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途中。
刘墉忽然开口，提醒道：“和中堂，此举关係眼前性命及身后名声，一切小心。”
和珅摇头苦笑道：“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
回到永定门。
阿桂神色沉重地跟两人道：“永定门应有守军两万余，然而那仅是数目，实则险险过万，连同前来助战的老兵忠勇，真实数量不过一万二。此前汉正蓝旗守军在城墙、炮台及瓮城集结时，被逆明大炮轰炸致死震伤四千余人，剩下胆寒逃散无踪，目前勉强归拢五千余人。永定门若再受炮轰，纵老夫坐阵城楼亦无力回天，除非皇上能再调派一万精兵前来。”
“英勇公，你是领班军机大臣兼兵部尚书，当知京师名有正兵二十万，实则仅一半左右，里面颇多老弱病残，平时充数吃餉而已，別说上阵廝杀，能不能在床塌上爬起来都难说。因此十万大军看似颇多，一旦分守內外城各门————永定门守军，只怕是最多的一处了。”和珅摇了摇头。
“东便门、西便门、广渠门和广安门等各门，的確同样受到逆明炮轰。”阿桂嘆了一口气。
永定门这里的情况看似非常恶劣。
说不定还真是最好的一处。
他有点不明白。
为什么逆明发射过来的大炮没有铁球模样的炮弹，偏偏威力又那么的惊人，竟然能杀死那么多守军，甚至还有士兵表面无伤，是活活震死的————阿桂打了几十年仗，还从来没有遇过这种情况。
“皇上目前不可能再派兵前来，否则帝位动摇，英勇公，不如你跟我一同返回，带兵守住太和殿，確保皇上圣安？”和珅试探地提议。
“阿桂奉旨死守永定门，岂能返回。”阿桂一口拒绝。
跟你回去。
的確可以保证皇上的帝位不失。
但皇上会怎么想我？兵諫？囚禁？临阵降敌？背主求荣？
我阿桂拼死拼活，为皇上打了几十年仗，才落得今天的好名声，跟你一回去，那我全完了。再说我都那么老了，大不了一死，打不过逆明被敌人杀死，我还是个忠臣，为国殉难。跟你回去卫护皇帝安全，无论皇上会怎么想，在后人看来，我阿桂就是清朝司马懿，这恶名洗都洗不掉！
和坤知道劝不动阿桂。
默然。
拱拱手告別。
刘墉上前深深一拜，他估计阿桂多半活不过明天了，但他不准备劝对方改变主意。
正如他之前没有劝和坤改变主意一样。
和珅和刘墉他们走后不久。
丰绅济伦回来了。
不止他。
连同此前衝锋落马俘虏的骑兵统统被大明光復军放还回去。
“敌情如何？”阿桂想在丰绅济伦口中打探到一部分大明光復军的真实情报。
“英勇公，实话实说，大明光復军极其强大，无可匹敌，大清危矣。”丰绅济伦神色灰暗。
“回去稟报皇上吧！”阿桂嘆息。
白天的一仗。
打断了丰绅济伦的脊樑。
这个正红旗副都统再没有向敌人战斗的勇气了。
不过，像丰绅济伦这种一无是处的紈絝子弟，能够亲自上马衝锋一回，也对得起皇上的恩宠和信任了。在京师那么多紈跨子弟中，九成九的人，还比不上面前这个因为悲惨战败而灰心丧气的丰绅济伦呢！
“英勇公，我想向你借一样东西。”丰绅济伦忽然弯腰行礼。
“你要干什么？”阿桂意识到不对劲。
“长麟和福昌他们叛变了，他们要卖掉大清，要用大清的鲜血投诚，换取他们的富贵。他们一旦返回內城，必定率领同样有异心的背主之徒，挥刀向同族大开杀戒，到时候整个京师，必定血流成河。”丰绅济伦神情严肃，强按著激动，讲述著未来的可能。
“有老夫在，长麟和福昌休想踏入永定门一步。无论是谁，敢打永定门的注意，除非从老夫的尸体上踏过去。”阿桂拔剑出来，指向丰绅济伦，重重地哼道。
“这正是我想对您老人家说的。”丰绅济伦又向阿桂向了一礼。
“你想要我的人头？”阿桂已经猜到对方要干什么。
“对。”丰绅济伦点头。
“你凭什么？周围全是我的亲兵，即使他们不动手，你丰绅济伦也打不过我，即使我阿桂已经是一个七十八岁的老头子！”阿桂冷笑。
“我骑射俱不合格，的確不是英勇公您的对手，但您的时代过去了。”丰绅济伦自袖子伸出一支匣子枪，砰的一枪打在阿桂的胸口上，接下来又砰砰砰几枪，打向阿桂身边对自己怒目而视等待主上命令隨时活捉自己的亲隨。
直到將所有子弹打光。
將阿桂身边所有亲隨打倒在地，才停下手来。
丰绅济伦无视周围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的汉正蓝旗將士，恭恭敬敬地向倒在地上抽搐的阿桂，行了第三个礼，“英勇公，您为国尽忠一辈子，最后再把您的人头给我吧！我要能活下来，还能给大清皇族剩下一点骨血————以后我若能倖存，年节期间，必为你上香一柱！老將军，您一路走好了！”
阿桂浑身抽搐，良久才在嘴巴挤出几个字：“好、好————给你！”
他没想到。
丰绅济伦狠起来。
还真有几分他外公的无情。
既然为他外公卖命廝杀了一辈子，现在再把人头送给他这个皇上的外孙又如何。
丰绅济伦等阿桂咽气，才安心地看向那些被自己手下控制住的汉正蓝旗將士：“留在永定门只有死路一条，大明光復军將在明早开始进攻，到时候无人可以倖存。我们只有一晚时间，想走想留隨便你们，我不勉强。不过我想提醒你们，长麟和福昌叛变了，你们即使留下，也不要相信任何人，因为你们的人头就是別人归正投诚洗罪的功勋。”
“我们接下来要去护卫皇上？保证皇上安全？”汉正蓝旗守將心领神会。
“对，我们先去太和殿。”丰绅济伦决定先將外公抢到手再说。
“得令。”守將赶紧跪下表示效忠。
丰绅济伦指挥手下。
去杀那些正在外面监督士兵防止逃跑的阿桂亲卫，城楼的杀光了，在外面还有好几百，斩草不除根，必成祸患。
守將赶紧带人默契配合。
以阿桂中风为由。
一批批诱引监视的亲卫返回，然后围杀。
实在不行，那就多人联手强杀，反正守军人数远比阿桂亲卫要多得多，而且阿桂前来立威时让亲卫杀了很多逃兵，守军心里仇怨正大，翻脸围杀亲卫完全不需要动员，几句低语、几个手势甚至几个眼神就能积极配合。
守將的弟弟看见阿桂的脑袋都被丰绅济伦派人砍了下来。
莫名有点不忍。
这位老帅。
可是为大清拼了一辈子的命啊！
再说了，咱们现在就背叛大清真的没问题吗？我们可是汉军八旗，地位低下，一旦出错，极有可能像当年正蓝旗那样全军灭族的！
“啪”守將一记耳光抽在弟弟的脸上，“长麟姓爱新觉罗，他都反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反呢？丰绅济伦更是皇上外孙，正红旗副都统，他都要反，我们还跟阿桂一样死忠那不搞笑吗？我们配做忠臣吗？我们不反，明天那些出旗的汉民就会提著刀过来杀我们，他们会可怜我们吗？说不定等不到明天，今天晚上，正蓝、正红、正白这些满八旗就会过来，拿我们的人头洗罪，他们凭什么？我们才是汉人好不好，我们祖上一直是汉人，现在大明光復军打回来了，我们不趁机恢復汉人身份，难道真要陪皇上一起去死不成？我们在永定门已经流够鲜血了，尽足本份了，是时候重新做回汉人了！”
“我错了，哥，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做？”
“我们回去杀满八旗，趁他们不备抢先动手，过去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我们被欺负了一百多年，今天晚上一次还回去！”守將恶狠狠地低吼道。
下了永定门。
很多汉八旗的民眾自墙头，呆呆地看著这支明显叛变了的汉正蓝旗，无人敢开口，更別说阻止。
有个別大胆的人，自家里抽出兵器，打开门悄悄的加入。
反正大明打进来也是死。
不如先反了。
杀个痛快。
太和殿。
章宗神色阴沉地看著跪拜在地如实稟报的和珅，冷笑连连道：“好奴才，真是个好奴才，照你这么说，逆明贼军天下无敌，不可阻挡，又得神仙庇佑，那朕的大清亡定了？”
“————”和珅只是磕头不作回答。
“既然如此，你可有良策救国？你教教朕！”章宗冷嘲热讽。
“圣上，奴才不敢，奴才只希望圣上能念五十万八旗生命於一念之间。”和坤连连磕头道。
“你要迫朕退位？”章宗用力一拍龙案。
“————”和珅不作辩驳。
他默认了。
满朝文武震惊。
那么聪明那么狡猾又那么喜欢拍皇上马屁的一个人，现在竟然铁了心要做遗臭万年的奸臣，於大敌当前，强迫皇帝退位？真需要那么急吗？
城里还有十几万大军把守啊！
真要在一天之內。
就强迫老皇帝耻辱退位？
“朕退位让贤於谁啊？不会是长麟吧？他那个爱新觉罗有资格接任大清皇帝？”章宗冷笑。
“请太子登基即位！”和珅忽然向永琰磕头请求。
“你————”永淡先是一愕。
隨即大怒。
你这是故意摆我上台，挑拨离间。
章宗阴森森地看向永淡：“太子，你可愿意接受朕的禪让？是啊，当了那么多年太子，也委屈你了，朕已经年迈，理当传位於你。只是朕万万没想到，是和珅这个好奴才，如此真心实意的为太子你著想，好啊，真好啊！”
永琰嚇得浑身冷汗。
他赶紧跪下。
磕头请罪。
口称万万不敢有此妄想。
自己身为太子，只愿皇阿玛洪福齐天，寿以天齐，心中绝不作第二念想。
章宗自然不相信自己这个儿子，但他假装相信，看向和珅，直接喊起和珅的本名：“太子力辞不接，善保爱卿，你有可良法？”
“圣上，善保无能，並无逆转乾坤救国之术，更无易天改命保全之法。如今唯有一死，以忠贞回谢君王。谢圣上多年垂爱，恩重如山，无以回报，惭愧之极！圣上、太子保重，奴才去也！”和珅忽然站起来，自袖子里掏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他咬紧牙关。
狠狠一刀捅进自己的心口。
全场震惊，满朝文武除了刘墉之外，再无一人能明白和珅为什么要这样做。
包括章宗在內。
他真没想到和珅会自杀。
而且这个自杀不是假意来一下欺骗自己，真是往死里捅。
和珅表面上那么懦弱的一个人，能对他自己这么狠，是章宗想不到的；和珅看起来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卖国贼，没想到能当眾自杀明志，更加让章宗震惊。
可惜一切都无可挽回。
章宗有点遗憾。
不过。
他迅速冷静下来。
既然挽回不了就利用和珅的死，威嚇一下满朝文武————
章宗正要开口，忽然听到外面隱隱传来各种喊杀声和枪炮声，而且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福长安赶紧带大內侍卫出去查看情况。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
城门外。
喊杀声震天。
眾人正在惶恐间，又听到有军队大喊大清万胜和保护皇上，似乎有援军迅速赶来。
福长安派人回来报告，满洲正红旗副都统丰绅济伦率正红旗和汉正蓝旗来援，暂时击退了叛变的正蓝旗和正白旗。除此之外，內城外城到处有士兵叛变作乱，无数房屋起火，火光冲天，请圣上及满朝文武切勿离开太和殿。
“长麟！福昌！朕要將你们碎尸万段！”章宗暴怒。
外面的廝杀愈演愈烈。
幸好。
有丰绅济伦这个皇帝外孙率领两旗人马来援，否则真顶不住。
约大战近两个时辰，正红旗、汉正蓝旗和镶黄旗、正黄旗退位城门之內，一部分继续上城墙抵御叛军，一部分赶紧回师救援已经到处起火的后花园。
至於福长安和丰绅济伦，则成为护国英雄，被皇帝召见。
一是嘉奖。
二是询问情况。
福长安表情严肃满脸疲惫。
丰绅济伦浑身血污但精神尚好，上前磕头后，章宗命太子上前扶起两人，又命人赐座，准备进一步询问外面战况如何时。丰绅济伦忽然动手发难，掏出匣子枪，一枪打在福长安的大腿上，將四叔击倒在地。
几位大內持卫先是错愕。
隨即反应过来。
一起扑向丰绅济伦。
可惜他们在热武器面前只是个移动靶子，越近中枪越快。
直到此时。
满朝文武才意识到丰绅济伦这位皇帝外孙也叛变了，不光是长麟和福昌，丰绅济伦这个曾经骑马向逆明贼军亡命衝锋的正红旗副都统，同样站到了大清的对立面。
丰绅济伦站在大殿下，也不言语，静静地等待，只听外面枪炮声大作，杀声震天。
约过了半个时辰。
喊杀声。
才慢慢停止。
等几十个血淋淋的武將衝进来。
齐齐跪在丰绅济伦面前，满明文武忍不住嘆了一口气。
“真是朕的好外孙，没想到，你这么能干。”章宗仿佛才认识丰绅济伦似的，这小子平时真看不出来有什么本事啊，没想到，这么有魄力，敢直接反自己这个外公和大清。要知道，他自己就是镶黄旗的一员，他自己就是皇亲国戚，竟然那么有勇气造自己的反！
“皇上，我只不过是想给咱们皇族留下一点点骨血和希望罢了。”丰绅济伦摇头苦笑，“我要是不反，別人就要杀我了，我是不得不反！”
“这皇位给你，朕很满意！”章宗忽然觉得把位子给丰绅济伦比给永淡更好。
至於丰绅济伦敢反自己。
永琰这么多年来。
连个屁都不敢放。
懦夫！
让永淡当皇帝，大清是真的亡定了！
“皇上，我对您的皇位没兴趣，我以后要能好好活下去就不错了。您老的位子，还是传给太子舅舅吧！”丰绅济伦的话，让章宗、太子永淡和满朝文武大吃一惊。
“你说什么？”章宗感觉今天一晚上的意外比一辈子看见的还要多。
丰绅济伦竟然没兴趣当皇帝？
那你造反干什么？
那么辛苦。
就让永琰登基当皇帝？
永琰登基当皇帝后，你以为他会感谢你？如果让他重演掌权，绝对饶不了你！
“为什么？”永淡同样不解，你是怎么想的，你疯了吗？你造反，让我登基当皇帝，我能当得安心吗？你也不可能睡得安心吧？除非你想让我登基，再让位给你，免去你带兵谋反强行抢夺外公皇帝的不孝！
“天亮，大明光復军就要打进来，太子舅舅，你真觉得这皇帝还有什么意义吗？大清都马上要亡了，我当这亡国之君干嘛？我还不如护送你们出去，向大明光復军投降，戴罪立功，做一个诚心归正之臣！”丰绅济伦双手一摊，当大清的皇帝，哪有卖大清皇帝舒服？我要当皇帝被別人卖，我不当反而可以卖皇帝，傻子都知道应该怎么选。
“大清真的要亡了？”章宗直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
“皇上，太子，还有你们文武百官，直到现在了，还不相信和中堂的话吗？
如果有一丝可能打贏大明，我又何必造大清的反？我丰绅济伦可是皇上的外孙啊，我都要造反了，你们说这大清怎么还有希望呢？”丰绅济伦长嘆了一口气。
“刘墉，你来说。”章宗仍不死心，点名一直默不作声的刘墉。
“回稟皇上，和中堂的確忠心耿耿句句属实。”刘墉的话，让章宗彻底沉默了，敢情唯一忠诚於自己的和坤，被自己活活逼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