此呕心沥血,费尽一生之功,可最终却落得个身死道消,族群依旧难免衰落的结局。太过执着于一物,反而一事无成。她既免不了自身被天道同化的命运,又因失去了她的庇佑,狐族在她‘消失’后也慢慢衰落……唉,真是不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之理,可悲,可叹!”
凌河听着两位上古仙子你一言我一语,将一位中古真仙的悲凉命运娓娓道来,心中也不禁升起一阵唏嘘。仙路漫漫,纵是真仙,亦有无奈与悲欢。
“多谢二位仙子解惑,受教了。不打搅二位雅兴,你们继续。”凌河恭敬地说道,随即退出了神识。
他的意识回归现实,身形缓缓从空中降下。目光扫过下方泾渭分明的人群,一边是衣着多以赤、红、橙色为主,气质相对热烈奔放的涂山部族;另一边,则是衣着以青、白、淡蓝为主,个个面容冷峻,气质清冷,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青丘一脉。
凌河脸上重新挂起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脚步一转,竟未返回涂山阵营,而是径直朝着那群青丘狐族所在的方向,悠然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