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合室里令人窒息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在陈末那番“去留自由、共同面对”的讲话后,人群并未立即做出选择,但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许。极致的恐惧和怀疑之后,是更深沉的疲惫和茫然。几个站起来的人默默坐了回去,那个叫老吴的队员抱着头缩在角落,不再提离开的事。但裂痕已经存在,像瓷器上细密的冰纹,轻轻一碰就可能彻底崩碎。
赵刚和王虎低声商议后,决定由赵刚带两个信得过的队员,去检查“灯塔”内部其他区域,评估资源、寻找潜在隐患,并看看是否有其他未被提及的出口或设施——尽管守夜人说得很清楚,但求证的冲动难以抑制。秦虎和几个战斗队员负责维持基本的秩序和警戒,尽管在这绝对封闭的空间里,警戒显得有点可笑,但至少能给人心一点虚幻的安全感。林晓和唐雨柔继续照顾伤员,老金则一头扎进生活区的设备间,试图从那些沉寂的机器里再榨出点有用的信息或资源。
陈末没有离开中枢控制室。他独自站在巨大的主屏幕前,看着那永恒跳动的倒计时,以及旁边那对刺眼的Ω与Α符号。团队的分裂、信任的动摇、未来的绝路所有这一切像沉重的铅块压在他的肩头和心头。他是“火种”,是被选中来做出抉择的人,可当真正的抉择摆在面前时,他却发现自己和任何一个普通人一样,充满了恐惧、犹豫和无力感。
Ω?Α?还是那三条看起来同样绝望的基础路径?
无论哪个选择,似乎都通往更深的地狱。
“守夜人。”陈末对着空旷的控制室开口,声音干涩。
淡金色的光粒缓缓浮现,凝聚成守夜人略显黯淡的影像。“预定的火种,我在。”
“你曾说,你的底层协议不允许主动提供未经验证的、可能导致灾难性后果的‘可能性’猜测。”陈末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那么,如果是我主动查询呢?关于‘盖亚’计划,关于‘摇篮’协议,关于‘封存’是否有更多的细节资料,未被列入‘标准信息包’的?比如,参与者的个人日志、实验的原始数据、未被采纳的提案任何可能帮助我们理解这一切,或者找到其他思路的东西?”
他问出这个问题,并未抱太大希望。这更像是一种绝望中的挣扎,一种不甘心被限定在两个选项中的本能反抗。
守夜人沉默了片刻,那双暗蓝色的眼眸似乎有数据流飞快掠过。“根据协议,部分加密或高权限资料,需特定密钥或权限方可调取。您目前的‘临时监护者’权限,可访问标准数据库大部分内容,但涉及核心机密、个人隐私及高风险理论的资料库,处于锁定状态。”
果然。陈末心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守夜人接下来的话,又让他精神一振。
“不过,在您获得‘守望者-次级协议碎片’(老张的怀表)访问权限,并与‘变量’(晶片)高适配体身份绑定后,您的综合权限等级已发生隐性提升。系统检测到,存在数份与‘盖亚’计划高层参与者、‘摇篮’协议早期理论构建相关的个人加密记录,其访问限制出现了松动的迹象。但解锁需要特定触发条件或密钥碎片。”
“什么触发条件?密钥碎片又是什么?”陈末立刻追问。
“信息不足,无法精确回答。”守夜人摇头,“这些记录采用了非对称多重加密,且部分密钥可能依赖于生物特征、思维模式或特定物理信物。触发条件可能是时间、特定事件、关键词,或者是某种被预设的‘理解’或‘共鸣’。”
共鸣?陈末下意识地摸向胸前,隔着衣物,能感受到那枚晶片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微弱却稳定的温热。它似乎从进入“灯塔”后,就一直保持着这种低程度的“活跃”状态。
“我想尝试访问。”陈末沉声道,“请列出那些我可能有权尝试解锁的记录。”
“如您所愿。”
主屏幕上的Ω与Α符号暂时缩小移到角落,取而代之的是一份简短的列表,只有寥寥几条条目,大多标注着极高的加密等级和“访问失败-权限不足/密钥缺失”的红字。
陈末的目光快速扫过,最终停留在列表最下方一条记录上。与其他条目的冰冷编号不同,这条记录有一个手写体风格的个人化标签:
【加密个人日志 - 编号:prothe-Ω - 创建者:陈远山(‘盖亚’计划理论部首席顾问)】
访问状态:限制中(多重动态加密)
潜在关联密钥片段检测:1 特定生物基因序列(弱关联) 2 普罗米修斯单元同源共振(强关联) 3 未知思维模式验证(待定)
尝试访问风险:低(该日志被标记为‘非破坏性’,但可能包含高冲击性信息)
陈远山?
陈末的心脏猛地一跳。一个模糊的、几乎被遗忘的记忆碎片,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那是很小的时候,母亲为数不多提及父亲时,偶尔会说的名字是巧合吗?不,不可能。姓陈的人很多,但“普罗米修斯单元同源共振(强关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他想起了守夜人的话:他体内的晶片,编号正是“普罗米修斯-7型”。
“我要访问这份日志。”陈末的声音有些发紧,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
“检测到强关联密钥片段(普罗米修斯单元同源共振)验证通过部分屏障。”。验证通过。”
“开始进行最终层验证:未知思维模式验证。该验证基于日志创建者预设的心理模型与思维逻辑挑战。无固定答案,验证通过标准为‘逻辑自洽性与情感共鸣阈值’。”
守夜人话音刚落,陈末眼前的屏幕景象变了。控制室、仪表、倒计时全部消失,他仿佛瞬间置身于一个纯白色的、无限延伸的虚拟空间。周围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正前方,悬浮着一本看上去极为古朴、封面是深褐色皮革的厚厚日记本。日记本散发着微弱的暖光,封面上没有任何文字。
一个温和、略显苍老、但带着一种学者特有的清晰与冷静的男性声音,在空间中响起,说的是一种旧时代的、如今已很少人使用的标准语,但陈末奇异地完全能够理解:
“后来者,如果你能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满足最基本的条件:携带与我心血相连的‘钥匙’,并流淌着我的血脉,或者,至少继承了我认为最重要的东西。”
陈末屏住呼吸。血脉真的是父亲?
“我是陈远山。当你听到这些时,我可能早已不在人世,或者,以某种我无法预料的形式‘存在’着。我留下这份记录,并非为了辩解或倾诉,而是因为在一切无法挽回之后,我意识到,我们可能犯了一个方向性的、根本性的错误。而纠正这个错误的可能性,或许就藏在被我们忽视、甚至刻意掩盖的角落里。”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
“我们——‘盖亚’计划的核心理论团队——太傲慢了。我们以为自己窥见了宇宙的真理,掌握了升维的钥匙。我们设计了一个完美的、宏伟的蓝图,要带领人类意识跃迁,挣脱肉体的桎梏和三维的牢笼。我们认为‘摇篮’协议是保守、是禁锢、是阻碍文明飞跃的枷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包括默许部分‘清道夫’协议的逻辑被扭曲利用,也要推开那扇门。”
陈末能听出那声音里深切的痛苦和懊悔。
“但我们错了。我们错在将‘升维’视为唯一的目的,而忽略了‘存在’本身的复杂与珍贵。我们试图用我们理解的、有限的‘高维规则’,去强行定义和改造人类的意识本质。这就像用一把精美的刻刀,去雕刻流动的河水——结果要么是水被破坏,要么是刻刀徒劳无功。”
“而‘摇篮’我们一直将它视为敌人,视为阻碍。可当我深入研究它的底层逻辑,尤其是当‘潮汐’发生、一切开始崩溃时,我才惊恐地意识到,‘摇篮’协议或许并非我们想象的那样,仅仅是一个冷酷的格式化程序。”
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它的核心指令是‘维护本位面基础规则稳定’。格式化失控的‘盖亚’造物及其影响,是它基于此核心指令的‘纠错行为’。但关键在于,‘维护稳定’不等于‘彻底抹杀差异’或‘禁止任何变化’。在它的底层逻辑深处,存在着极其隐晦的、近乎于‘冗余’或‘容错’的模糊区间。我们之前所有的模型,都下意识地将‘摇篮’的规则执行想象得过于‘绝对’和‘刚性’了。我们认为非此即彼,要么被格式化,要么对抗格式化。但我们从未想过‘共存’?‘适应’?或者,某种形式的‘谈判’?”
“谈判?”陈末忍不住低声重复,心跳如鼓。
“是的,谈判。”陈远山的声音继续,仿佛在回应陈末的疑问,“与一个没有情感、只有底层逻辑的超级协议‘谈判’,听起来荒谬。但如果我们换一个思路呢?如果不把它当成一个需要‘战胜’或‘欺骗’的敌人,而是视为一个必须遵守的、极端严苛的‘物理规律’或‘环境条件’呢?就像人类不能‘谈判’让重力消失,但可以制造飞机、火箭来利用和适应重力规则。”
“我在最后时刻,从一些边缘数据和被忽略的早期‘摇篮’协议设计草稿中,发现了一些极其隐晦的线索。这些线索指向一种可能性:‘摇篮’协议的逻辑深处,或许预留了极其微小的、针对‘高信息复杂度、高规则扰动性、但符合本位面存在基本定义的意识集合体’的‘例外处理子程序’或‘观察缓冲区’。这不是宽容,更像是系统对‘高度复杂异常现象’的某种‘延迟判定’或‘隔离观察’机制,因为它超出了简单‘格式化’能处理的范畴,需要更复杂的评估流程——而这流程,可能因‘盖亚’冲击的过早爆发和协议本身的逻辑冲突,从未被正确触发或完整执行。”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末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理解父亲话语中那些艰深的概念。例外处理?观察缓冲区?延迟判定?
“我的时间不多了,计划已经启动,无法停止。我将这些不成熟的、甚至可能是错误的想法,连同一些相关的、被主流理论摒弃的数据模型片段,加密后存入几个分散的‘普罗米修斯’单元中。我希望,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看来确实发生了——能有后来者,带着这些单元,或者其他形式的‘火种’,找到它们,看到这条被隐藏的路径。”
“这不是一条明确的生路,甚至可能只是我的妄想。它需要的不是强大的力量,而是极致的‘理解’、‘适应’与‘沟通’。理解‘摇篮’的真正底层逻辑(而非其表现出来的格式化行为),适应其规则下的生存(而非对抗),并尝试与它的底层协议建立某种单向的、展示性的‘沟通’,证明‘火种’(无论是人类意识还是其他高复杂度信息集合)的存在本身,可以成为本位面稳定结构的一部分,甚至是一种‘有益’的复杂性,而非必须清除的‘错误’或‘扰动’。”
“这条路,我称之为‘契合’。它不是对抗,不是逃避,也不是屈服,而是寻找一种在严苛规则下的、动态的、可持续的‘存在状态’。风险极高,因为需要主动深入规则层面,可能瞬间被格式化。。但至少,它不同于Ω的‘主动毁灭’,也不同于Α的‘疯狂赌博’,更不同于三条基础路径的‘等待消亡’或‘被动蜕变’。”
“后来者,如果你是我的血脉,如果你继承了‘普罗米修斯’的钥匙,如果你能理解我此刻的悔恨与这渺茫的希望那么,去寻找吧。去寻找其他可能散落的‘普罗米修斯’单元,去寻找‘摇篮’协议更原始的、未被‘潮汐’污染的逻辑锚点,去寻找那条或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第三种可能’。”
“原谅我,孩子。原谅我们这些傲慢的掘墓人。”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
纯白色的空间和那本发光的日记本缓缓消散,陈末的意识重新回到了“灯塔”的控制中枢,眼前依然是跳动的倒计时和Ω、Α的符号。
他站立在原地,久久未动,胸膛剧烈起伏,背后已被冷汗浸湿。
父亲陈远山。那个在童年记忆中只有模糊轮廓和母亲偶尔提及的名字,竟然以这种方式,跨越了毁灭的时空,将一份沉重的忏悔和一个渺茫到近乎虚幻的“可能性”,交到了他的手中。
“第三种可能”“契合”
不是净化,不是修复,不是逃避,不是对抗而是理解、适应、沟通?
这可能吗?与一个冰冷、绝对、执行格式化指令的超级协议“沟通”?证明自己存在的“有益”?
这听起来比Α选项更加虚无缥缈,更像是一个绝望科学家在最后时刻的臆想。
但是陈末抚摸着自己胸前的晶片,感受着那份同源的温热。父亲将这份希望,连同“普罗米修斯”的钥匙,一起留给了他。这不是偶然。
他抬起头,看向屏幕上守夜人那似乎永恒的、温和而无机的影像。
“守夜人,”陈末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沙哑,“关于陈远山博士的‘契合’理论,以及他提到的‘摇篮’协议底层可能存在的‘例外处理子程序’或‘观察缓冲区’‘曙光’网络的数据库中,是否有相关记载?或者,你是否知道,其他‘普罗米修斯’单元的下落?‘摇篮’协议原始的、未被污染的逻辑锚点,又可能在哪里?”
守夜人静静地“看”着陈末,那双暗蓝色的眼眸中,数据流似乎加快了一瞬。
“查询中”
片刻的沉默,在陈末感觉却无比漫长。
“查询完毕。陈远山博士的理论,在‘曙光’网络核心数据库中被标记为‘高风险非主流猜想’,相关资料受到最高级别加密,与您刚刚访问的日志关联。本节点无直接访问权限。”
“关于其他‘普罗米修斯’单元:根据日志记录,该型号单元为绝密级试验性投放,具体数量、投放坐标及状态均为未知。理论上,大部分已在‘潮汐’及后续格式化中损毁或失联。”
“关于‘摇篮’协议原始逻辑锚点:该信息涉及协议核心架构,为绝对机密。根据有限信息推测,其原始逻辑锚点可能深植于全球性基础物理规则监控网络的核心节点,或与‘盖亚’计划主锚点存在某种深层纠缠。具体位置未知,且极有可能已被‘潮汐’严重污染或覆盖。”
希望,如同风中的烛火,刚被点燃,就面临着熄灭的危机。
陈末的心沉了下去。但父亲日记中那句“去寻找吧”,却像一颗种子,落在了他心田的焦土上。
哪怕只有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这也是一条不同于Ω和Α的路。
一条可能不需要背负湮灭亿万生命的罪孽,也不需要赌上两个世界一切希望的路。
一条属于父亲,也属于他,属于所有不甘于既定命运者的路。
他必须找到它。
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