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杏叶染黄巷口时,小满的儿子小宇从国外回来了。
行李箱的滚轮碾过青石板,发出熟悉的咯吱声。张佳乐扶着门框往外望,老花镜滑到鼻尖,却舍不得推上去——生怕错过儿子抬头时眼里的光。林冰站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块热毛巾,见小宇走近,忙上前接过行李箱:“瘦了,国外的饭吃不惯吧?”
“还行,”小宇笑着拥抱两位老人,“就是想家里的桂花糕了。”
小满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早就蒸好了,在蒸笼里温着呢。”她今年四十二岁,鬓角添了几缕白发,却依旧利落地扎着马尾,像极了年轻时的张佳乐。
客厅里,小棠扑过去抱住哥哥的腿:“哥哥,你给我带了什么礼物?”
小宇弯腰把她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秘密,等会儿告诉你。”
张佳乐望着祖孙三代,忽然想起四十年前自己抱着小满的样子。那时小满才几个月大,皱巴巴的像只小猴子,如今却成了母亲,有了自己的孩子。时光真是个魔术师,把襁褓里的婴儿变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又把大人变成需要照顾的老人。
“妈,您坐,”小宇扶张佳乐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这是给您的,瑞士的保健品,对关节好。”
张佳乐打开盒子,里面是瓶瓶罐罐的药片,全是英文标签。“花这么多钱干什么?”她嗔怪道,“我身子骨硬朗着呢。”
“您就别犟了,”小满端来桂花糕,“小宇特意托朋友买的,说比国内的效果好。”
林冰也凑过来,拿起说明书看了看:“确实不错,我认识的老王也在吃这个。”
张佳乐只好收下,心里却暖烘烘的。她知道,儿子虽然远在国外,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她们。
中午吃饭时,小宇说起在国外的生活。萝拉小税 庚辛罪筷他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工作,参与过不少大型项目,最近刚升了职。“就是忙,一年难得回来一次。”他说,“这次回来,是想接您二老去住段时间,看看海。”
张佳乐和林冰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我们不去了,”张佳乐说,“老了,走不动了,哪儿也不想去。”
“就是,”林冰附和,“家里多好,有藤萝,有桂花,还有小满和小棠陪着。”
小宇理解他们的心情,没再坚持:“那我多住几天,陪陪你们。”
下午,小满带着小宇去老房子看看。老房子在巷子深处,青砖黛瓦,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是张佳乐和林冰结婚时种的。如今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树荫遮住了半个院子。
“妈,您看,”小满指着墙角的藤萝,“这藤萝还是您当年从郊外挖回来的呢。”
张佳乐摸着藤萝的茎,粗糙的表皮硌着掌心:“是啊,一晃四十年了,当年还是小苗,如今都爬满墙了。”
小宇蹲下来,仔细观察藤萝的根须:“生命力真顽强。”
“可不是嘛,”林冰笑着说,“当年我们以为它活不了,差点拔了,结果第二年春天,它又冒出新芽了。”
三人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聊起过去的往事。张佳乐说起当年和林冰在美院的日子,林冰说起画展的成功,小满说起小时候的趣事,小宇听得津津有味。
“妈,您当年为什么要学画画啊?”小宇突然问。
张佳乐望向远处的屋檐:“因为喜欢啊。那时候觉得,能用画笔把心里的想法画出来,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那您后悔吗?”小宇又问,“为了照顾我和奶奶,放弃了那么多机会。”
张佳乐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傻孩子,后悔什么?能看到你长大,能陪着你奶奶慢慢变老,这就是最大的幸福。
小宇点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母亲的选择是对的,有些东西比事业更重要,比如家人,比如陪伴。
傍晚回家,小棠吵着要去公园玩。张佳乐拗不过她,只好带着她出门。公园里,银杏叶落了一地,像铺了层金黄的地毯。小棠在前面跑,捡了片漂亮的叶子,跑回来递给张佳乐:“外婆,给您!”
张佳乐接过叶子,叶脉清晰可见,像老人的掌纹。“真漂亮,”她笑着说,“外婆把它夹在书里,做个纪念。”
小棠又跑去追蝴蝶,张佳乐坐在长椅上,望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时间过得真快。当年自己也是这样,带着小满在公园里玩耍,如今角色互换,成了被照顾的对象。
“外婆,您看!”小棠突然喊道,手里举着只蜻蜓,“它会飞!”
张佳乐抬头望去,只见那只蜻蜓停在树枝上,翅膀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曾这样追逐过蜻蜓,那时的天空很蓝,风很轻,日子很慢。
“外婆,您发什么呆呢?”小棠跑过来,拉着她的手,“我们去荡秋千吧!”
张佳乐被她拉着站起来,走向秋千。秋千的铁链已经生锈,却依旧结实。小棠坐在上面,张佳乐轻轻地推着她,秋千越荡越高,小棠的笑声像银铃一样清脆。
!“外婆,再高点!”小棠喊道。
张佳乐用力推了推,秋千荡到最高处,小棠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像只快乐的小鸟。张佳乐望着她,忽然湿了眼眶。她知道,小棠终会长大,会离开家,会去追求自己的梦想,就像当年的小宇一样。但她相信,无论小棠走多远,这个家永远是她的港湾。
晚上,小宇在书房整理资料,张佳乐给他泡了杯茶。茶是龙井,碧绿的茶叶在杯中舒展,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妈,您坐,”小宇说,“我跟您商量件事。”
张佳乐坐下,望着他:“什么事?”
“我想把您和奶奶的故事做成纪录片,”小宇说,“让更多人知道你们当年的经历,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情和艺术。”
张佳乐和林冰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不用了,”张佳乐说,“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没必要再提。”
“妈,这不是为了出名,”小宇解释道,“是为了传承。您和奶奶的精神,值得被记住。”
林冰也劝:“就是,我们都老了,趁还能动,把这些故事记录下来,留给后代也好。”
张佳乐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好吧,那就试试。”
小宇高兴地笑了:“谢谢妈!我这就去准备设备。”
接下来的几天,小宇忙着采访张佳乐和林冰,拍摄老照片、旧信件、画室里的作品。张佳乐和林冰配合着他,回忆着过去的点点滴滴。有时候说着说着,两人都会笑起来,有时候又会湿了眼眶。
“妈,您当年为什么要和素华阿姨通信啊?”小宇问。
张佳乐望着窗外的藤萝:“因为她懂我们。在那个年代,同性恋是不被接受的,我们不敢公开关系,只能偷偷写信,互相鼓励。”
“那您后悔吗?”小宇又问。
张佳乐摇摇头:“不后悔。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这条路。因为爱是没有错的,艺术也是没有错的。”
小宇点点头,把这些话都录了下来。他知道,这些话对现代人来说,或许有些陌生,但对他和妹妹来说,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信念。
周末,小满带着小棠去参加亲子活动,张佳乐和林冰留在家里整理相册。相册里夹着张泛黄的照片:年轻的张佳乐和林冰站在画展海报前,身后是她们的画《对话》。
“佳乐,你还记得这幅画吗?”林冰问。
“当然记得,”张佳乐说,“这是我们最满意的作品,也是我们命运的转折点。”
“是啊,”林冰感叹道,“如果没有这幅画,我们可能早就放弃了。”
两人翻着相册,聊起了过去的种种。从相识到相爱,从画展到时间胶囊,从素华阿姨的信到小满的出生,每一个片段都清晰如昨。
“佳乐,你说我们是不是很幸运?”林冰突然说。
张佳乐望着她:“幸运什么?”
“幸运遇到了彼此,幸运有了小满,幸运能把故事讲给下一代听。”林冰笑着说。
张佳乐点点头:“是啊,我们很幸运。”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一片片,像金色的蝴蝶。张佳乐知道,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她们收获了爱情,收获了家庭,收获了彼此的陪伴。而这份收获,将伴随她们走过人生的秋冬,直到生命的尽头。
傍晚,小宇带着拍摄团队回来了。他把剪辑好的片段放给张佳乐和林冰看,画面里是她们年轻时的样子,是画展的热闹场面,是时间胶囊的埋藏过程,是小满的出生和成长
“妈,您看,”小宇说,“多感人啊。”
张佳乐和林冰看着屏幕上的自己,眼眶湿润了。她们没想到,那些平凡的日子,那些琐碎的瞬间,竟然如此珍贵。
“小宇,谢谢你,”张佳乐说,“把我们的人生记录下来。”
“应该的,”小宇说,“这是我送给您二老的礼物。”
夜深了,张佳乐躺在床上,听着林冰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无比平静。她知道,明天又是新的一天,会有新的故事发生,而她们的故事,将通过纪录片的形式,永远流传下去。
或许,这就是生命的意义——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让爱延续,让故事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