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艰难地刺破笼罩城市的尘埃云，在满目疮痍的大地上投下惨淡的光影。
旧城区中心，那片曾经被虚无领域侵蚀的区域，如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地面不是焦土，而是如同被精心打磨过的、光滑如镜的灰色平面，边缘与正常土地的交接处清晰如刀切——这是“虚无退却”留下的物理印记，也是规则层面被强行修改的证明。
救援工作在杨戬的指挥下有序展开。天庭“影卫”与紧急调遣的医疗、工程队伍，正以超出凡间科技水平的手段清理废墟、搜救幸存者、并谨慎地隔离那些被虚无轻微侵蚀的“褪色区”。
晚棠坐在临时搭建的医疗帐篷外，双手紧紧捂着胸口——那里贴身放着那枚银灰色的“余烬之证”晶体。晶体隔着衣物传来稳定的暖意，如同一个微弱却顽强的心跳。
她身上有多处擦伤，左臂打着绷带，但眼神却异常清醒。昨晚发生的一切——紫霞的变化、孙小空（空猿）的消散、那个三色身影的诞生与牺牲——如同烙印般刻在记忆深处。更让她感到沉重的是，她成为了某种“见证者”，不仅通过直播镜头，更通过手中这枚晶体。
帐篷帘掀开，杨戬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那身深灰色立领制服，穿着一套普通的黑色作战服，但额间那道黯淡的银痕依旧醒目。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气息也显得虚弱，但腰背依旧挺直。
“感觉如何？”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我还好。”晚棠抬头看他，犹豫了一下，“你……你的伤……”
“神格冻结，三百年内无法动用司法权柄。”杨戬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但基本行动无碍。天庭已派遣太白金星暂代我的职务。”
他在晚棠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捂着的胸口：“晶体状况？”
“很稳定。”晚棠小心地从衣领中取出晶体，托在掌心。银灰色的表面在晨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晕，核心处的三色余烬缓缓旋转，偶尔会闪烁一下，仿佛在呼吸。
杨戬凝视晶体数秒，银痕微微亮起一丝极淡的光——这是他目前能动用的最后一点分析能力。
“内部意识活动正在增强。”他得出结论，“虽然缓慢，但确实在‘成型’。不是简单的记忆聚合，而是……某种全新的‘自我认知’正在建立。”
“李紫空……”晚棠轻声念出那个在直播最后被观众赋予的名字。
“名字本身也是‘定义’的一种。”杨戬看向帐篷外忙碌的景象，“他最后用十秒定义权为自己、为那些幸存者、甚至为那片虚无，都重新‘定义’了存在的意义。现在，这个名字正在通过数千万人的记忆传播，成为他新生意识的‘锚点’之一。”
他顿了顿：“这或许是好事。人道的‘记忆’与‘信仰’，在特定条件下可以转化为维持存在的基础。但……”
“但什么？”
“但这也意味着，他未来的‘形态’，将不再仅仅由‘孙悟空、紫霞、李辰’这三个本源决定。”杨戬的眼神变得深邃，“还会被所有记得‘李紫空’这个名字、记得昨夜那一幕的人们的‘认知’所影响。”
晚棠握紧了晶体：“那会变成什么样？”
“不知道。”杨戬摇头，“可能是祝福，也可能是诅咒。当太多人将自己的期待投射到一个存在上时，那个存在可能被塑造成‘神’，也可能被扭曲成‘怪物’。”
帐篷外传来一阵骚动。
两人同时起身。
骚动来源于一片“褪色区”的边缘。
那片区域原本是一栋六层居民楼，在虚无波纹掠过时被“部分侵蚀”——楼房的下三层保持完好，但上三层却变成了灰白色的、如同褪色照片般的诡异结构。材料还在，形态还在，但所有颜色、质感、乃至“存在感”都被大幅稀释。
此刻，那片褪色区的边缘，正发生着细微但持续的规则波动。
几个孩子追逐皮球的模糊身影。
阳台上晾晒的衣物在风中飘动。
厨房窗口飘出的炊烟与饭菜香气。
甚至能隐约听到电视新闻的背景音、夫妻的争吵、婴儿的啼哭……
这些，都是这栋楼被侵蚀前，居民们日常生活的“记忆残响”。
更诡异的是，当救援人员试图靠近观察时，那些影像残片会突然“凝固”，然后转向他们，空洞的“眼睛”部位会直勾勾地“盯”仿佛在辨认，在……索取。
“它们在‘渴求’存在感。”杨戬赶到现场，银痕勉强亮起分析，“虚无退却时，带走了这些区域的‘完整存在’，但留下了一些依附于物质结构的‘记忆痕迹’。现在，这些痕迹因为失去了主体，开始自发地寻求‘填充’。”
“会有什么危险？”现场负责人紧张地问。
“暂时没有攻击性。”杨戬皱眉，“但如果不加干预，这些记忆残片可能会逐渐‘活化’，尝试依附于靠近的活物，甚至……相互聚合，形成某种基于集体记忆的‘幽灵’。”
他看向周围——类似的情况，正在多处褪色区边缘同时发生。
虚无退去了，但它留下的“存在真空”，正在引发新的规则异常。
“需要启动‘记忆稳定协议’。”杨戬下令，“以秩序能量构筑隔离屏障，暂时冻结这些区域的规则活性。等天庭‘织梦司’的专业人员抵达后，再进行记忆归档或净化。”
命令迅速执行。
但就在秩序屏障开始构筑时——
“啊！”她轻呼一声，差点脱手。
晶体表面，那枚之前出现的细微裂痕，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裂痕深处，不再是单纯的银灰色光芒，而是开始流淌出三色交织的、如同血液般的光流！
更惊人的是，晶体开始自发地“牵引”晚棠的手，指向那片褪色区！
“它在……回应？”晚棠愕然。
杨戬迅速按住她的手腕，防止晶体脱手。他盯着裂痕中流淌的三色光流，银痕疯狂闪烁：
“不是回应。
“那些记忆残片渴求‘存在感’，而晶体内部的三相余烬，本身就蕴含着‘石之存在’、‘曦之意义’、‘混沌之包容’三种特质——对记忆残片而言，这是最完美的‘填充材料’！”
话音刚落！
晶体裂痕中，一缕极其纤细的三色光丝，竟自行射出，如触手般延伸向那片褪色区！
光丝触及记忆残片的瞬间——
那些半透明的影像，如同干涸的海绵遇到清水，疯狂地吸附上来！光丝迅速被染上各种杂乱的色彩与情绪片段：孩子的欢笑、主妇的疲惫、老人的叹息、情侣的争吵……
“松手！”杨戬喝道。
晚棠下意识想松手，却发现自己的手指被晶体表面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粘”住了！不仅如此，那些被光丝吸附的记忆残片，正顺着光丝反向涌向晶体！
“它在……吸收那些记忆？”晚棠感到一股混杂着无数人日常情绪的暖流，正通过手臂涌入身体。却让她感到一种淹没般的沉重。
杨戬当机立断，另一只手并指成剑，指尖凝聚起最后一点秩序能量，斩向那缕光丝！
“嗤——”
光丝应声而断！
被吸附的记忆残片如断线的风筝般飘散，最终在秩序屏障下渐渐淡化、消失。
晶体停止了发烫，裂痕的扩大也暂时停止。但裂痕深处，那三色光流明显变得更加“活跃”刚的短暂连接，给它注入了一丝……“养分”。
晚棠大口喘息，额头渗出冷汗。
“它需要‘存在感’来维持自身，甚至……成长。”杨戬盯着晶体，眼神复杂，“但如果不加控制地吸收外界杂乱的记忆残片，新生的意识可能会被污染、扭曲。”
他沉思片刻：“晶体必须被妥善封印，直到内部意识足够稳定。在那之前，不能让它接触任何不稳定的记忆源。”
“封印在哪？”晚棠问。
杨戬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头望向东方天空。
“玉泉山。”他低声说，“金霞洞。我师父玉鼎真人，是当今三界最擅长‘器灵温养’与‘规则封印’的大能之一。”
“你要送它去那里？”
“不是送去。”杨戬收回目光，看向晚棠，“是‘你’带着它去。”
一小时后。
一架造型古朴的木质飞舟，悬浮在医疗帐篷外的空地上。飞舟无帆无桨，表面流转着青玉般的光泽，舟首刻着“玉泉”两个古篆。
杨戬站在飞舟旁，对晚棠交代最后的注意事项：
“玉泉山是洞天福地，规则稳定，且有师尊坐镇，能隔绝外界绝大多数干扰。你带晶体上山后，师尊会安排你在‘静心潭’旁暂住。那里的潭水有安定神魂、纯化意识之效，对晶体和你都有好处。”
“我需要住多久？”
“直到晶体内部意识稳定到可以自主控制吸收，或者……”杨戬顿了顿，“或者师尊认为时机已到。”
晚棠握紧怀中的晶体：“那你呢？”
“我需要留在这里，处理后续。”杨戬看向远处依旧混乱的废墟，“虚无虽退，但余波未平。天穹总部崩塌，金董失踪，但其残存势力仍在。天庭内部对我这次‘擅自授予定义权’也有争议。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递给她一枚青玉令牌：“这是通行令。飞舟会自动驾驶到玉泉山外围，届时会有师兄接引你。”
晚棠接过令牌，欲言又止。
“还有问题？”
“那个……旧书店的老人。”晚棠终于问出憋了一夜的问题，“他到底是谁？最后带走金董的，也是他吧？”
杨戬沉默良久。
“他的名号，你现在还不宜知晓。”最终，他选择了模糊的回答，“你只需知道，他是‘旧约’的看守者之一，也是……孙悟空最早的授业恩师。”
晚棠瞳孔一缩。
孙悟空的……师父？！
“那他为什么现在才出现？如果早点——”
“因为‘旧约’。”杨戬打断她，“有些存在，受制于古老的约定，不能直接干涉现世的因果。除非……规则被彻底打破，约定出现了‘漏洞’。”
他示意晚棠登舟：“去吧。有些答案，等你到了玉泉山，或许能慢慢领悟。”
晚棠踏上飞舟。
木质舱门无声合拢。
飞舟缓缓升空，化作一道青光，向着东方天际的仙山虚影飞去。
杨戬站在原地，目送飞舟消失。
然后，他转身，走向废墟深处。
在那里，几个“影卫”正围着一处新发现的异常点。
异常点位于原天穹总部地下设施的残骸深处。
一截断裂的“地脉抽吸装置”管道，裸露在崩塌的混凝土与钢筋中。处，依旧在缓慢地渗出暗绿色的、粘稠如沥青的能量残渣。
但引起“影卫”注意的，不是这些残渣。
而是管道内壁上，那些在能量冲刷下显露出来的、古老的刻印。
刻印的纹路极其复杂，呈现出立体嵌套的几何结构，材质非金非石，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杨戬赶到时，一名“影卫”正在用记录法器扫描这些刻印。扫描光束触及刻印的瞬间，刻印竟自行亮起，在半空中投影出一幅残缺的立体星图！
星图不断旋转、变幻，其中一些星辰节点之间，连接着细密的、如同神经突触般的光丝。光丝交汇处，形成几个模糊的符号——
其中一个符号，杨戬认得。
“这是……”他瞳孔收缩。
“长官，这些刻印的材质与纹路，与我们在‘灵山云图’外围节点发现的部分残片高度吻合。”影卫汇报，“初步判断，天穹集团的‘地脉抽吸装置’，其核心部件……直接使用了‘灵山云图’的废弃构件！”
杨戬心中一沉。
灵山云图，是如来主导的、覆盖三界的超级规则管理系统。其废弃构件理应被严密保管或彻底销毁，怎么会流落到天穹集团手中？还被制造成了抽取地脉能量的装置？
除非……
“调取天穹集团的所有关联交易记录，尤其是十七年前‘神话再临’计划启动前后的。”杨戬快速下令，“查清楚这些构件的来源。”
“还有，”他补充道，“分析管道内残留的能量成分。我要知道，他们这些年到底从地脉中抽走了什么——不仅仅是混沌能量。”
影卫领命而去。
杨戬独自站在管道前，凝视着那些缓缓旋转的残缺星图。
星图中，有几个节点的位置，让他感到莫名熟悉。
仔细辨认后，他认出来了——
一个恐怖的猜想，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天穹集团的“神话再临”计划，或许不仅仅是想用科技重现神话之力。
而金翅大鹏雕（金董）作为当年西游的劫难之一，亲自推动这个计划，目的绝对不只是“成为新神”那么简单。
比如，替换掉那个最终成佛的“孙悟空”。
然后，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杨戬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这个猜想成立，那么之前发生的一切——孙悟空下凡、紫霞转世、混沌少年的诞生、乃至“渊瞳”的异动——都可能不是偶然。
他抬头，望向飞舟消失的东方天际。
晚棠和那枚余烬之证，此刻正在前往玉泉山的路上。
而玉泉山的主人，那位孙悟空的授业恩师，选择在这个时机“收留”晶体，真的只是巧合吗？
还是说……
这一切，依旧在某个更古老的“计划”之中？
管道内壁的刻印，突然齐齐一亮！
残缺星图猛地扩大，在其中一处原本暗淡的节点上，突然亮起了一个刺目的红点！
红点的坐标，杨戬瞬间识别出来——
牛魔王的地盘。
也是当年西游路上，孙悟空结拜兄弟的洞府。
此刻，那个红点正在疯狂闪烁，仿佛在发出某种……紧急的求救信号。
而与此同时。
玉泉山方向，正在飞舟中的晚棠，怀中的余烬之证晶体，突然再次发烫！
裂痕深处，三色光流剧烈翻涌，凝聚出一个模糊的、焦急的意念碎片，直接冲入她的脑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