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枢阁庭院上空的深秋,在孙权“衡”之道带来的短暂通透后,并未迎来预想中的晴朗。时序已过霜降,寒意以更凌厉的姿态席卷而来。这不是初秋那种湿润的凉,而是干冷,像无形的、带着细小冰碴的风刀,昼夜不停地刮削着天地间的一切暖意。天空呈现出一种被反复漂洗过的、近乎病态的苍白色,极高极远,看不见云,也少有飞鸟。日光惨淡,即便在正午,也只在青石板上投下薄薄一层缺乏温度的光晕,仿佛随时会被寒风卷走。庭院中那棵银杏终于落尽了最后一片叶子,光秃的枝桠以某种倔强又脆弱的姿态刺向天空,在风中发出细碎而干涩的摩擦声,像是老人在寒夜里磨牙。青石板缝隙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湿气也被抽干,露出灰白的、板结的泥土。空气干燥得让呼吸都带出些许刺痛,每一次吸气,凉意都直抵肺腑深处。阁楼内,即便门窗紧闭,生起了炭盆,那股无所不在的寒意依旧能从木料的纹理、砖石的缝隙中渗进来,让室内的温暖显得局促而单薄。墨汁在砚台中干涸得格外快,纸张也变得脆弱易折,翻动时发出脆响。一种万物收敛、生机蛰伏的肃杀,笼罩着一切。
李宁盘膝坐在炭盆旁,铜印平放膝上,闭目凝神。印内八道纹路——莲、刀、星斗、声、器、根、守、衡——在意识的引导下缓缓流转,形成一个更为圆融自洽的能量循环。“守”纹带来的厚重感如同大地,“衡”纹带来的灵动感如同水流,两者交融,让铜印的能量场在稳定中多了几分应变的弹性。他能感觉到,自己对铜印力量的掌控更精细了,不再是一味的炽热奔涌,而是可以如臂使指,在坚韧守护与审时度势间微妙转换。然而,随着能力的提升,一种更深沉的压力也如影随形——司命离去前关于“火与水相遇”、“信与疑碰撞”的预告,像一根冰冷的刺,悬在心头。
楼梯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季雅抱着一卷明显更为古旧、边缘有虫蛀痕迹的《吴书辑佚》上来,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仍显得有些苍白,不知是寒意侵袭,还是感应到了新的、不同寻常的文脉扰动。她眉宇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
“《文脉图》的异动……很奇特。”她将图卷在书案上小心展开,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波动源头不在城外,也不在某个具体的历史遗迹,而是……弥散性的。但又有清晰的核心特征。”
《文脉图》悬浮展开,羊皮纸面并未泛起涟漪或水幕,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温润的玉质感,仿佛整张图都在散发着极其柔和、内敛的淡青色光晕。在这片玉质光晕的中心区域,并非具体的地理图形,而是一座……山的虚影。
不,并非真实的山峦。那是一座由无数片温润的、半透明的“玉片”堆叠、镶嵌而成的“玉山”。山形并不陡峭奇崛,反而显得圆融、敦厚、坡度平缓,有一种包容安稳的意象。整座“玉山”通体散发着淡青、月白、浅黄交织的柔和光泽,不刺眼,却让人见之心静。山体表面,隐约可见天然形成的、如同流水或云气般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流动、变化,透着一种生生不息的韵律。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玉山”的不同高度、不同方位,镶嵌着一些特殊的“玉片”。这些玉片形状各异,有的方正如简牍,有的圆润如壁,有的狭长如圭,上面似乎镌刻着极其古雅的文字或图案,但都模糊难辨。它们散发出的光芒也略有不同,有的偏向冷静的银白(象征理性与原则),有的偏向温暖的鹅黄(象征情感与关怀),有的则是中和的淡青(象征调和与包容)。这些光芒彼此交织、渗透,共同构成了“玉山”整体温润和谐的光晕。
而在“玉山”的山腰位置,一块格外宽厚、形似“几案”的巨大玉片上,静静放置着两样东西的虚影。
一卷展开了一半的、以玉为简的“玉册”。
还有一块悬浮在玉册上方的、八角棱形、中心有圆孔的“青玉主”。
玉册的“简”是以极薄的青玉片连缀而成,玉片上以极细的银丝嵌出字迹,字迹是端正的汉隶,内容似乎是奏章、书信或律令条文,文辞恳切,逻辑清晰,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严谨。而那块“青玉主”(古代祭礼或朝聘时大臣所执的玉制礼器,象征身份与信义),则通体温润,光泽内蕴,八角棱面分别映射出不同的景象虚影——有宫廷殿宇的肃穆,有军帐帷幕的凝重,有家宅庭院的温馨,有书斋几案的清雅……它仿佛在无声地述说着持主者所必须面对、调和的多重身份与责任。
整座“玉山”散发出的文脉波动,与前两者截然不同。没有李震“数之理”那种精密计算带来的紧绷与困惑,也没有孙权“制衡之道”那种权谋网络带来的复杂与机变。它给人的感觉,是一种深厚的、宽和的、以“承纳”与“调和”为基调的能量场。如同大地承纳万物,又如良玉温润泽人。
但这种“承纳”与“调和”之中,也透着一股极其沉重的、几乎要将自身压垮的“负担感”。那“玉山”看似安稳,仔细观察,却能发现其基座部分的“玉片”光泽最为黯淡,甚至隐约有细微的、几乎不可见的裂纹。而那些不同颜色的光芒在交汇处,也并非总是和谐,时而会出现极其短暂的、轻微的“色差”或“迟滞”,仿佛调和它们需要消耗巨大的心力。
“这波动……极其内敛,却又无孔不入。”季雅调出分析界面,数据流在她眸中快速闪烁,“能量特征……兼容并包,却又隐含裂痕。它不像是一种主动‘释放’的理,更像是一种被动‘承受’与‘化解’的场。波动源头在城中,呈现弥散状态,覆盖了旧城区的书院、衙署旧址、部分老宅区,但最强的共鸣点……在‘市博物馆古籍修复中心’及毗邻的‘古代玉器专题陈列馆’。”
她放大城市地图,标注出能量反应区域:“那片区域历史上是文教官署集中地,清代有学宫、府衙,民国时有图书馆,建国后改建为博物馆和附属机构。建筑多为仿古或旧建筑改造,环境清幽。博物馆的‘古代玉器陈列馆’收藏有汉代至六朝的玉器精品,其中包含数件出土的玉主、玉璧、玉册。而古籍修复中心则常年处理各类古代文献。”
温馨端着新沏的、加了蜂蜜驱寒的紫苏姜茶上来时,手中的玉尺正发生着奇异的变化。尺身并未剧烈震颤,而是通体变得半透明,内部仿佛有温润的玉光在缓缓流转。尺面上,那道孙权所赠的、可滑动的“权衡”刻度,此刻正自发地、极其缓慢地在“刚”与“柔”、“进”与“退”、“信”与“疑”等相对概念之间移动,最终指针颤动着,停在了某个微妙的、偏向“柔”、“退”、“容”的中间偏左位置。而玉尺两端的平衡感应,则陷入一种奇特的“静止”——不是真正的静止,而是如同平静的深潭,表面无波,水下却承纳着巨大的、复杂的、彼此制衡的力量。
“玉尺在‘称量’这座‘山’……”温馨指尖轻触温热的尺身,闭目感知,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恍然,“不是称量它的‘势’,也不是称量它的‘理’……是在称量它的‘容’。它能‘听’到……很多种‘声音’,但这些声音并不激烈对抗,更像是被某种温和而坚韧的力量包裹着、疏导着、安抚着。有朝堂上针锋相对的谏诤被化为和风细雨,有军国大事的争执被导向务实解决,有家族内部的矛盾被悄然弥合,甚至……有敌对营垒传来的恶意,也被尝试着理解和转圜。”
她顿了顿,努力描述那种抽象的感知:“最核心的,是那块玉主和玉册虚影传递出的意念……‘奉命于危难之间,斡旋于虎狼之侧,调和于骨肉之内,守拙于聪明之前’。这是一种……以‘恕’为本,以‘和’为用,以‘稳’为基的处世之道。但施行此道者,内心承受的压力……巨大到难以想象。他就像那块垫在下面的玉几,所有人、所有事、所有矛盾都压在上面,他不能碎,不能躲,只能默默承受,并尽力让压在上面的东西保持平稳,不至倾覆。”
季雅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快速划动,进行波形匹配、能量特征分析与历史人物数据库的交叉检索。数据如瀑布流泻,匹配度在几个名字间跳动,最终,在一个看似并不以锋芒或奇谋着称,却总是出现在关键历史节点、担任调和与稳定角色的人物上,定格下来——
诸葛瑾。字子瑜。
“诸葛瑾……”季雅的声音清晰起来,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诸葛亮之兄,孙权麾下重臣。在三国演义里,他似乎是诸葛亮光辉下的模糊影子,但在正史中,他是东吴政坛的常青树,深得孙权信任的外姓大臣,官至大将军、领豫州牧。”
她快速梳理史料:“诸葛瑾的一生,堪称‘恕’道实践的典范。他性情弘雅,宽容大度,从不与人急辩。在孙权麾下,他周旋于张昭、周瑜、鲁肃、吕蒙、陆逊等性格能力各异的能臣之间,又能调和淮泗集团与江东士族的矛盾。孙权性多猜忌,但对诸葛瑾却始终信任有加,甚至说‘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间’。晚年‘二宫之争’,朝野分裂,许多大臣卷入其中不得善终,唯有诸葛瑾能置身事外,保全自身与家族,死后哀荣备至。”
季雅指向《文脉图》上那座“玉山”和山腰的玉册、玉主:“玉山象征他宽厚包容、稳如磐石的人格与处世姿态;玉册象征他作为大臣的职责、奏议、公文往来,体现其‘公忠体国’的一面;玉主则象征他作为臣子、作为兄长、作为调和者的多重身份与信义。而那种沉重的‘负担感’与隐约的‘裂痕’……”
她调出更多深层分析数据与历史细节:“诸葛瑾并非没有原则的老好人。他屡次劝谏孙权,反对背盟袭取荆州,在吕蒙袭荆后曾试图弥补吴蜀关系;在孙权称帝后,也常以温和方式匡正过失。但他始终以‘和’为贵,以‘恕’待人,即便面对孙权的猜疑(如因诸葛亮之故被监视)、同僚的攻讦、甚至家族身处敌国的尴尬(弟为蜀汉丞相,子诸葛恪在吴),他都以极大的忍耐和智慧化解,始终保持着在东吴的独特地位与影响力。这种始终处于矛盾焦点、却又要极力维持平衡、调和各方的状态,对他心力的消耗是巨大的。史料记载他‘容貌魁伟,有威重’,但晚年也曾对友人感叹‘处是非之冲,而能全其身名,亦难矣’。这座‘玉山’基座的细微裂痕,或许就象征着他内心不为人知的疲惫与磨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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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馨手中的玉尺,忽然发出极其低沉、仿佛玉石轻轻相叩的嗡鸣。
尺身内部流转的玉光,与“玉山”的淡青色光晕产生了肉眼可见的共鸣。那道“权衡”刻度指针,开始以更快的频率在“容”与“忍”、“和”与“让”之间细微摆动。
“玉尺示警……”温馨睁开眼睛,眼中忧虑加深,“这座‘玉山’的‘承纳’状态正在被外力扰动。不是从外部猛击,而是……在它内部‘承纳’的那些不同光芒、不同力量之间,埋下‘不可调和’的种子。有某种力量,在刻意激发那些原本被‘恕’道包容、化解的矛盾,让它们变得尖锐、对立,让‘调和’所需的成本无限增大,直至超过‘玉山’的承受极限。”
她指向玉尺上几个突然变得明亮、甚至带上一丝暗红杂色的“光点”,它们对应“玉山”上几块不同色泽的玉片:“看,象征‘公心’与‘私谊’的平衡在动摇,象征‘忠君’与‘谏诤’的界限在模糊,象征‘家族之情’与‘国事之重’的拉锯在加剧……尤其是,象征‘兄弟各为其主’的那处关联,能量波动变得极其紊乱痛苦。司命……可能在利用诸葛瑾一生中最深刻、也最无解的矛盾——他与诸葛亮分仕吴蜀的兄弟情与政治立场的冲突——作为突破口,无限放大其中的无奈、愧疚与撕裂感,让他毕生秉持的‘恕’道,在至亲的‘对立’面前,显得苍白无力,甚至虚伪可笑。一旦他对此产生根本怀疑,其文脉所依托的‘包容’与‘调和’内核就会崩塌,‘玉山’将不是缓缓承纳,而是从内部崩解成无法弥合的碎块。”
李宁感到掌心铜印持续温热,八道纹路加速流转,“守”纹与“衡”纹与“玉山”产生的共鸣最为强烈,那是一种对“稳定”与“调和”的本能呼应,但同时也传来清晰的警示——这次的“惑”,将更加内化,更加触及人性中那些柔软而无奈的痛点。司命不再直接挑战一个人的学问体系或权谋智慧,而是试图腐蚀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性情与道德信念。
“诸葛瑾的‘恕’道,是他的人格基石,也是他的保护色,更是他调和复杂局面的唯一依凭。”李宁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阁楼中显得清晰,“如果连他自己都开始怀疑‘宽恕’、‘包容’、‘调和’是否有意义,是否只是懦弱或虚伪的借口,那么他毕生坚持的一切都将失去价值。司命要摧毁的,是一个‘好人’做好人的信心,一个‘和事佬’当和事佬的根基。这比直接的攻击更恶毒。”
季雅调出博物馆及周边的实时监控与环境能量读数:“古籍修复中心和玉器陈列馆今日闭馆整修,只有少数工作人员。但能量监测显示,那片区域的时空稳定性正在缓慢下降,不是剧烈的紊乱,而是一种‘粘稠’化的倾向——就像高品质的玉石内部出现越来越多的绵絮、绺裂,虽然整体形态还在,但内在结构已在败坏。我们必须尽快前往,在‘玉山’彻底崩解前,稳定诸葛瑾的文脉核心。”
“但这次的情况很棘手,”温馨捧着玉尺,眉头紧锁,“诸葛瑾的文脉特性是‘包容’与‘调和’,这意味着他对外来的‘帮助’或‘介入’,可能也会本能地采取‘包容’甚至‘消解’的态度。我们若直接以强力冲击或明确的说教去干预,很可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甚至被他那‘恕’道能量场无形中‘调和’掉我们的意图,无法触及核心。我们必须找到一种……能被他那套体系‘认可’、甚至‘共鸣’的方式介入。”
李宁沉思片刻,目光扫过书案上季雅摊开的《吴书辑佚》,又看向温馨手中的玉尺,以及玉尺上那道来自孙权的“权衡”刻度。
“或许,‘以恕入恕’。”李宁缓缓道,“不用对抗,不用说服,而是去‘理解’他,去‘共情’他,去‘承认’他一生所行‘恕’道的价值与艰难。然后,在他因司命挑拨而产生自我怀疑的节点,用同样基于‘恕’道逻辑的思考,帮助他看到,即使在最无奈的对立中(如与诸葛亮各为其主),‘恕’也并非无用或虚伪,它可能是一种更深沉的、超越一时立场的、对人性与亲情的守护。关键在于,让他看到‘恕’的边界与升华——它不是无原则的退让,而是在认清现实局限后,依然选择最大限度的理解与不伤害;它无法消除对立,但可以守住人性的底线与温度。”
季雅眼睛一亮:“有道理。诸葛瑾一生处在夹缝中,他对‘不得已’有着最深切的体会。我们的切入点,或许不是告诉他‘你做得对’,而是理解他‘不得不如此’的艰难,并在此基础上,探讨在‘不得已’中,一个人依然可以保有什么,坚持什么。这比空谈‘恕’的高尚,更能触动他。”
温馨也点头,玉尺上的“权衡”刻度微微发光:“玉尺可以帮我更精准地感知他内心不同‘声音’的权重和矛盾焦点,或许我可以用‘仁’字玉璧的力量,构建一个临时的、更倾向于‘理解’与‘共情’的能量场,为我们与他的沟通创造一个更平和、更容易被接受的基础。”
窗外,干冷的寒风刮过庭院,光秃的银杏枝桠发出尖锐的呼啸。天空苍白的底色上,不知何时聚起了几缕淡灰色的、丝絮般的薄云,缓慢地移动着,仿佛预示着某种更深的、不易察觉的变化。
“目标,市博物馆古籍修复中心及古代玉器陈列馆。”李宁起身,将温热的铜印握入掌心,“温馨,你携玉尺与玉璧,尝试在外围建立‘共情场’,并随时监测‘玉山’内部各矛盾点的能量变化,寻找最合适的介入时机。季雅,你与我一同进入核心区域,利用《文脉图》定位诸葛瑾文脉核心的具体显现形态,并随时提供历史细节与情境分析。记住,这次行动的核心是‘浸润’与‘共鸣’,而非‘突破’。我们的角色,更像是去拜访一位陷入困惑的、德高望重的长者,尝试与他进行一场关于人生根本选择的对话。”
三人整理装备,再次踏入室外干冷肃杀的空气。寒风如刀,瞬间卷走了室内带出的最后一丝暖意。
市博物馆位于老城区深处,周围是高大的梧桐树,此刻树叶早已落尽,只剩下铁黑色的枝干交错,在苍白的天光下投下稀疏而凌厉的影子。博物馆建筑是中西合璧的风格,主楼庄重,侧翼的仿古建筑群“文渊阁”则是古籍修复中心和玉器陈列馆所在。今日闭馆,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石狮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灰尘、以及某种来自地底的、淡淡的土腥与铜锈混合的气味,那是博物馆特有的、属于时间的味道。
根据《文脉图》指引和温馨的玉尺探测,最强的共鸣并非来自陈列展品的展厅,而是来自“文渊阁”后方一处相对僻静的独立小院——那里原是博物馆的文献修复工作室和玉器养护室,后来因设备更新,旧工作室闲置,平时只存放一些待修复或研究中的文物,少有人至。
小院青砖铺地,墙角生着耐寒的暗绿色苔藓。院中一棵老蜡梅,枝干虬结,尚未到花期,只有些毛茸茸的褐色花苞紧紧包裹着,在寒风中瑟缩。几间平房的门窗都是老式的木格玻璃窗,窗棂上的红漆斑驳脱落。此刻,院子上空,笼罩着一层极其淡薄、几乎与苍白天色融为一体的、半透明的淡青色“光晕”,如同一个倒扣的、巨大的、质地温润的玉碗,将小院轻柔地覆盖其中。站在院外,能感到一种奇异的“宁静”与“隔离感”,仿佛院内的世界与外界呼啸的寒风、肃杀的秋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柔韧的膜。
温馨在院门外停步,双手分别托起玉尺与玉璧。玉尺上的“权衡”刻度稳定在偏向“容”与“和”的位置,尺身散发出温润的、与院内光晕同质的淡青色微光。玉璧则开始散发出柔和、包容的乳白色光晕,那光芒并不强烈,却如春风化雨般无声地向院内渗透,试图与那淡青色的“玉碗”光晕建立共鸣,传递“理解”与“善意”的意念。
“我能感觉到……院内的能量场非常……‘致密’。”温馨闭目凝神,额前渗出细微的汗珠,并非因为热,而是维持这种精细共鸣消耗很大,“它不排斥我的‘仁’之力,甚至……在缓慢地吸收、融合它,就像一块干燥的海绵吸收水滴。但这过程很慢,而且我的力量进去后,似乎就被分散、中和到了整个能量场的各个部分,难以集中。诸葛瑾的‘恕’道场,就像一个巨大的缓冲层,对外来的任何‘力’(包括善意)都本能地进行分散、承纳、调和。”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玉璧的共鸣也让我能更清晰地感知场内的情况。那座‘玉山’的虚影,在院内正屋的位置……但状态很不好。基座的‘裂纹’在缓慢蔓延,山上不同色泽的光芒交汇处,‘迟滞’和‘色差’越来越明显。最严重的是……在山体靠近顶端的位置,出现了两处相对而立的、光芒性质截然相反的‘玉峰’虚影。一处银白冷静如雪峰,一处青翠温润如春山,彼此对峙,中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黑暗的裂隙。那应该就是象征诸葛亮与诸葛瑾兄弟的‘对立’心结,此刻被极大地激发和扭曲了。裂隙中,有暗红色的、充满痛苦与无奈的能量在翻涌。”
李宁和季雅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你留在这里,继续用玉璧维持共鸣,尝试软化能量场的‘防御’惯性,并为我们的沟通提供‘共情’基础。”李宁对温馨道,“同时,密切监视那两处‘玉峰’和黑暗裂隙的变化,一旦有恶化迹象,立刻通知我们。”
温馨点头,盘膝坐在院门外侧的石阶上,将玉尺横放膝上,玉璧悬于胸前,整个人进入一种深度的冥想状态,淡青与乳白的光晕在她身周缓缓流转,与院内的“玉碗”光晕进行着无声而持久的交融。
李宁和季雅则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走了进去。
踏入院门的瞬间,仿佛穿过了一层无形的水膜。外界的风声、干冷的空气瞬间被隔绝,院内是一片绝对的、带着玉石微光的静谧。空气温润,不冷不热,弥漫着淡淡的、如同古书和旧玉混合的醇厚气息。光线是从内部发出的,均匀、柔和、毫无阴影,让院内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光晕中,显得有些不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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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屋的门敞开着。屋内没有现代家具,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穿越时空般的汉代风格陈设:几张低矮的漆案,案上摆放着简牍、毛笔、砚台;墙壁上挂着素雅的帛画;地上铺着编织精细的席子。而在屋子中央,那座在《文脉图》上见过的“玉山”虚影,正以半实半虚的状态悬浮着,缓缓旋转。
它比在图中感知到的更加庞大、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心痛。
玉山高约一丈,通体由无数片温润光泽的玉片构成,那些玉片并非死物,而是在极其缓慢地呼吸、律动,如同有生命一般。山体上,那些象征不同身份、责任、关系的“特殊玉片”清晰可见,上面镌刻的文字虚影偶尔会闪烁一下,内容是片段性的奏章、家书、谏言,字迹端正平和。山腰处,那玉册与玉主的虚影也真实存在,玉册上的银丝字迹缓缓流动,玉主的八角棱面上,不同场景的虚影交替浮现。
但此刻,整座玉山的状态堪忧。基座部分的玉片光泽最为黯淡,那些细微的裂纹并非静止,而是在以肉眼难以察觉、但确实存在的速度,极其缓慢地延伸、分叉。山体上,不同色泽的光芒在交汇处,不再仅仅是“迟滞”,而是开始出现明显的“排斥”和“摩擦”,偶尔迸发出极其细微的、却令人心悸的能量火花。整座山散发出的“承纳”与“调和”的意念仍在,但却充满了疲惫与力不从心的滞涩感。
最触目惊心的,是玉山顶端附近,那两座“玉峰”。
左侧一座,通体银白,晶莹剔透,棱角分明,散发出一种极致理性、冷静、乃至略带寒意的光芒,峰顶仿佛凝结着不化的冰雪,象征着绝对的秩序、原则与智慧。那是“诸葛亮”的象征。
右侧一座,则是青翠温润,线条圆融,散发着包容、宽厚、略带暖意的光芒,峰体上似乎有溪流般的纹路缓缓流淌,象征着调和、仁恕与亲情。那是“诸葛瑾”自身核心的象征。
两峰原本或许应是遥相呼应、彼此守望的姿态。但此刻,它们却以一种尖锐对立的态势耸立着,中间隔着一道不断扩张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裂隙。裂隙中,翻滚着暗红色的、由痛苦、无奈、愧疚、乃至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怼混合而成的浑浊能量。那黑暗仿佛有生命,正在不断侵蚀两座玉峰的基座,试图将它们彻底割裂、孤立。
而在玉山前方,那方玉册虚影旁,一道略显模糊、但气质沉凝的人形光影,正背对门口,仰望着那两座对峙的玉峰和黑暗的裂隙。
光影穿着汉代文官的宽袍,头戴进贤冠,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微胖,但站姿极为端正,透着一股稳如磐石的气度。他微微仰着头,背影显得无比沉重,仿佛肩上压着千钧重担。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一种深沉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困惑、疲惫与痛苦,正从他身上弥漫开来,与玉山基座的裂纹、两峰间的黑暗裂隙遥相呼应。
是诸葛瑾的残存意识显化。
他没有像孙权那样被心象幻影包围激烈争论,也没有像李震那样被困在疯狂计算中。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对着自己内心最深处、也最无解的矛盾与伤痛,沉默地承受着那几乎要将他的存在意义都吞噬掉的撕裂感。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带着金属质感、却又比以往多了几分“人情味”的声音,在屋内响起。那声音并非从某个具体方向传来,更像是直接从玉山的能量场、从那些暗红色的裂隙中渗出,直接响在人的意识深处。
“子瑜先生,您看,”是司命的声音,但语气少了些居高临下的诱导,多了些仿佛知心友人般的慨叹与惋惜,“这便是一生行‘恕’之道,最终要面对的宿命吗?”
玉山前的诸葛瑾光影,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司命的声音继续流淌,如同冰冷滑腻的毒蛇,缠绕上那颗早已疲惫不堪的心:“您宽厚待人,调和矛盾,公忠体国,私德无亏。您赢得了君主的信任,同僚的敬重,甚至敌国(蜀汉)的敬意。您似乎做到了一个臣子、一个士人、一个兄长所能做到的极致——在乱世中,在夹缝里,保全了自身,保全了家族,还获得了身后的美名。”
声音顿了顿,陡然转冷,带上了锐利的锋芒:“可是,当您仰望这山巅之时,您看到的是什么?是您毕生信奉的‘恕’道,将您与您的骨肉至亲、同胞兄弟,永远地分隔在了这道深渊的两侧!他,诸葛孔明,选择了‘忠’于其主,‘尽’其才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成为了千古楷模,智慧化身。而您呢,子瑜先生?您选择了‘恕’,选择了‘和’,选择了在江东的朝堂上周旋、调和、弥缝。您保全了很多,但您可曾真正‘尽’过什么?在历史的长卷中,在兄弟的对照下,您的‘恕’,是否显得……有些苍白,有些无力,甚至……有些明哲保身的圆滑?”
这番话语,字字如刀,精准无比地刺向了诸葛瑾内心最隐秘的痛处与自我怀疑。尤其是最后那句“明哲保身的圆滑”,对于一个一生以“弘雅”、“忠厚”自持、并以此为傲的士大夫来说,无疑是极具杀伤力的诛心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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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山基座的裂纹,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了一丝。
两座玉峰间的黑暗裂隙,也猛地扩张了一分,暗红色的痛苦能量翻滚得更加剧烈。
诸葛瑾的光影,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沉厚,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足下……究竟何人?为何……要如此诛心之论?”
“在下何人并不重要。”司命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怜悯的语调,“重要的是,子瑜先生,您是否曾真的问过自己:您一生所行的‘恕’道,究竟是一种高尚的选择,还是一种……不得已的妥协?面对孙权这样猜忌雄主,面对江东复杂的派系斗争,面对与至亲兄弟的政治对立,除了‘宽恕’、‘包容’、‘调和’,您还有别的路可走吗?您的‘恕’,究竟是主动选择的德行,还是被动适应的生存智慧?当这种‘生存智慧’与骨肉亲情、与更宏大的道义理想(如兄弟携手共扶汉室)发生根本冲突时,它是否就暴露了其本质上的……软弱与局限?”
句句追问,如同重锤,敲打在诸葛瑾的心防之上。他一生以“恕”立身,这不仅是他的行为准则,更是他自我认同的核心。此刻,这个核心正在被无情地质疑、解构。
诸葛瑾沉默了。他仰望着那银白的、冰冷的、象征着弟弟诸葛亮及其道路的玉峰,又看看自己这座青翠的、却仿佛被困在原地、只能承纳调和的玉峰,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弟弟成就的骄傲,有无法并肩的遗憾,有身处对立阵营的无奈,更有被司命话语勾起的、对自身道路价值的深深迷茫。
“孤与子瑜,可谓神交……”他喃喃低语,重复着孙权对他的评价,仿佛在寻找某种支撑,“孤处是非之冲,而能全其身名,亦难矣……”
“是啊,保全。”司命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冰冷的嘲弄,“保全自身,保全家族,保全官位,保全名节……‘恕’道给了您这一切。但它也让您失去了更多。您失去了与兄弟携手共图大业的机会,失去了在更广阔舞台上挥洒才华的可能,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您是否也失去了像孔明那样,为了一个明确的理想(兴复汉室)而燃烧殆尽的、极致而纯粹的生命姿态?您的生命,是温润的玉,持久,安稳;但他的生命,是炽烈的火,耀眼,短暂,却照亮了千古。在历史的评判面前,您真的……心甘情愿吗?”
“心甘情愿”四个字,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诸葛瑾的光影剧烈地晃动起来,仿佛随时会溃散。玉山基座的裂纹发出细微的、如同冰面破裂般的“咔嚓”声。两座玉峰之间的黑暗裂隙疯狂扩张,暗红色的能量几乎要漫溢出来,将整个山巅淹没。
他毕生秉持的信念,在至亲的“对立榜样”和司命精心编织的“价值比较”下,正在走向崩塌的边缘。一旦他认同了“恕”道是“软弱”、“妥协”、“不如忠烈纯粹”,那么构成他文脉根基的“包容”、“调和”、“宽厚”等特质,将瞬间失去精神支撑,从美德沦为苟且,整座“玉山”也将从内部彻底瓦解,化为齑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诸葛瑾先生。”
一个平静、清朗,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诚恳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打断了司命那无孔不入的蛊惑。
李宁和季雅,从门口的光晕中走出,来到了玉山之前,站在了诸葛瑾光影的侧后方。
诸葛瑾的光影缓缓转过身。他的面容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方正的脸型,疏朗的眉目,蓄着长须,神态温和中透着威重。此刻,这双眼中充满了疲惫、困惑,以及一丝被打扰的、本能的戒备与疏离。但他并没有立刻表现出敌意,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眼睛,静静地打量着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气息与这“玉光界”有些格格不入的年轻人。
司命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在冷眼旁观,等待新的变数。
“后世晚辈李宁(季雅),冒昧打扰先生清静。”李宁和季雅对着诸葛瑾的光影,郑重地躬身一礼,姿态恭敬,却无谄媚。
诸葛瑾沉默片刻,缓缓道:“后世之人?此乃何地?尔等……又是如何进入孤这‘心斋’之中?”他的声音依旧沉厚,但那份疲惫与戒备并未减少。
“此地乃千载之后,一处守护文脉之地。”李宁直起身,目光坦诚地迎向诸葛瑾,“我等感知到先生文脉波动紊乱,恐有湮灭之危,特来相助。至于如何进入……先生以‘恕’道为本,心斋自成天地,包容万象。晚辈等心怀敬意与理解而来,故能得入。”
这番话,既说明了来意,又暗合了“恕”道包容的特性,巧妙地化解了“闯入”的突兀感。
诸葛瑾眼中戒备稍减,但困惑与疲惫依旧:“相助?孤……孤之困惑,在心,不在外。足下所言文脉……又是何物?”
“文脉者,文明精神之传承,先贤智慧之凝聚。”季雅上前半步,声音清晰柔和,如清泉流淌,“先生一生所践行之‘恕’道——宽以待人,厚以载物,和以处众,稳以立身——便是这文明长河中,一道温润而坚韧的支脉。它滋养了无数后来者,教会他们在复杂世道中,如何既能保全良知与底线,又能务实求存,调和矛盾。此道之价值,不亚于任何奇谋伟略、忠烈死节。”
她直接点明了“恕”道的价值,给予了高度的正面评价,这与司命之前的贬低形成了鲜明对比。
诸葛瑾光影微微一动,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但旋即又被更深的迷茫覆盖:“价值?然则……方才那声音所言,亦非全无道理。孤之‘恕’,与孔明之‘忠’、之‘尽’相比,岂非……失之绵软?于世道之贡献,岂非……不如其巨?更兼……骨肉分离,各为其主,此中无奈,岂是‘恕’之一字,所能宽解?”
他终于说出了内心最深的困惑与痛苦。这不仅仅是自我价值的怀疑,更是对至亲情感的永恒遗憾。
李宁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向前走了几步,更靠近那座光芒黯淡、裂纹隐现的玉山。他伸出手,并非触碰,只是悬在玉山基座附近,掌心铜印散发出温和的、带着“守”之厚重与“衡”之灵动的赤金色光晕,那光晕并不试图侵入玉山,只是如暖阳般映照着那些细微的裂纹。
“先生请看此山。”李宁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引导性的平和,“它由无数玉片构成,承纳着不同的色泽、不同的力量、不同的责任。它不追求高耸入云、刺破青天,只求稳固、圆融,为置于其上的一切,提供一个安稳的基座。这难道不是一种贡献吗?若无安稳基座,何来高峰矗立?若无调和包容,何来朝堂运作、军民安定?江东在先生与众多贤能的治理下,得以偏安发展,生民稍得喘息,这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他顿了顿,看向那两座对峙的玉峰和黑暗裂隙:“至于孔明先生……他所行之路,是‘为不可为之事’,是‘知其不可而为之’。他如利剑,欲斩破黑暗,开创新天。其志可敬,其行可佩。但,先生,这世道,并非人人都能、人人都该成为那样的利剑。利剑固然耀眼,但若世间只有利剑,而无承载剑的剑鞘、调和剑锋的软垫、维护剑身的工匠,那将是何等的暴烈与危险?”
这个比喻,让诸葛瑾怔了怔。他一生习惯于将自己置于“和事佬”、“调停者”的位置,却很少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自己角色的不可或缺性。
“您与孔明先生,恰如这玉山的两种面向。”季雅接口,声音轻柔却清晰,“他是那银白的玉峰,代表极致的理性、原则与奉献,指向一个理想化的、需要奋力争取的未来。而您,是这青翠的玉峰,也是这整座玉山的基座与主体,代表着现实的调和、包容与承纳,维系着当下世界的运转与稳定。两者皆是文明所需,并无绝对的高下之分。只是道路不同,所呈现的姿态与光芒不同罢了。”
“然兄弟阋墙,各事其主,终是遗憾。”诸葛瑾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挥之不去的痛楚,“孤……孤岂不愿与孔明并肩?然命运弄人,身不由己。这‘恕’道,在家族亲情与大义名分之间,又能如何?”
这时,司命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幽幽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看,问题又回到了原点。‘恕’道在真正的、根本性的对立面前,是无力的。它只能调和表面的矛盾,却无法弥合本质的裂痕。诸葛瑾,您用一生的‘恕’,换来了自身的安稳与名声,却永远失去了与至亲兄弟同心协力的可能。这是否,正是‘恕’道最大的讽刺与局限?”
暗红色的裂隙再次汹涌,仿佛在应和司命的诘问。
李宁深吸一口气,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他必须引导诸葛瑾,跳出“非此即彼”、“孰高孰低”的比较框架,看到“恕”在极端困境中,那超越立场的、更深层次的意义。
“先生,”李宁的声音变得异常沉静有力,他不再看那黑暗裂隙,而是直视诸葛瑾光影的眼睛,“您认为,您与孔明先生,真的完全‘对立’吗?”
诸葛瑾一愣。
“您二人都姓诸葛,都胸怀济世之才,都选择了自己认定的君主与道路。您在东吴,调和内外,力求江东安定;他在西蜀,鞠躬尽瘁,志在兴复汉室。从政治立场上,你们是对手,甚至可能是敌人。但是——”
李宁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洞悉历史的清明:“但是,在您二人的书信往来中,可曾有恶语相向?可曾有阴谋算计骨肉?史载,您二人‘各为其主,公私分明’,于公,各尽其责;于私,书信不绝,情谊深重。孙权因您之故疑您通蜀,您坦然应对,终得信任;诸葛亮亦从未因您仕吴而对您有丝毫贬损。甚至在涉及两国关系的重大决策上(如孙权称帝,诸葛亮遣使祝贺),您二人都表现出了超越单纯敌我立场的、对时势的务实理解与对彼此的尊重。”
他向前一步,语气愈发恳切:“这难道不正是‘恕’道在至亲对立这种极端情境下,所绽放出的、最动人的光辉吗?它没有消除对立,但它守护了更重要的东西——人性的底线,亲情的温度,以及对彼此人格与选择的尊重。在乱世中,在政治利益的冰冷算计之上,您们兄弟用各自的方式,守护住了‘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份温情与道义。您的‘恕’,让您在吴国成为了孙权可以托付大事的‘神交’之臣;也正因您的‘恕’,您与孔明先生之间,那条因政治而裂开的深渊,始终没有堕入彻底绝情绝义的黑暗。那道裂隙中确实有痛苦、有无奈,但同样也有思念、有关怀、有超越立场的理解。这难道不是一种极其艰难、却又极其宝贵的成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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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话,如同拨云见日,让一直沉浸在“对立”与“比较”痛苦中的诸葛瑾,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一种超越简单价值评判的、关于“如何在无可挽回的对立中,依然保持人性光辉”的可能。
玉山基座的裂纹,蔓延的速度,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减缓。
那两座玉峰之间的黑暗裂隙,虽然仍在,但其中翻涌的暗红色痛苦能量,似乎淡去了一些,隐约露出了裂隙底部某些更加沉静的、带着淡淡暖意的光泽——那是被掩盖的、始终存在的兄弟情谊的微光。
诸葛瑾的光影,怔怔地站在那里,眼中迷茫与痛苦交织的光芒剧烈闪烁着,似乎在消化、在权衡李宁这番话的深意。
司命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那温和的语调下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与冷意:“巧言令色!将无奈的美化为崇高,将妥协粉饰为智慧!诸葛瑾,您真的相信,这种无法改变对立事实的、脆弱的‘温情’,比得上孔明那样纯粹而极致的奉献吗?您真的满足于做一个‘还不错’的调和者,而不是一个像您弟弟那样‘伟大’的实践者吗?”
这是最后的猛攻,试图将诸葛瑾重新拉回“比较”与“价值高低”的陷阱。
然而,这一次,诸葛瑾的反应不同了。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那动作沉重,却带着一种破开迷雾后的、清晰的决断。
“足下之言,偏矣。”诸葛瑾的声音依然沉厚,但那份疲惫之中,重新凝聚起一种属于他本人的、温润而坚韧的力量,“孤与孔明,道不同,然心相通。其为蜀汉,竭智尽忠,死而后已,孤敬之,佩之,亦怜之。其道如烈火,灼灼其华,亦焚其自身。孤之道,如静水深流,承纳万物,润泽一方。烈火耀目,深流养人,本无高下,唯有不同。”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局限于那两座玉峰和对立的裂隙,而是缓缓扫过整座由无数玉片构成的、承载着各种色彩与责任的“玉山”。
“孤一生,处嫌疑之地,负调和之责。上对君,需忠而不谄;中对同僚,需和而不同;下对部属,需宽而有制;外对敌国(蜀汉),需慎而不怯;内对家族,需慈而有义。更兼……骨肉至亲,分事二主,此中分寸,千钧一发。孤非圣贤,岂能无惑?岂能无痛?然——”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坚定而清晰,那是一种历经千帆、看透本质后的通透:“然‘恕’之一字,于孤而言,非为苟全,非为妥协,实乃乱世立身、调和万端的‘中正之心’!孤以‘恕’待君,故能得孙权‘神交’之信,非阿谀也,乃以诚动之;以‘恕’待同僚,故能弥合纷争,非乡愿也,乃以公化之;以‘恕’待敌国(指蜀汉),故能存一线转圜,非怯懦也,乃以智虑之;以‘恕’待孔明……故能虽各为其主,而兄弟之情不坠,非虚伪也,乃以亲情为基,以大义为界,守住了人伦之常!”
这番话,如同洪钟大吕,在“玉光界”中回荡。每说一句,玉山基座的裂纹就愈合一丝,不同色泽光芒交汇处的“摩擦”就减弱一分。那两座玉峰虽然依旧隔着裂隙,但彼此散发出的光芒,不再是对抗性的冷冽与暖意,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遥相呼应的和谐。银白玉峰的寒意中,透出一丝对青翠玉峰的关切与理解;青翠玉峰的暖意中,亦包含着对银白玉峰的敬重与骄傲。那道黑暗的裂隙虽然仍在,但其“深度”仿佛在变浅,其中的暗红色能量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沉静、包容的深灰色,如同岁月本身。
“至于贡献大小,身后评说……”诸葛瑾望向李宁和季雅,眼中最后一丝迷茫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勘破后的淡然与坦荡,“孤已尽力,问心无愧。江东之民,因孤等之调和,少受了多少战乱流离之苦?朝堂之上,因孤等之弥缝,避免了多少内耗倾轧之祸?此乃实实在在之功,何须与他人比较?孔明之功,在蜀汉,在千古;孤之功,在江东,在当下。各得其所,各安其分,足矣。”
话音落下,整座“玉山”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温润而明亮的淡青色光芒!那光芒如此柔和,却充满了不可撼动的坚实感。基座的所有裂纹瞬间弥合如初,甚至比之前更加致密坚实。山上所有不同色泽的光芒,此刻完美地交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再有丝毫排斥,反而形成了一种更加丰富、更加深厚的复合光彩。山腰处的玉册虚影,银丝字迹流淌得更加顺畅,文气沛然;那块青玉主,八角棱面上的景象虚影旋转交替,最终定格在一幅和谐的、充满生机的山水人物画卷上。
而山巅那两座玉峰,虽仍隔着那道象征现实对立的裂隙,但此刻,裂隙不再黑暗痛苦,而是变成了一道清澈的、倒映着双方光芒的“镜渊”。银白与青翠的光芒在“镜渊”中交相辉映,仿佛在无声地对话、守望。
诸葛瑾的光影,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凝实、清晰。他面容方正,长须飘飘,眼神温润而充满智慧,眉宇间那丝常年积累的沉重疲惫虽未完全散去,却被一种深沉的、源自内心通达的宁静与力量所覆盖。他头上的进贤冠,身上的宽袍,都流转着温润的玉光。
他对着李宁和季雅,郑重地、一丝不苟地长揖一礼。
“后世二位小友,”诸葛瑾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厚与温和,却多了一份发自肺腑的感激与通透,“今日一席话,如醍醐灌顶,助孤勘破心中最后迷障。非是尔等告知孤答案,而是尔等点醒孤,让孤看清了自己所行之路的本心与价值。这‘恕’道,孤行了一生,今日方知其重,亦知其安。”
李宁和季雅连忙还礼:“先生言重了。是先生自身德行深厚,智慧通达,方能于迷惘中守得云开月明。晚辈等不过略尽绵薄,加以引导而已。”
司命的身影,在屋内角落的阴影中缓缓显现。祂今日的装扮又有了变化,一袭素雅的、近乎无色的宽大长袍,脸上依旧覆着那纯白无表情的面具,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静静地注视着脱胎换骨般的诸葛瑾,以及那座光华流转的“玉山”。那目光中,没有了之前的嘲弄、诱导或急躁,只剩下一种纯粹的、冰冷的观察,以及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兴味?
“又一次……”司命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用这种近乎……‘补全’的方式,化解了本应导向崩溃的‘惑’。不是否定,不是对抗,而是去理解、去承认、去帮助其完成自我逻辑的圆满。诸葛子瑜,您很幸运。在心灵的绝境,遇到了愿意且能够如此与您对话的人。”
诸葛瑾转过身,面向司命,目光温润却沉静:“足下之术,洞悉人心弱点,挑动内在怀疑,确为可畏。然,心术不正,终非大道。孤今日方悟,真正的‘恕’,非仅对外,亦需对己。恕己之不能,恕己之局限,亦恕己之所行之路,自有其不可替代之价值。心魔自消,外惑何侵?”
司命静静地与诸葛瑾对视了片刻,那纯白面具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极淡地笑了笑。
“好一个‘恕己’。”司命缓缓道,“这确实是‘恕’道最高明,也最艰难的一层。恭喜您,子瑜先生,您做到了。您的文脉,将因此更加圆融稳固,成为后世‘恕’道传承中,一块无可替代的基石。”
暗红色的光芒一闪,司命的身影如泡影般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最后一句仿佛自语,又仿佛预言的话,在温润的玉光中飘荡:“‘火’与‘水’……‘信’与‘疑’……下一次,又会是什么呢?真是……令人期待。”
随着司命的彻底离去,屋内最后一丝阴冷诡异的气息也消散无踪。只剩下“玉山”散发的、令人心安的温润光辉,以及诸葛瑾那沉静通透的存在感。
诸葛瑾再次转向李宁二人,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小巧的、通体温润的青色玉环。玉环造型古朴,环体上隐约有流水云纹,中心圆孔透亮。
“孤这缕残识,困于自我之惑,本将随执念消散,其承载的‘恕’道文脉亦将散逸。”诸葛瑾托着那枚玉环,缓声道,“今蒙二位点化,执念已解,心镜澄明。此道精华,可托付后世。此玉环,乃孤‘恕’道之心印所化,非为赠予权柄,乃为赠予一份‘容’与‘和’的智慧根基。望后世守文脉者,能明‘恕’之真义——非无原则之退让,乃明界限后之包容;非无力之调和,乃知轻重后之弥缝;于不得已中守中正,于对立中存温情。此道,或不能开天辟地,却能养人润物,于文明长卷中,留下不可或缺的温润底色。”
说罢,他将手中玉环轻轻一送。玉环化作三道凝练的、色泽略有不同的温润流光,分别融入三人的信物之中。
一道最为沉凝厚重、如承载万物的基座般的深青色流光融入李宁铜印。铜印内侧,在已有的八道纹路之旁,靠近“守”纹与“衡”纹处,多了一道微小的、如同多层同心圆缓缓旋转、中心一点清光的图案——“恕”的象征,代表着“深厚包容的根基”与“调和矛盾的中正”。此纹路不增加攻击性,却极大地增强了铜印能量场的稳定度、兼容性与“缓冲”能力,使李宁在运用力量时,能更自然地化解对抗、包容异质能量,并在守护中多了一份“化干戈为玉帛”的潜在可能。
一道最为缜密通透、如能映照万物又不被万物所染的淡青色流光融入季雅玉佩。玉佩的温度变得更加恒定宜人,一种“洞察矛盾本质、寻得中和之点”的、同时对人性复杂性与现实局限性有了更深切体谅的韵律在其中流转,使她的分析预判与策略制定能力,在理性之外,更多了一份“人情练达”的维度。
一道最为圆融灵动、如润滑万物的清油般的浅碧色流光融入温馨玉尺。尺身上,除了可滑动的“权衡”刻度,又多了一道固定的、如同水波纹般向外荡漾的同心圆刻度,圆心处是一个小小的“容”字。此刻度让她在运用玉尺“称量”与“平衡”之力时,能更自然地“接纳”和“疏导”各种性质的能量与情绪,尤其是那些相互矛盾、彼此冲突的力量,能为它们提供一个暂时共存、相互理解的缓冲场域,为后续的调和创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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