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星南极之巅,万古寂寥的青丘水晶宫内,时间仿佛因两位上古存在的重逢而凝滞。
白岍那由纯粹意念与冰雪精华凝聚的灵体,在确认了嫜婷仙子身份的那一刻,竟是毫不犹豫地盈盈拜倒,行了一个极为古老而庄重的大礼。她的声音带着难以自抑的颤抖,空灵中透出深深的孺慕与激动:“不肖徒孙白岍,拜见太师尊!悠悠数十万载,白岍……白岍从未想过,竟还有再见到您仙颜的一日!”
尽管身为灵体,并无真实的泪水,但她那剧烈波动的魂光与哽咽的语调,已然将内心的汹涌情感表露无遗。上古第九仙凤祖风蒸乃是嫜婷的亲传弟子,按辈分,白岍确是嫜婷实打实的徒孙。
嫜婷仙子素手微抬,一股柔和的力量将白岍托起,她看着这位命运多舛的徒孙,眼中亦闪过一丝复杂与怜惜。她并未过多寒暄,而是直接切入核心,将埋藏于岁月长河下的惊天秘辛娓娓道来:
从上古第一仙“芝雨”实为仙女星系天道化身,到其篡改规则、布下仙道陷阱吞噬上古九仙;从中古之后仙路断绝,登仙者即被“洇灭销毁”的残酷真相,再到她自己如何被凌河打破秘境而复生,以及如今集结力量,欲寻九位仙人共启“创世大阵”,逆伐天道的宏图……
嫜婷的叙述平静而清晰,却字字句句都重若千钧,砸在白岍的心头。这背后所揭示的,是整个重元大陆乃至仙女星系亿万生灵被蒙蔽、被收割的悲惨命运。
白岍沉默地聆听着,清冷的魂影微微晃动,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冲击。良久,她抬起眼眸,眼中不再是之前的忧伤与追忆,而是焕发出一种决绝的光芒,她再次躬身,语气坚定如万载玄冰:
“太师尊,白岍愿追随于您,共赴此旷古业局!纵然前方是万劫不复,身死道消,亦无怨无悔!”
表态之后,白岍魂影微动,一枚约莫鸽卵大小、通体莹白、内里仿佛有龙形光晕流转不息的丹丸,自她心口的位置缓缓浮现。丹丸出现的瞬间,周遭的寒气仿佛找到了核心,环绕其盘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磅礴能量与一丝若有若无的龙威。
“此物,便是当年涂山慧以敖华魂魄与龙元内丹,强行炼化而成的‘龙灵道骨’。”白岍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宁静,“初成之时,因其本源受损,加之炼制手段酷烈,其境界只堪堪达到化神境。”
她目光柔和地注视着这枚丹丸,仿佛在看一个需要呵护的孩子:“这二十余万年来,我居于南极,以自身仙魂意念日夜温养,引导其吸收此界冰寒精气与星辰元力,缓慢修复本源,提升其境。至今,它已臻至大乘后期巅峰,半步仙人之境。”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凝重:“我刻意压制了它最后的突破,令其停留于此境。非是不能,实为不敢。一旦引来仙劫,成就真仙,必然会被此界天道所察觉,届时……唯有被销毁一途。”
说着,她双手虚托,将那枚蕴含着恐怖力量与一段凄惨过往的“龙灵道骨”,缓缓送至凌河面前。
“凌河小友,”白岍看向凌河,眼神清澈而信任,“请你将它吞服,置于丹田气海之中温养。我这一缕主意识仙念,可依附于其上。待到他日,需要我全力出手之时,无论我分散于此星的三魂(莹草)七魄(狐族)在何处,皆可无视空间阻隔,被此仙念瞬间召唤归来,重聚完整仙体,为你助力!”
凌河看着眼前这枚关系重大、力量磅礴的“龙灵道骨”,又看向白岍那坦然真诚的目光,心中肃然。他郑重地点头,躬身一礼:“晚辈定不负前辈所托!”
随即,他张口一吸,那枚莹白丹丸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口中。丹丸入体,并未直接融化,而是顺着经脉缓缓下沉,最终安稳地悬浮于丹田深处的恒奇之府中。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凌河丹田内,那个头顶龙角、容貌酷似玲珑仙子的女性元婴——“小龙人”,原本正百无聊赖地打盹,此刻仿佛嗅到了极品美味般,猛地睁开了眼睛。她小巧的身影一动,快如闪电,竟一张口,直接将那枚比她脑袋还大的“龙灵道骨”仙丹给囫囵吞了下去!
“呃……”
凌河本体猛地一僵,眉头紧紧皱起,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古怪、难以言喻的表情。那种感觉……非常奇妙且别扭!就像是一个人正对着镜子整理衣冠,却赫然发现镜中的自己突然不受控制地伸出舌头,做了一个极其顽劣的鬼脸!这长得像玲珑的元婴,连行事作风都开始向那位不靠谱的仙子靠拢了吗?!
一瞬间,凌河甚至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自己这哪里是温养仙丹?分明是……怀了别人的孩子!他对这个越来越有“独立个性”的自家元婴,简直有点爱不起来了!
嫜婷仙子见状,似乎习以为常,并未多言,身形再次化作一团氤氲白雾,迅速收敛,回归凌河眉心识海深处。
白岍的魂影也随之飘起,如一道轻烟,无声无息地融入凌河体内,最终沉寂于元婴腹中那枚“龙灵道骨”内,与其内的敖华残存气息相伴,也时刻引导着其中磅礴的力量。
然而,就在白岍仙念融入的刹那——
“轰!!”
仿佛沉寂了万年的火山骤然喷发!龙灵道骨内蕴含的、被压制了二十多万年的精纯灵气,找到了一个宣泄口,如同决堤的洪流,在凌河经脉内汹涌奔腾、疯狂炸裂开来!
凌河只觉得周身经脉瞬间鼓胀欲裂,脸色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大滴的冷汗瞬间渗出。他闷哼一声,不得不全力运转功法,试图引导和压制这股失控的狂野力量,但效果甚微,那力量太过磅礴,远超他当前境界所能驾驭的极限。
他急忙将神识沉入识海领域求援。只见领域中,嫜婷仙子正在为玲珑和白岍互相介绍。玲珑仙子好奇地打量着新来的白岍,笑嘻嘻地行礼:“白岍前辈姐姐好!”
白岍连忙还礼,感受到玲珑身上那纯粹而强大的仙灵气息,由衷赞叹道:“玲珑仙子不必多礼。没想到后世仙人之中,竟有妹妹这般惊才绝艳、灵韵天成之辈!” 她看着玲珑那一身利落的迷彩服、精炼的短发,以及浑身洋溢的勃勃生机,眼中满是欣赏,“同是仙人之姿,若与妹妹交手,我定然不敌。”
玲珑仙子闻言,竟毫不谦虚地仰头“呵呵”笑了起来,小脸上写满了“你说得对”的骄傲神色。白岍性情温和,见她如此率真,也不生气,反而莞尔一笑。
凌河却没心思欣赏这“仙子联谊会”,他急切地开口,声音都因体内灵气的冲击而有些变形:“白岍仙子前辈!这龙灵道骨蕴含的能量太过磅礴,我……我实在难以驾驭!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经脉受损!您能否帮我疏导一下?”
白岍闻言一愣,下意识道:“修行之道,在于自身体悟引导,循序渐进,怎可假借他人之手……”
她话未说完,一旁的玲珑仙子已经盘坐在自己的粉色小楼栏杆上,晃着脚丫,笑嘻嘻地插嘴道:“白岍姐姐,你不用跟他讲这些啦!他呀,就是个修炼上的甩手掌柜!他以前修炼全靠嫜婷姐姐代劳,自己根本就是个修行菜鸟,坐享其成惯啦!”
正在白色莲台沙发上专注打着游戏的嫜婷仙子,头也不抬,淡淡地飘来一句:“白岍,去帮帮他吧。此子……体质特殊,际遇也非常,不必以常理论之。”
白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太师尊发话,她自当遵从。她左右看了看,在嫜婷那白色莲台旁边的莲花池中,瞬间凝结出一座由玄冰精华构筑的冰晶清莲宝座。
她飞身盘坐于冰莲之上,仙念微动,通过依附在龙灵道骨上的联系,开始细致地引导那暴走的灵气。她对这龙灵道骨熟悉无比,如同指挥自己的手臂,很快,那狂躁的灵气洪流便被梳理得服服帖帖,化作温和而磅礴的暖流,按照玄妙的路线在凌河体内循环往复,滋养着他的经脉、丹田与元婴。
凌河顿时感觉浑身一轻,那胀痛欲裂的感觉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畅与力量充盈感。他原本就已达到元婴初期的瓶颈,在这股精纯力量的推动下,几乎是水到渠成——
“嗡!”
周身灵气一阵轻颤,境界壁垒悄然破碎。凌河正式迈入元婴中期!
凌河心中大喜,长长舒了一口气,对识海领域中的白岍真诚道谢:“多谢白岍仙子助力!” 他瞥了一眼又在为游戏胜负“激烈交战”的嫜婷与玲珑,嘴角撇了撇,带着几分“还是白岍前辈靠谱”的感慨,退出了识海。
现实中的凌河,猛地睁开双眼,精光一闪而逝。他长身而起,环顾这清冷依旧的青丘水晶宫,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踏出殿门。
门外,依旧是冰封万里的极寒世界。凌河纵身一跃,脚下刀光再现,化作一道青色长虹,撕裂凛冽寒风,朝着此星球的另一端——北极之巅,疾驰而去!
飞行途中,凌河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那磅礴的灵力在白岍仙子精妙的引导下,依旧在持续而稳定地运转、吸收。他甚至不需要主动去操控,修为就在以一种令人咋舌的速度稳步提升。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感觉丹田再次微微发热,元婴似乎又凝实了一圈,周身灵压悄然攀升——
元婴后期!
凌河心中简直乐开了花,这种躺着也能升级的感觉,实在是太美妙了!他暗自窃喜:“这位白岍前辈真是太靠谱了!希望她意志坚定,可千万别被识海里那两位‘游戏宅’仙子给带偏带坏了!”
回想自己的修行之路,从一开始就是银河天道帮自己运转周天;后来嫜婷仙子入住识海,接手了“代练”工作;现在好了,又多了位白岍仙子专职疏导……自己好像还真没正儿八经地刻苦修炼过几天。虽然有点惭愧,但……这样的好日子,请务必长久地持续下去啊!
晋升至元婴后期,凌河的御刀速度再次暴增。又过了一个多时辰,远方的天际线上,开始浮现出如梦似幻的景象——
北极之光!
绚烂多彩的光带如同巨大的帷幕,在天幕上缓缓摇曳、流淌。时而如碧波荡漾,时而如火焰燃烧,时而又如星河流泻,变幻莫测,将整个北极天空渲染得如同神迹降临。
凌河减缓了飞行速度,同时将神识全力展开。晋升元婴后期后,他的神识覆盖范围已能达到方圆八千里之广!
神识如无形的波纹扫过冰雪覆盖的山峦与平原,很快便捕捉到了极北之巅附近的能量波动。
果然如他所料,涂山狐族与青丘狐族的争夺,已然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只见在巍峨的北极之巅山脚下,两只巨狐法相顶天立地,正在激烈厮杀!
一只是毛色如火焰般绚烂的红狐,身后四条蓬松的长尾如同燃烧的旗帜,挥动间带起滔天烈焰,将周遭的冰雪瞬间汽化,正是涂山狐族的苏文炳!
另一只则是通体雪白、灵光湛湛的白狐,同样展开四条巨大的狐尾,尾尖凝聚着极寒的冰晶风暴,与那烈焰分庭抗礼,正是青丘狐族的长老白膤!
凌河神识仔细探查,心中了然:“原来如此,苏匙所说的后手,便是让苏文炳在秘境中突破至化神境!而青丘一族,果然也藏着白膤这张底牌。”
此刻,两位新晋的化神修士正斗得难分难解,火焰与寒冰疯狂碰撞,引发连绵不断的爆炸,声震四野。然而,凌河也敏锐地察觉到,他们周身的气息都还有些虚浮不定,显然是刚刚突破,境界尚未彻底稳固,便为了争夺先机而强行出手。
“如此急躁,纵然一时占了上风,也必会损伤根基,对未来道途有害无益。无论谁胜谁负,都是两败俱伤之局。”凌河无奈摇头,对这些狐族为了传承的执念感到惋惜。
他的目光越过战场,投向了那座屹立于北极之巅、被绚烂极光笼罩的灰白色殿宇。那殿宇隐隐泛着不祥的红光,如同风烛残年的老人眼中摇曳的生命之火,给人一种诡异而衰败的感觉。
此刻,双方狐族都默契地将战场远离那座殿宇,生怕波及传承之地。这正好给了凌河可乘之机!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正好让我去偷个家!”凌河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立刻收敛全身气息,将存在感降至最低,如同鬼魅般借着地形掩护,悄无声息地朝着山顶的殿宇潜行而去。
殿外果然无人把守。凌河轻而易举地便潜入了殿内。
大殿内的布局与南极青丘宫颇有几分相似,皆有香几茶案,但气氛却截然不同。这里弥漫着一种焦躁、哀怨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疯狂意蕴。大殿尽头,供奉着的并非冰雕,而是一尊通体赤红、仿佛由火焰与怨念凝聚而成的九尾狐仙魂!
这狐魂高达三丈,双目赤红如血,身后九尾无风自动,如同燃烧的幽冥鬼火,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波动。
凌河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躬身行礼,朗声道:“涂山慧前辈!晚辈敖土,特来拜见,愿为您解答心中疑问,以期获得前辈传承,光大狐族!”
那巨大的赤色狐魂,原本空洞燃烧的双眸,猛地聚焦,两道实质般的红光落在凌河身上。它似乎有些困惑,巨大的头颅歪了歪,盯着凌河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在辨认什么。
忽然间,赤色狐魂周身光芒流转,庞大的形体开始迅速收缩、凝实。眨眼功夫,那三丈高的巨狐魂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静静悬浮在凌河身前的女子仙魂。
她同样拥有着倾世容颜,但与白岍的清冷孤绝截然不同。她的美,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与炽烈,眉眼间锁着化不开的哀愁与偏执,魂体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赤红色,仿佛由无尽的相思与悔恨熔炼而成。
涂山慧的仙魂微微蹙着那双动人心魄的眉,一双迷离仿佛蒙着水雾的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凌河,喃喃低语,声音带着一种如梦似幻的缥缈:
“你是……龙族?”
凌河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头顶那对无法隐藏的碧玉龙角,有些无奈地解释道:“前辈,其实晚辈是人族,名叫凌河。这对龙角是我偶然所得,未完全炼化,尚未熟练掌握,无法将其收起,让前辈见笑了。”
涂山慧仿佛没有完全听进他的解释,只是微微皱起眉头,那双仿佛能勾魂摄魄的眸子依旧紧盯着凌河,问出了一个完全出乎他意料的问题,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直透灵魂的力量:
“你……来此间寻我,是……要救我出去?”
“……”
凌河浑身一震,眉头瞬间紧锁,心头如同被重锤击中。
他准备好应对关于传承、关于狐族、甚至关于敖华与白岍的诘问,却万万没想到,这位看似陷入疯狂的上古狐仙,劈头问出的,竟是这样一个直指本心、关乎她自身终极命运的问题!
这涂山慧的心结,远比想象的还要深重,还要……危险!
压的题不问!问的题难答!
这一刻,饶是凌河心思敏捷,也不禁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与巨大的权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