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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熔炉窥天——鱼保家(1 / 1)

文枢阁的盛夏是被一种粘稠的燥热统治着的。微趣暁说罔 蕪错内容

连续十四日的晴热无雨,将庭院里那棵百年银杏的叶片晒得发脆发卷,叶缘泛起焦枯的褐边,像是被无形的火舌舔过。天空是一片毫无杂质的、刺眼的瓷白色,太阳高悬其上,投下的不是温暖的光,而是带着重量的、能灼伤皮肤的炙烤。空气里没有风,只有热浪在缓慢地翻滚,每一次呼吸都像吞进一团滚烫的棉絮,堵在胸腔里化不开。蝉声从早到晚不间断地嘶鸣,那声音不是清脆的,而是被热浪蒸得发黏发钝,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刮擦,一声叠着一声,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噪音之网。

阁内二楼的温度比室外更高,热浪从老旧的木窗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板上蒸腾出肉眼可见的、抖动的空气波纹。即使穿着最单薄的夏衣,汗水也会在几分钟内浸透后背,布料紧贴着皮肤,带来一种湿滑而烦躁的触感。书架上那些古籍的纸张边缘微微卷曲,散发出混合着墨香、尘味和隐约霉变的、属于时间的复杂气息。

李宁站在书案前,正用一块浸过凉水的软布反复擦拭那方“守”字铜印。印身温热,莲纹、刀纹、星斗纹、声纹在指尖抚过时会依次泛起微光——莲纹柔和如月,刀纹锐利如锋,星斗纹温润如夜,声纹清冽如水,四种截然不同的触感在铜质中奇妙地交融,形成一种复杂而和谐的韵律。他擦得很慢,每一寸铜面都仔细照顾到,不仅是为了清洁,更是为了感知——感知这些纹路中蕴藏的、来自不同历史时空的能量残响,以及它们彼此融合后产生的微妙变化。

铜印内侧,那个新添的北斗七星图案正在缓慢旋转,旋转的速度与李宁的心跳保持着一种奇异的同步。每一次心跳的间隙,七星中的某一颗就会微微发亮,像是遥远星辰在发出只有他能感知的呼应。而那道声纹,则会在他呼吸吐纳的某个特定节点传来极细微的震颤,带来一种类似山泉滴落青石、却又更加抽象的清透感。

“李宁。”

季雅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比平时更加疲惫,带着一种被热浪蒸腾过的沙哑。

李宁抬起头。季雅抱着《文脉图》走上来,脚步有些虚浮。她的脸色在刺眼的瓷白天光下显得苍白,眼圈下的青影比前几日更深——连续的高温让她夜间难以入眠,而白天又要不停分析那些越来越频繁的文脉波动。她穿着一件浅青色的棉麻短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片,紧贴着纤细的脊骨。

“有新情况?”李宁放下软布,接过她手中的《文脉图》。

季雅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紧闭的木窗。热浪立刻涌了进来,但至少带来了些许流动的空气。她深深吸了口气——尽管吸进去的也是热的——然后转身,示意李宁将图卷展开。

《文脉图》悬浮,羊皮纸面在热空气中微微颤动。代表范缜的青色节点、茅元仪的三色节点、诸葛亮的星斗节点、吴均的声纹节点,都安静地悬浮在各自的位置,像四颗已经归位的星辰,在图中缓缓自转,散发着各自独有的能量韵律。但在整张图的东北方位,一片全新的、极其诡异的涟漪正在生成。

那涟漪的形态,让李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它不是规则的几何网格,也不是清澈的声纹弧线。而是一个正在熔化的铜炉的形态。

是的,一个铜炉。

在《文脉图》的羊皮纸面上,那片涟漪呈现为一个巨大的、立体的、半透明的铜炉虚影。炉身呈方形,四角有兽首衔环,炉壁浮雕着繁复的云雷纹与饕餮纹,炉口宽大,正向外喷涌着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流。光流在炉口上方翻滚、扭曲,形成一片不断变幻形状的、像是熔融金属般的能量团。而铜炉本身,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熔化——炉壁的边缘开始软化成液态,一滴一滴地向下滴落,每一滴落下的“铜汁”都在纸面上烧灼出一个焦黑的小坑,坑中泛起暗金色的、不祥的微光。

最诡异的是,这个铜炉虚影的内部,似乎囚禁着什么。

透过半透明的炉壁,可以看到炉心处有一团扭曲的、不断挣扎的人形光影。那人影的轮廓极其痛苦——四肢被无形的锁链捆缚,身体被炉中的暗红火焰反复舔舐,每一次火焰掠过,人影就会剧烈抽搐,形体变得模糊一分。但与此同时,人影的双眼位置,却始终亮着两点极锐利的、冰蓝色的光点,那光芒穿透炉壁,在《文脉图》上投射出无数道细密的、如同蛛网般的蓝色光线。这些光线与暗红的熔炉形成鲜明的对抗,彼此交织、撕扯,构成一种病态而又危险的平衡。

“这是什么”李宁的声音低沉,他能感到掌心的铜印正在发烫——不是共鸣的温热,而是一种警告式的灼热,像是有什么极度危险的东西正在靠近。

季雅调出全息分析界面,手指在空中快速划动。数据流瀑布般倾泻,她的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波动源头在城东北的老工业园区一片上世纪九十年代废弃的冶炼厂旧址。但文脉特征”她停顿了很久,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这太矛盾了。这个节点的能量同时具备‘创造’与‘毁灭’两种极端属性,而且这两种属性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而是互相依存、互相滋养的共生关系。”

“共生?”

“你看铜炉的形态,”季雅放大《文脉图》的一处细节,“炉身的纹饰、结构、铸造工艺,都体现出极高的‘创造性’——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精密铸造的容器,是‘制造’与‘技艺’的结晶。但炉中喷涌的火焰,却是纯粹的‘毁灭’之力,它在熔化铜炉本身,也在熔化和折磨炉心囚禁的那个意识。”

她调出更精细的能量谱分析图:“更奇怪的是,这两种对抗的能量,正在通过某种方式互相‘喂养’。熔炉的毁灭火焰,每灼烧一次炉心的意识,就会从意识中提取出某种‘创造’的碎片,融入火焰本身,使火焰变得更加旺盛。而炉心的意识,在被灼烧的痛苦中,又会迸发出更强烈的‘创造’冲动——就是那些冰蓝色的光线——这些光线反过来又加固了熔炉的结构,延缓了它的熔化。”

季雅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这就像一个永不停歇的恶性循环。创造者制造了囚禁自己的牢笼,毁灭之力依靠吞噬创造者的痛苦而壮大,而创造者又在痛苦中迸发出更强的创造力来维持牢笼这太扭曲了。”

温馨端着冰镇的酸梅汤走上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她手中的“衡”字玉尺正在发出一种奇异的嗡鸣——不是有节奏的计数,也不是柔和的共鸣,而是一种尖锐的、近乎警报的震颤。尺身表面的刻度线交替亮起赤金、青白、靛蓝的光泽,但这些光在流经尺身中央时,都会被一层突然浮现的暗红色污迹所阻断、污染,光色变得浑浊而扭曲。

“玉尺在‘抵抗’,”温馨轻声说,将托盘放在书案边缘,自己也因为炎热而有些气息不稳,“它在抵抗这个节点传递过来的‘窥视感’。”

“窥视感?”

“对。”温馨闭上眼睛,玉尺的震颤传递到她的指尖,她细细感知着,“这个熔炉虚影它在‘看’。不是用眼睛看,是用一种更广泛、更无孔不入的方式,在窥探周围的一切。它在收集信息——任何信息,任何细节,任何可以被记录、被分析、被利用的东西。然后把这些信息投入炉火中,作为燃料。”

她睁开眼睛,眼中倒映着玉尺上那些被污染的刻度光:“而且这种窥视带着一种冰冷的、毫无情感的‘工具性’。它不在乎被窥视对象的感受,不在乎隐私,不在乎道德。它只在乎‘信息’本身——信息的获取、信息的分类、信息的利用。就像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监视机器。”

季雅迅速调取数据库,进行波形匹配。但匹配结果让她更加困惑。

“没有完全吻合的记录。这种将‘创造’与‘监视’、‘技艺’与‘毁灭’如此扭曲地结合在一起的文脉特征在历史上应该属于某位发明家?或者工匠?但又不是单纯的发明家,因为这里面有明显的‘控制’和‘窥探’的欲望。”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文脉图》涟漪边缘的一处细节上。

那里,在熔炉虚影的炉壁外侧,一行极其微小的、近乎蚀刻的铭文正在浮现。字体是唐代常见的楷书,笔画刚硬如刀凿,但墨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像是被火焰灼烧过的焦褐色。

季雅放大图像,艰难地辨认字形:

“铜匦四门纳天下言”

“铜匦?”李宁重复这个词,感到陌生。

“是武则天时期发明的一种告密箱,”季雅语速加快,调出历史文献,“《资治通鉴》记载,垂拱二年,有鱼保家者,上书请铸铜为匦,以受天下密奏。其器一室四隔,上各有窍,以受表疏,可入不可出。武则天采纳了这个建议,在朝堂设置四个铜匦——东曰‘延恩’,南曰‘招谏’,西曰‘伸冤’,北曰‘通玄’,鼓励天下人投书告密。

全息屏幕上浮现出铜匦的复原图:一个方形的铜箱,四面各开一个投书口,内部有隔板将空间分为四部分,投进去的奏疏无法取出,只能由专人定期开启整理。箱体表面雕刻着繁复的纹饰,整体呈现出一种精密而威严的工艺美感。

“鱼保家”季雅搜索着这个名字的更多信息,“史书记载很少。只知道他是工匠出身,精通铸造,为武则天设计了铜匦。但后来他自己也死于铜匦制度。《朝野佥载》记载,鱼保家曾教徐敬业制作兵器,徐敬业谋反失败后,有仇家投匦告发鱼保家,武则天下令将其处死。”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变轻:“也就是说铜匦的发明者,最终死在了自己发明的制度之下。”

李宁盯着《文脉图》上那个正在熔化的铜炉虚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这个熔炉就是‘铜匦’的象征?那个被囚禁在炉心的意识,就是鱼保家?”

“很可能。”季雅点头,“铜匦的本质,是一个‘信息收集器’。它鼓励告密,鼓励监视,鼓励将私人言论转化为可供权力利用的‘情报’。这本身就是一种扭曲的‘创造’——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无孔不入的社会控制手段。而鱼保家作为发明者,他既享受了创造的成就感(武则天曾厚赏他),又最终被这个创造物反噬(被铜匦告密而死)。他的文脉,就困在这种‘创造与毁灭’‘发明与反噬’的永恒循环中。”

温馨手中的玉尺忽然剧烈一震。

尺身上,那些被暗红污迹阻断的光泽,突然强行冲破了阻隔,在尺面中央凝聚成一行颤抖的、断断续续的小字:

“吾铸匦以窥天天反窥吾熔炉永焚”

“他在恐惧,”温馨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害怕,而是感知到强烈痛苦时本能的共情,“鱼保家的意识核心,是一种极致的‘窥探欲’。他想创造一种能窥探天下一切秘密的工具——铜匦就是这种欲望的实体化。但当他真的创造了这个工具,工具开始运转后,他才发现窥探是双向的。你能窥探别人,别人也能通过这个系统来窥探你、告发你。最后,他自己成了这个系统最着名的受害者。”

她指向《文脉图》上那个熔炉:“所以他的文脉具象成了这个样子——一个正在熔化、却又因他的痛苦而不断被加固的铜炉。炉火是他创造的‘监视系统’在反噬他,那些冰蓝光线是他临死前的痛苦与悔恨在对抗,但这种对抗又恰恰维持了炉子的存在他永远困在这个自己制造的炼狱里。”

李宁感到掌心的铜印在剧烈发烫。

新添的四道纹路——莲纹、刀纹、星斗纹、声纹——同时亮起,在铜印内部形成一种复杂的能量涡流。他能感到一种强烈的共鸣,但不是善意的呼应,而是一种警兆。仿佛这个“鱼保家”的文脉碎片,蕴含着某种极其危险、一旦失控就可能反噬所有人的力量。

“司命一定会去,”季雅关闭全息界面,语气肯定,“这种‘创造物反噬创造者’的扭曲循环,正是‘惑’最完美的猎物。一个发明家,死在自己发明的制度下——这种讽刺性的悲剧,一旦被放大成‘一切创造终将反噬’的绝望认知,产生的虚无感会是毁灭性的。”

她调出东北老工业园区的卫星地图:“波动源头在‘红星冶炼厂’旧址。那地方上世纪五十年代建厂,九十年代末废弃,厂区很大,有很多高炉和熔炼车间。现在等等。”

她放大地图上的某个细节。

在冶炼厂最大的那座废弃高炉旁边,地面上出现了一片奇异的焦痕。那不是自然的火烧痕迹,而是一个极其规整的、巨大的方形烙印,边长约二十米,边缘清晰如刀切。焦痕内部,隐约可以看到复杂的纹路——正是铜匦表面的云雷纹与饕餮纹。

而在焦痕的正中央,有一个深不见底的、直径约一米的黑洞。洞口边缘呈熔融状,像是被极高的温度烧穿,洞内不断向外逸散着暗红色的、扭曲的热浪,连卫星照片都能捕捉到那种不正常的能量畸变。

“空间熔穿,”季雅的声音凝重起来,“鱼保家的文脉波动太强烈,已经在这个位置烧穿了灵理边界,让他的意识碎片直接投射到了现实层面。那个黑洞很可能就是‘熔炉’在现实世界的锚点。”

温馨手中的玉尺嗡鸣得更尖锐了。尺身上的暗红污迹在扩大,几乎要覆盖三分之一的尺面。她咬着牙,额头渗出冷汗,显然在承受极大的精神压力。

“玉尺在警告,”她艰难地说,“这个节点非常危险。它不像前两个那样,只是历史人物执念的投影。鱼保家的文脉中,蕴含着一种‘系统性’的恶意。铜匦代表的不是个人欲望,是一套‘制度’,一种‘机制’。一旦激活,它可能会自发运转,开始无差别地收集信息、窥探秘密,甚至诱导告密、制造背叛。”

李宁握紧铜印。滚烫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带来一种灼痛,却也驱散了因炎热而产生的昏沉感。

“能判断鱼保家的执念具体是什么吗?”他问。

“很可能与‘窥探的正义性’有关,”季雅沉吟,“他发明铜匦时,或许真的相信这是在‘广开言路’‘下情上达’,是为了政治的清明。但结果呢?铜匦成了告密工具,制造了无数冤狱,最后连他自己都死在这套系统下。他会不会在怀疑:自己当初的‘创造’,究竟是出于公心,还是潜藏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窥私欲’和‘控制欲’?他发明的这个东西,到底是在帮助统治,还是在腐蚀人性?”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铜匦作为信息收集系统,它‘客观’‘中立’地收集一切言论,不加甄别地呈报给权力中枢——这种‘技术中立’的表象下,掩盖的是对言论的恐怖控制。鱼保家晚年被处死时,会不会意识到:他创造的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怪物?一个会自我繁殖、会反噬一切的怪物?”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窗外,蝉声突然拔高。

那嘶鸣变得尖锐刺耳,像是无数根针同时扎进耳膜。热浪翻滚得更剧烈了,窗外的景物在热空气中扭曲变形,银杏树的轮廓变得模糊,像是融化的蜡像。

李宁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不是高温带来的物理压迫,而是一种更抽象的、像是被无数双眼睛同时盯着的“窥视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隔着时空,冷冷地扫描着他的存在,分析着他的情绪,记录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准备出发,”他说,声音在燥热的空气中显得格外干燥,“但这次要特别小心。”

红星冶炼厂在李宁市的东北边缘,与主城区隔着一条早已干涸的废弃铁路。这片区域占地近十平方公里,全是上世纪遗留下来的工业废墟:生锈的高炉骨架、坍塌的烟囱、龟裂的水泥地面、半埋在地里的巨型齿轮和传动轴。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黑色矿渣,在烈日下泛着油腻的、令人不适的反光。野草从混凝土裂缝里钻出来,但叶片不是健康的绿色,而是一种病态的、被污染过的灰绿色,边缘卷曲发黄。

三人穿过废弃铁路时,李宁注意到枕木的异常。

那些原本应该横卧在铁轨下的厚重枕木,此刻全都竖了起来——不是自然倒塌,而是被人为地、极其精准地插进了地面。每一根枕木的间距完全相等,排列成一个巨大的、边长约五十米的方形阵列。枕木表面,用焦黑的、像是被火焰灼烧出的痕迹,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文字。

李宁凑近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那些文字,全是“告密”。

字体各异,有的工整如公文,有的潦草如便条,有的用楷书,有的用行草,甚至还有几种他不认识的古文字变体。但意思都一样:“告密”“检举”“揭发”“奏报”“上表”成千上万个“告密”,以各种字形、各种角度、各种大小,刻满了每一根竖起的枕木。

“这是‘言路’的象征,”季雅低声说,用仪器检测着这些枕木,“铜匦设立的初衷,就是‘广开言路’。但你看这些枕木的排列——它们不是自然生长,是被强行‘植入’地面的。它们组成的方形阵列,就像一个巨大的、立体的‘铜匦’。所有‘言路’都被框定在这个固定的格式里,只能沿着预设的轨道‘上达天听’。”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这些文字全是‘告密’。铜匦设立的四个门——延恩、招谏、伸冤、通玄,理论上应该接纳各种类型的表奏。但历史事实是,它最终主要成了告密工具。鱼保家的文脉,把这种扭曲的‘选择性记忆’也投射出来了。”

温馨手中的玉尺在剧烈震颤。尺身上的暗红污迹已经扩散到一半,那些赤金、青白、靛蓝的光泽在污迹边缘艰难地闪烁、抵抗。她脸色苍白,汗水顺着鬓角滑落。

“他在扫描我们,”她咬着牙说,“那个熔炉的意识已经感知到我们的存在。它在分析我们的能量特征,在记录我们的情绪波动。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尝试‘分类’——把我们分入‘延恩’‘招谏’‘伸冤’‘通玄’中的某一类。就像当年铜匦对投书者的分类一样。”

李宁感到那种“窥视感”更强烈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毫无情感的“目光”,正在从上到下扫描他的身体。不是肉眼,是一种更抽象、更全面的感知——在分析他的肌肉张力、心跳频率、呼吸节奏、毛孔收缩甚至情绪波动中那些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细微变化。

这种感觉令人极度不适,像是被扒光了衣服扔在解剖台上。

“加快速度,”他说,“不能让他继续收集信息。”

三人穿过枕木阵列,走向冶炼厂的核心区。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

不是自然的高温,而是一种诡异的、从地下渗出来的灼热。空气变得粘稠,呼吸时能感到热浪刮擦着气管。地面上的黑色矿渣开始泛红,像是被地火炙烤,某些地方甚至冒出缕缕青烟,散发出硫磺与金属熔化的混合气味。

而那种“窥视感”,已经无处不在。

李宁能感觉到,周围的每一座废墟、每一根锈蚀的钢架、每一块龟裂的水泥板,都像是“活”了过来,变成了无数双眼睛。它们在观察,在记录,在分析。他甚至产生了一种幻觉——那些墙壁上剥落的油漆痕迹,组成了扭曲的文字;那些管道上锈蚀的孔洞,排列成密码般的图案。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信息收集场”,而他,是场中被观察的标本。

“到了。”季雅停下脚步。

眼前,是冶炼厂的核心——那座高达五十米的废弃高炉。

高炉早已熄火多年,炉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和烟灰,呈现出一种死寂的暗红色。炉身有多处坍塌,露出内部复杂的耐火砖结构,像是一具巨兽的骸骨。但在高炉的基座旁,那个卫星照片上显示的焦痕方形烙印,此刻正散发着暗红色的、令人心悸的光芒。

烙印边长二十米,边缘如刀切般整齐。内部的云雷纹与饕餮纹浮雕,此刻像是被烧红的烙铁,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暗红的光。纹路在缓慢地流动、变幻,像是在呼吸,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复杂的计算。

而烙印正中央的那个黑洞,此刻已扩大到了直径三米。

洞口边缘呈熔融状,暗红色的、粘稠如血的光流从中不断涌出,在洞口上方翻滚、凝聚,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铜炉虚影——正是《文脉图》上显示的那个铜炉,但比图中更庞大、更清晰、更具压迫感。

铜炉高约十米,炉身方正规整,四角的兽首衔环栩栩如生,炉壁的浮雕繁复到令人目眩。炉口宽大,向外喷涌着暗红火焰,火焰中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扭曲的文字在翻腾、燃烧——那是历朝历代通过铜匦投递的告密信,是无数被这个系统吞噬的隐私、秘密、谎言、诬告是所有“言路”被扭曲后产生的、污秽的信息残渣。

炉心处,那个人形光影的挣扎更加剧烈了。

透过半透明的炉壁,可以看到那是一个穿着唐代工匠服饰的中年男子。他身材瘦削,面容普通,但一双眼睛亮得吓人——那是纯粹的、冰蓝色的光,充满了极致的痛苦与好奇。对,好奇。即使被火焰灼烧,被锁链捆缚,他那双眼睛依然在转动,在观察炉外的世界,在分析眼前的一切。那是发明家的眼睛,是工匠的眼睛,是永远在思考“这个东西怎么造”“那个东西怎么改”的眼睛。

但此刻,这双眼睛被困在了自己创造的熔炉里。

“鱼保家先生。”李宁上前一步,声音尽量保持平稳。

炉心的光影猛地一颤。

那双冰蓝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李宁。目光不是善意的,也不是恶意的,而是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分析”。像是在扫描一件新奇的工具,在评估它的材质、结构、用途。

然后,一个沙哑的、被火焰灼烧过的声音,从铜炉内部共振出来:

“后世之人?”

“是。”李宁点头,“距离您所在的武周时期,已过去一千三百年。”

“一千三百年”鱼保家的声音在火焰的噼啪声中断续,“那么铜匦呢?我造的铜匦还在用吗?”

这个问题,让李宁沉默了。

该如何回答?告诉他,铜匦这种具体的器物早已失传,但“告密制度”“监视系统”“信息控制”这些概念,在人类历史上从未消失,反而随着技术进步变得越来越精密、越来越无孔不入?告诉他,现代社会的摄像头、大数据、人脸识别、网络监控在某种意义上,就是“铜匦”的升级版,是更高效、更隐蔽的“信息收集器”?

“具体的铜匦不在了,”季雅替李宁回答了,她的声音冷静而客观,“但您发明的‘制度’以各种形式延续了下来。权力收集信息、控制言论的需求,从来没有改变过。”

“制度”鱼保家重复这个词,炉中的火焰猛地一窜,火舌舔过他的身体,他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但那双眼睛依然死死盯着外面,“对是制度。我当年造铜匦时,想的就是这个——要有一套‘制度’,一套‘系统’,能把天下人的话都收起来,分门别类,呈给上面。这样,上面就知道下面在想什么,就能就能更好地治理。”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种病态的狂热:“我设计了好久。四个门,四个格,投进去就拿不出来,只能由专人开锁取阅。这样就不会有人篡改,不会有人拦截。所有的‘言’,都能原原本本到达该到的地方。多完美多精巧”

但下一秒,他的声音陡然变调,充满了痛苦和困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后来都变成了告密?为什么人们不投治国良策,不投冤情申诉,全都投投那些揭发别人的东西?揭发邻居,揭发同僚,揭发老师,揭发学生甚至连夫妻之间,父子之间,都互相揭发?”

炉火随着他的情绪波动而暴涨。火焰中那些扭曲的文字,变得更加密集、更加狂乱。无数个“告”字、“密”字、“揭”字、“发”字,在火中翻滚、尖叫、互相撕咬。

“我不知道”鱼保家的声音在颤抖,“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我当时想的是是‘广开言路’。是想让下面的话能传上去。我以为,只要设计得好,系统就能公正地运转。就能就能帮助陛下了解民情,就能让政治清明。”

他停顿了很久,火焰灼烧皮肉的滋滋声清晰可闻。

“然后然后我就被投进去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其中的绝望,沉重得能压垮空气。

“有人投匦告发我,说我曾教徐敬业造兵器。是真的,我确实教过但那是在徐敬业谋反之前,我根本不知道他会谋反。我只是只是看他是个武将,对兵器感兴趣,就教了他一些铸造的窍门。这有什么错?工匠的本分,不就是把技艺传下去吗?”

!炉火中,突然浮现出一卷燃烧的奏疏虚影。上面的字迹被火焰吞噬,但依稀能辨认出几个词:“保家私授反贼当诛”

“陛下看了那封投书,就下令把我抓起来,审都没怎么审,就就斩了。”鱼保家的声音已经近乎呢喃,“斩我之前,我还被押着,去看了朝堂上的铜匦。四个铜匦,立在那里,光闪闪的,多漂亮是我亲手设计的。我盯着它们看,看了好久。然后我突然明白了”

他抬起头,那双冰蓝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某种近似“醒悟”的情绪。

“我明白了,铜匦它不‘听’话。它只是‘收’话。它不管投进来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是良言还是诬告。它只是机械地、忠实地,把所有的‘言’都收起来,交给上面。然后上面的人,会根据自己的需要,选择相信哪些,忽略哪些,利用哪些。”

“所以所以错的不是铜匦。”他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错的是是人?是那些利用铜匦的人?是那些为了私利而诬告的人?是那些那些选择了相信诬告的上面的人?”

炉火疯狂地翻腾。

暗红色的火焰,此刻开始渗出一种更加污浊的、近乎黑色的色泽。那是纯粹的“怀疑”,是对人性本身的怀疑,是对“系统”与“人”之间关系的、绝望的困惑。

“可是我我造了铜匦。”鱼保家喃喃道,“我提供了那个‘容器’。如果没有铜匦,那些诬告也许就不会那么方便,就不会有那么多效仿者,就不会就不会连我自己都死在下面。”

他的身体在火焰中剧烈抽搐。那些捆缚他的无形锁链,此刻显形了——不是铁链,是无数道细密的、由文字组成的“规则之链”。链上刻着“广开言路”“下情上达”“以肃朝纲”“以明赏罚”正是他当年上书时提出的、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但现在,这些理由成了束缚他的枷锁。

“所以我到底是造了个好东西,还是造了个坏东西?”他的声音几近崩溃,“我是为了‘公心’,还是潜藏着我自己都没察觉的‘私欲’——那种想造出一个能窥探天下一切秘密的、完美的‘工具’的欲望?我是想帮助治理,还是只是想证明我的技艺,想得到赏识,想想通过这个系统,获得某种‘掌控感’?”

炉壁外,暗红色的光芒大盛。

烙印地面上那些焦黑的纹路,开始像活物般蠕动,向外蔓延。纹路所过之处,地面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的、粘稠的光流,像是大地在流血。

而那种“窥视感”,已经强烈到了实质化的程度。

李宁能感觉到,无数道无形的“扫描线”,正在从铜炉中辐射出来,笼罩了整个厂区。这些扫描线在收集信息——收集温度、湿度、光线、声音收集他们三人的心跳、呼吸、肌肉的微小震颤,甚至收集空气中飘浮的灰尘的轨迹。然后,这些信息被源源不断地输回铜炉,投入炉火中,成为燃料。

火焰烧得更旺了。

“他在用‘观察’来验证自己的困惑,”季雅快速分析,额头的汗水滴进眼睛,她眨了眨眼,“鱼保家被困在‘我造的到底是好东西还是坏东西’这个无解的问题里。所以他把自己的意识化为了一个‘信息收集系统’,在无休止地观察、分析、记录外界的一切,试图从海量信息中找到答案——找到能证明‘系统无罪’或‘系统有罪’的证据。”

她看向李宁,眼中满是紧迫:“但这是死循环。因为无论他收集到多少信息,都可以被不同立场的人做出完全相反的解读。告密制度可以被解读为‘肃清奸佞的必要手段’,也可以被解读为‘践踏人性的恐怖工具’。他永远找不到确定的答案。所以这个熔炉会永远焚烧下去,而他,会永远困在‘观察-分析-困惑-更狂热地观察’的循环里。”

温馨闷哼一声。

她手中的玉尺,尺身上的暗红污迹已经扩散到了三分之二。那些赤金、青白、靛蓝的光泽,被压缩在尺身两端,艰难地闪烁。她在用“澄心之界”抵抗周围那种无处不在的窥视,但领域的边缘正在被无数道无形的扫描线侵蚀、渗透。

“李宁”她的声音在颤抖,“他在尝试‘分类’我们。把我们的言行举止,拆解成数据点,然后套入他设定的‘告密者’‘被告者’‘审阅者’‘利用者’这些标签里。他他在把我们变成他系统里的‘样本’。”

话音刚落,李宁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重组。

他看到自己站在一个空旷的殿堂里,身上穿着唐代的官服。面前是四个光闪闪的铜匦——延恩、招谏、伸冤、通玄。他手中拿着一封奏疏,犹豫着该投进哪个门。奏疏上写着什么?他低头去看,但字迹模糊不清。他感到一种强烈的冲动——要把这封奏疏投进去,不管里面写的是什么,只要投进去,就能就能获得什么?奖赏?安全感?还是那种“参与了系统运转”的虚幻成就感?

他用力摇头,挣脱了幻觉。

但下一秒,幻觉又变了。

他变成了一个普通的百姓,衣衫褴褛,跪在铜匦前。他手里也拿着一封奏疏,上面是他邻居的“罪状”——邻居昨天多看了他一眼,一定是在谋划什么坏事。只要把这封奏疏投进去,官府就会把邻居抓起来,也许也许邻居的房子就能归他?或者,至少能让那个总是比他过得好一点的邻居倒霉?

不。

李宁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

但幻觉还在继续,这次是针对季雅和温馨的。

他看到季雅变成了一个女官,在整理从铜匦中取出的奏疏。她面无表情,机械地将奏疏分类:“延恩”里的多是阿谀奉承,“招谏”里的大多是空话,“伸冤”里真假难辨,“通玄”里最多诬告。她知道有些是诬告,但她不敢说——说了,她自己也可能被投匦告发。所以她选择沉默,选择“忠于职守”,选择成为这个系统里一颗合格的螺丝钉。

他看到温馨变成了一个小宫女,在深夜偷偷往铜匦里投了一封奏疏。奏疏里揭发她的同伴——那个同伴今天吃饭时多说了一句话,那句话有“影射朝廷”的嫌疑。她投得很小心,心跳如鼓。她不知道那个同伴会不会真的有事,但至少至少她自己安全了?或者,至少她“表现”出了对陛下的忠诚?

“够了!”

李宁怒吼,铜印爆发出炽烈的赤金光芒。

光芒像一轮小太阳,在灼热的厂区中炸开,暂时驱散了那些无孔不入的幻觉。但光芒过后,那种窥视感依然存在,甚至更强了——铜炉的“扫描”似乎从他的反抗中,又收集到了新的数据:“目标在受到精神诱导时,表现出强烈的抵抗意志,抵抗方式为疼痛刺激与情绪爆发。评估:该样本属于‘难以被系统同化’的类型,建议”

建议什么?李宁不知道,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系统”正在根据他的反应,调整着对他的“分析策略”。

“真是令人赞叹的意志力。”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高炉的阴影中传来。

司命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祂今天换了一身装束——一件极其朴素的、没有任何纹饰的深灰色短褐,款式接近唐代平民的日常衣着,但面料却是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材质,在暗红光芒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那张脸依然是模糊的,但这一次,模糊的轮廓似乎更加“平滑”,更加“标准化”,像是某种工业化生产的人脸模型。祂手中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十根手指的指尖,都亮着一点暗红色的、如同微型探针般的光点。

“鱼保家先生,您看到了吗?”司命抬头看向铜炉,声音里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毫无感情的“赞叹”,“这就是后世之人。他们的意志,他们的情感,他们的选择都是如此丰富的‘数据源’。您当年设计的铜匦,只能收集文字形式的‘言’。但现在,如果您能把系统升级一下,就能收集到更多——心跳、体温、微表情、脑波甚至潜意识里的欲望和恐惧。”

祂抬起手,指尖的暗红光点射出一道道细丝般的光线,连接到了铜炉的炉壁上。

“想象一下,如果您有一个系统,能无时无刻地收集所有人的这些数据。然后分析,分类,建模,预测。您就能知道每个人在想什么,想做什么,甚至在他们自己意识到之前,就知道他们会做什么。这样的系统,不是比铜匦更完美吗?不是更能实现您‘了解下情’‘更好治理’的初衷吗?”

炉火随着司命的话语,开始有规律地脉动。

暗红色的火焰,此刻变得更加“有序”——火焰的形状开始规整,火舌的起伏开始同步,火焰中那些扭曲的文字,开始按照某种算法重新排列,组成更复杂、更精密的图案。

鱼保家在炉心中猛地抬起头。

那双冰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狂热?

“更完美的系统?”他的声音沙哑而急促,“能收集更多更多数据的系统?”

“是的。”司命的声音如同催眠,“而且这个系统,可以完全‘客观’,完全‘中立’。它不带有任何个人情感,不偏向任何一方。它只是忠实地收集、分析、呈现。这样,就能彻底避免您当年的困惑——您不知道铜匦收集来的信息,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哪些被人利用了。但如果系统能直接收集‘源头数据’——不是别人转述的‘言’,而是人本身产生的‘数据’——那么,信息的‘真实性’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源头数据”鱼保家喃喃重复,炉火随着他的思考而翻腾,“对如果是直接收集心跳、体温、眼神这些数据不会‘说谎’。至少至少不像文字那样容易‘说谎’。”

“所以您看,”司命的声音更加轻柔,“您当年的设计理念,其实非常超前。只是受限于时代的技术条件,您只能造出铜匦这种初级的‘信息收集器’。但理念本身没有错。错的是利用它的人,是人性本身的‘不可靠’。”

暗红色的光从司命指尖疯狂涌入铜炉。

炉壁开始变得更加凝实、更加精密。那些浮雕纹路中,开始浮现出全新的图案——不再是云雷纹和饕餮纹,而是电路板般的几何纹路,二进制代码般的点线序列,甚至还有类似现代监控摄像头镜头的简化图形。

铜炉在“升级”。

在司命的诱导下,鱼保家的意识,正在把他当年的“铜匦系统”,推演、升级成一个更庞大、更无孔不入的、基于“生物数据”和“行为分析”的……现代监控系统的雏形。

“但这样的系统”鱼保家的声音里,突然又出现了那丝痛苦的困惑,“它它还是在‘窥探’啊。它收集所有人的数据,不管那些人愿不愿意。这这真的对吗?”

“为什么不对?”司命反问,声音依然温和,但其中蕴含的冰冷,让周围的温度又下降了几度,“为了‘更大的善’,为了‘社会的稳定’,为了‘高效的治理’,个人的一点‘隐私’和‘自主’,难道不是可以牺牲的吗?您当年上书时,不也是这么想的吗——为了陛下能更好地治理天下,设置铜匦,鼓励‘言路’,即使这可能带来一些‘不便’,但比起‘大局’,是值得的。”

鱼保家沉默了。

炉火在他沉默的间隙,烧得更旺。火焰中的图案,已经开始出现具体的人形轮廓——那些人形被无数道光线扫描、分析,身体上浮现出各种数据标签:情绪指数、忠诚度评估、潜在风险系数

“而且,”司命继续加码,“这样的系统,才能真正‘公正’。因为它不受个人情感影响,不会因为谁长得顺眼就偏袒,不会因为谁送了礼就枉法。它会根据纯粹的数据,做出最‘理性’的判断。这不正是您作为工匠,作为发明家,所追求的‘完美’吗?——一个绝对精密、绝对可靠、绝对高效的‘工具系统’。”

鱼保家身体剧烈颤抖。

这一次,不是痛苦,而是一种矛盾的亢奋。

他冰蓝的眼睛,死死盯着炉壁上映出的、那些由他自己意识推演出的“升级系统”的幻象。那是一个笼罩整个城市的、无形的监控网络。每一个人的位置、行动、社交关系、情绪波动都被实时收集、分析、归档。系统会根据算法,自动识别“异常行为”,自动评估“潜在威胁”,自动生成“处理建议”。整个社会,像一台精密的机器,在系统的调控下,“高效”而“稳定”地运转。

这是他作为工匠的终极梦想——创造一个完美的、能解决一切问题的“系统”。

但也是他作为人的终极噩梦——一个剥夺了所有人自由、隐私、乃至“不可预测性”的铁笼。

“我我”他的声音破碎不堪。

司命笑了。

那笑声不再是温和的,而是一种机械的、程序化的“模拟笑声”。

“您看,这就是理性的终极矛盾。”祂说,“您想创造一个完美的系统。但完美的系统,要求绝对的‘可控’和‘可预测’。而人类恰恰是最‘不可控’‘不可预测’的存在。所以,完美的系统,最终必然要求改造人类本身。把人也变成系统中,可以预测、可以控制的‘部件’。”

暗红色的光芒,此刻已经彻底包裹了铜炉。

炉壁上那些电路板般的纹路,开始向炉心蔓延,像是要“同化”鱼保家本身的意识。一旦完成同化,鱼保家将不再是一个独立的、有困惑的“人”,而将成为这个“升级系统”的核心处理器。一个永远在计算、分析、分类,却不再有“困惑”这种“低效情绪”的工具。

“住手!”

李宁踏步上前,踩在了焦痕烙印的边缘。

他的脚刚落下去,烙印上的暗红纹路就猛地窜起,像无数条火蛇,缠向他的脚踝。灼痛感瞬间传来,不是皮肤被烧灼的痛,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在被“扫描灵魂”的、冰冷的痛。

李宁咬牙,铜印爆发出炽烈的赤金光芒。

光芒像一柄重锤,砸在烙印中央。暗红的火蛇被暂时震散,但下一秒,它们以更密集的态势反扑回来。这一次,火蛇不再单纯攻击,而是开始“分析”。

李宁能感觉到,无数道冰冷的意识流,顺着火蛇涌向他的身体,开始拆解他的能量结构,分析他的情绪构成,评估他的行为模式。每一个招式,每一次呼吸,甚至每一次心跳的微小变化,都被记录、编码、归档。

“目标使用能量类型:守护意志具象化(赤金)。。攻击模式:爆发型、情绪驱动。弱点分析:过度依赖情绪纯度,在冷静状态下威力下降23。建议应对策略:诱导其进入愤怒状态,消耗其情绪能量,待其衰竭后实施捕捉。”

机械的、毫无感情的分析报告,直接响在他的意识深处。

这是铜炉的“系统”,在对他进行实时评估和战术建议——而司命,显然在利用这个系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李宁,感觉如何?”司命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程式化的“好奇”,“被一个绝对‘客观’的系统分析、解剖,是不是很有趣?它不会因为讨厌你而故意贬低你,也不会因为喜欢你而刻意美化你。它只是呈现数据。而你,在这些数据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更多的火蛇从烙印中涌出,扑向季雅和温馨。

季雅的玉佩爆发出淡金色的光芒,试图干扰那些扫描意识流。但系统立刻调整:“目标二:辅助型,能量特征为‘智慧共鸣’。干扰策略:制造逻辑矛盾,诱导其陷入过度思考状态,降低反应速度。执行。”

季雅周围的景象突然扭曲,浮现出无数个互相矛盾的数学公式、哲学悖论、历史谜团。她的思维本能地被吸引,开始尝试解析,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温馨的玉尺嗡鸣着,“澄心之界”全力展开,试图隔绝那些扫描。但系统再次调整:“目标三:稳态控制型,能量特征为‘悲悯净化’。突破策略:模拟‘需要救助的虚像’,诱导其分散注意力,削弱领域强度。执行。”

温馨的视野中,突然出现了无数个模糊的、痛苦的人影,向她伸出手,发出无声的哀求。她的心猛地一揪,“澄心之界”的光幕波动起来。

三人瞬间陷入被动。

铜炉的“系统”,就像一个拥有无限算力的超级ai,在实时收集他们的战斗数据,分析他们的行为模式,预测他们的下一步动作,并给出最优的破解策略。而司命,只需要根据这些策略,调动铜炉的力量进行攻击。

这不是力量的对抗,是“信息”的对抗。

而在这场对抗中,他们处于绝对的下风——因为系统在不断地“学习”他们,而他们对系统,一无所知。

“这就是信息时代的战争,”司命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其中透出的寒意,让燥热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谁掌握了更多的数据,谁就能更精准地预测、控制、瓦解对手。鱼保家先生在一千三百年前,就无意中触及了这个真理。只是可惜,他的时代,没有给他实现它的技术条件。”

炉心中,鱼保家的意识发出了痛苦的嘶鸣。

那些电路板般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内部浮现出数据流般的光影。他正在被“同化”,正在从一个有困惑、有痛苦的“人”,变成一个纯粹的“信息处理器”。

“帮帮我”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冰蓝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挣扎在闪烁,“我我不想变成工具我不想我的系统变成牢笼”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穿了李宁被无数扫描数据淹没的意识。

他猛地清醒过来。

不,不能这样对抗。

和“系统”比拼信息收集、数据分析、策略优化他们永远赢不了。因为这个系统,本身就是“信息与控制”的化身。想要赢,必须找到系统逻辑之外的破绽。

系统追求什么?

绝对的客观,绝对的中立,绝对的效率。

那么,系统无法理解什么?

那些无法被量化、无法被预测、无法被纳入“理性模型”的东西。

比如“困惑”本身。

鱼保家之所以被困,不是因为他不够理性,恰恰是因为他太理性了——他试图用理性的方式,去解决一个理性无法解决的矛盾:一个为了“善”而创造的系统,却导致了“恶”的结果。这个矛盾在纯粹的理性逻辑里,是无解的。所以他陷入了永恒的“观察-分析-困惑”循环。

而司命在做的,是诱导他抛弃“困惑”,接受“系统完美,错在人性”这个简化答案。一旦他接受,他就会失去最后一点“人”的挣扎,彻底变成系统的一部分。

所以,破解的关键,不是证明系统是错的,而是证明“困惑”是合理的。

证明有些问题,就是没有标准答案。

证明“人”的复杂性,无法被简化为数据。

证明真正的“智慧”,不是找到确定的答案,而是在不确定性中,依然保持思考,保持选择,保持“困惑”的权利。

李宁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对抗那些扫描他的意识流。

相反,他主动敞开自己的意识。

但不是敞开“数据”,是敞开“困惑”。

他回忆起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迷茫——

接手温雅的责任时,那种“我真的能行吗”的自我怀疑。

面对范缜“神灭论”的质疑时,那种“守护文脉,是不是也是一种固执”的动摇。

救助诸葛亮时,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真的有意义吗”的困惑。

安慰吴均时,那种“在浊世中保存清音,是不是一种自我安慰”的不安。

所有这些困惑,这些不确定,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他不再压抑,不再试图用“守护的信念”强行覆盖。而是让它们浮现,让它们在意识中流淌,形成一片混沌的、无法被“系统”清晰分类的“情绪沼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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