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倒在金霞洞前的青石板上,身下迅速洇开一滩暗银色的血泊。那身深灰色立领制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下面遍布数据侵蚀痕迹的皮肤——那些伤口不是撕裂伤,而是规则层面的“存在溶解”缘不断闪烁着细小的、混乱的数据碎片。
他额间那道银痕完全黯淡,甚至出现了数道裂纹,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但右手依旧死死攥着那枚裂痕遍布的玉牌,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二郎!”
玉鼎真人顾不上调息,瞬间闪至杨戬身边,掌心贴其背心,精纯的先天清气如潮水般涌入。青光所过之处,那些数据侵蚀的蔓延速度明显减缓,但已有的伤口却无法立刻愈合——那是云图规则层面的攻击,非寻常手段可解。
杨戬咳出一口银血,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的神光已涣散大半,但那份属于司法天神的冰冷与坚毅仍未消散。
“师……父……”他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风箱,“灵山……戒律院……已全面沦陷……”
“看到了,我们都看到了。”玉鼎真人沉声道,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这是什么?”
杨戬艰难抬手,将玉牌递出:“弟子……潜入藏经阁外围……截获的……他们内部的……紧急通讯密文……”
玉鼎真人接过玉牌,指尖触及的瞬间,玉牌表面的暗红“急”然亮起,投射出一片由细密梵文与数据流交织而成的立体影像!
影像中,快速闪过数个画面片段:
影像戛然而止。
玉鼎真人的脸色,已阴沉如铁。
七十二时辰。
三天。
三天后,云图之灵将发动总攻,目标不是摧毁玉泉山,而是将其“数据化”图的一部分!
届时,山中一切生灵、包括正在涅盘的李紫空,都将被强制转化为云图数据库中的“编码”,失去所有自主意识,成为受控的“数据生命”!
“好狠毒的手段……”铁扇公主咬牙道,“不但要灭我们,还要把玉泉山万年底蕴收为己用!”
晚棠心头发冷:“我们……只有三天时间?”
“不。”杨戬虚弱地摇头,又咳出一口银血,“他们……可能会提前……弟子截获密文时……触发了警报……他们知道……情报泄露……”
玉鼎真人瞳孔骤缩:“你是说,他们可能会立刻发动攻击,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极有可能……”杨戬喘息着,“云图之灵的……决策逻辑……基于效率最大化……既然计划暴露……提前行动……是合理选择……”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
金霞洞外,玉泉山上空。
不是乌云聚集,而是天空本身如同老旧的壁画般,色彩一层层剥离、消失,露出底层灰白色的、布满细微网格纹路的“底色”些网格纹路不断闪烁,流淌着冰冷的数据流。
同时,一股庞大、无形、却令人灵魂冻结的“观测感”同天穹之眼,缓缓“睁开”,锁定了整座玉泉山!
护山大阵自主激活!青玉色的光幕冲天而起,将整座山峰笼罩其中!不同,光幕表面开始不断浮现出细密的、如同乱码般的银色波纹,仿佛正在承受某种无形侵蚀!
“来了……”玉鼎真人抬头望天,眼中寒光凛冽,“这是‘因果错乱场’的前兆……他们在进行远程规则干扰,为后续的‘数据化覆写’铺路!”
他迅速做出决断。
“童子!启动‘九转玄门大阵’全功率防御模式!所有地脉节点,超负荷运转!不惜代价,撑住至少十二个时辰!”
“铁扇公主,你伤势未愈,带晚棠和二郎进入金霞洞最深处!那里有祖师留下的‘金霞屏障’,是最后的避难所!”
“至于老夫……”玉鼎真人看向静心潭中沉寂的晶体,又看向手中那枚玉牌,一字一句道,“我要用这三天……不,可能更短的时间……做两件事。”
玉泉山进入了前所未有的战备状态。
九座主峰的地脉节点全数激活,磅礴的青色灵气如狼烟般冲天而起,注入护山大阵。阵图光芒流转,与天空那不断蔓延的灰白网格激烈对抗,每一次碰撞都引发山体微微震颤,碎石滚落。
金霞洞内深处。
这里比外界想象的更加广阔,仿佛将整座山峰的内部掏空,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垂落着无数发光的钟乳石,散发出柔和的淡金色光芒,将洞内照得如同晨曦。
此刻,杨戬被安置在石台旁,由两名擅长疗伤的道童照料。铁扇公主与晚棠则守在石台边缘,警惕地感应着外界的动静。
“金霞屏障一旦启动,可隔绝一切规则层面的窥探与侵蚀,除非大罗金仙亲至,否则短时间内无法攻破。”铁扇公主解释道,这是刚才玉鼎真人匆匆交代的,“但屏障一旦开启,内外隔绝,我们也无法得知外界战况,只能被动等待。”
晚棠忧心忡忡地看着石台中央——那里有一个凹槽,恰好能放入那枚玉牌。显然,启动屏障需要它作为“钥匙”。
“玉鼎前辈说要做两件事……是什么?”她问。
铁扇公主摇头:“他只说,一件在山内,一件在山外。山内的事,或许与这屏障有关。山外的……”
她话音未落。
洞府入口处,玉鼎真人的身影浮现。
他手中托着一物——正是那枚从杨戬处得来的玉牌。玉牌表面的裂痕似乎被他以某种秘法暂时封固,暗红的“急”再闪烁,而是向内沉淀,化作玉质内部的一道血色纹路。
“时间紧迫,长话短说。”玉鼎真人走到石台前,神色凝重,“这枚玉牌,不仅是情报载体,本身也是戒律院高层用于紧急通讯的‘权限秘钥’。虽然已被杨戬触发警报,但其内部依旧残留着一丝未完全销毁的‘访问印记’。”
他将玉牌放入石台凹槽。
凹槽周围的先天道纹逐一亮起,散发出温润的金光,如同活过来般开始缓慢流转。
“老夫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利用这枚玉牌残存的‘访问印记’,以及金霞屏障阵眼的先天道纹加持,反向构建一条临时的、单向的‘数据窥探通道’。”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咒文。金光越来越盛,最终凝聚成一道纤细如发、却凝实无比的金色光丝,从玉牌中抽出,向上延伸,无声无息地刺入虚空!
光丝的另一端,显然连接着灵山深处的某个数据库节点!
“这条通道极不稳定,且随时可能被云图之灵察觉、掐断。”玉鼎真人额角渗出细汗,“我们只有一次机会,窥探一个最关键的问题:‘新佛计划’的核心漏洞,或者说,他们最害怕被破坏的‘关键节点’,到底是什么?”
石台上的金光开始剧烈波动,投射出一片不断闪烁、充满干扰雪花的模糊影像。
影像中,无数数据流如瀑布般冲刷。玉鼎真人屏息凝神,全力维持通道稳定,同时在其中快速搜索、过滤。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
就在通道开始剧烈震颤、即将崩溃的前一瞬!
玉鼎真人眼中精光爆闪,猛地从数据洪流中“抓取”被多重加密、但依旧能看出大致轮廓的结构图!
结构图中央,是一个由三层圆环嵌套而成的核心装置。
而最内层、也是最关键的核心圆环,标注着一行刺眼的红字:
红字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
影像轰然破碎!
金色光丝寸寸断裂,玉牌“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彻底化为凡石!
通道被强制中断了!
玉鼎真人踉跄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显然消耗巨大。但他眼中却燃烧着兴奋的光芒。
“找到了!”他低吼,“他们的命门!”
铁扇公主与晚棠急忙上前。
“什么意思?”晚棠急问。
“意思是,‘新佛计划’最怕的不是我们阻止,而是孙悟空(无论是石像还是李紫空)的‘自主意识’太过强大!”玉鼎真人快速解释,“金翅大鹏雕想将自己的真灵嫁接到孙悟空的佛果上,但孙悟空的本源意识(哪怕只是残存)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导致嫁接失败!”
“所以,他们才要不惜代价污染石像、捕获李紫空——不是为了利用,而是为了削弱、压制那份‘自主意识’,让嫁接得以进行!”
“而现在,石像污染未完成,李紫空逃脱且正在涅盘恢复——他们的‘排异风险’极高!”
铁扇公主眼睛一亮:“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保护好李紫空,让他顺利完成涅盘、恢复甚至强化‘自主意识’,金翅大鹏雕的嫁接计划就可能自行崩溃?!”
“理论上如此!”玉鼎真人点头,“但问题是,云图之灵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们在总攻玉泉山的计划中,一定会优先针对‘余烬之证’,不惜一切代价在其涅盘完成前,将其‘数据化’或彻底摧毁!”
他看向静心潭方向,眼神沉重:“这才是他们要‘数据化’玉泉山的真正目的——不是为了占领地盘,而是为了在李紫空最脆弱的涅盘期,将其连同整个环境一起‘格式化’,从根本上抹除那份可能引发‘排异’的‘自主意识’!”
晚棠心头冰凉:“那……我们该怎么办?”
玉鼎真人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决绝:
“所以,老夫要做的第二件事……必须立刻进行。”
“我要离山。”
“离山?!”铁扇公主与晚棠同时惊呼。
眼下玉泉山危在旦夕,最强战力玉鼎真人岂能离开?
“师父,不可!”连重伤的杨戬都挣扎着开口,“您若离开,护山大阵威能至少减半,如何抵挡云图攻势?”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离开。”玉鼎真人沉声道,“留在这里,我们只能被动防御,最终结果很可能是山破人亡,李紫空被数据化。但若我离山,去做那件‘山外之事’,或许能创造一线生机。”
“什么事?”铁扇公主追问。
玉鼎真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晚棠:“丫头,李紫空分裂出去的那道意识碎片,携带的‘因果印记’,是随机漂流寻找与孙悟空因果深厚者,对吗?”
晚棠点头。
“那印记中,是否包含了静心潭的‘地脉坐标’与李紫空当前的状态信息?”玉鼎真人又问。
晚棠仔细回忆李紫空分裂碎片时的情景,不太确定:“他好像说……印记里压缩了记录玉简的全部信息……应该包括吧?”
“包括。”一个微弱的声音突然插入。
是李紫空!
虽然晶体沉寂,但他似乎仍保留着一丝对外界的感知。
玉鼎真人眼中精光一闪:“这就够了!”
他快速解释:“老夫离山后,会动用秘法,在最短时间内,主动去寻找那些可能接收到‘因果印记’的存在——比如散落三界的西游故人,比如某些对灵山现状不满的隐士,甚至……某些与‘旧约’相关、立场不明的古老存在。”
“我会告诉他们真相,展示证据,并以玉泉山为‘集结地’,邀请他们前来相助!”
“只要能有几位强援在云图总攻前赶到,里应外合,我们就有机会打破困局!”
铁扇公主明白了:“您是去……搬救兵?”
“可以这么理解。”玉鼎真人点头,“但更准确地说,是去‘点燃烽火’。李紫空散出的‘因果印记’是火种,而老夫要去做的,是让这些火种尽快找到‘干柴’,并指引他们汇聚于此!”
杨戬依然担忧:“可是师父,您如何能在茫茫三界快速找到那些人?又如何确保他们愿意相信、愿意前来?”
“此乃‘诸天星引盘’,是祖师所留,可感应与特定‘因果源’(孙悟空)有深厚牵连者的方位。”他沉声道,“至于他们是否相信、是否愿意来……那就看天意,也看人心了。”
他看向众人,最后嘱咐:“老夫离山后,护山大阵由杨戬暂代主持。你虽神格冻结,但阵法根基尚在,以你对天条规则的理解,应该能勉强运转。铁扇公主与晚棠,你们的任务是守住静心潭,确保李紫空的涅盘不被干扰。”
“记住,无论外界战况如何激烈,只要李紫空还未完成涅盘,只要‘金霞屏障’未破,就不要离开这洞府最深处!”
三人重重点头。
玉鼎真人不再犹豫,转身走向洞府深处一面不起眼的石壁。诀,石壁表面浮现出一圈涟漪,竟是一扇隐藏的空间传送门!
“此门通往山外三千里一处隐秘山谷,是历代山主预留的逃生通道。老夫会从那里离开,尽量掩盖踪迹。”
他一步踏入涟漪,身形迅速淡化。
最后的声音传来:
“坚守……待我归来!”
涟漪平复,石壁恢复如常。
洞府内,只剩下四人一晶体,以及头顶那越来越沉重的、来自云图之灵的“观测”压力。
杨戬挣扎着坐起,闭目感应护山大阵的运转,额间银痕艰难地亮起一丝微光,开始接掌阵法控制权。
铁扇公主与晚棠则回到静心潭边。
潭水又下降了一些,晶体表面的青金色光泽更加内敛,几乎与潭底的卵石融为一体。只有那极其微弱、却依然规律的心跳般搏动,证明着内部的蜕变仍在继续。
晚棠望着潭水,轻声问:“铁扇姐,你觉得……玉鼎前辈能成功吗?”
铁扇公主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不知道。但这是目前唯一的活路。”
她抬头,仿佛能透过洞顶,看到外面那正在被灰白网格逐渐侵蚀的天空。
“我们能做的,只有等。”
“等援军到来。”
“等李紫空醒来。”
“或者……等最终的结局。”
而就在玉鼎真人离开玉泉山,开始在三界中奔波寻找“火种”的同时。
幽冥轮回的夹缝深处。
那道米粒大小的青金色光点——李紫空的意识碎片——正如同随波逐流的浮萍,在无边无际的、由生者执念与死者记忆构成的混沌洪流中,漫无目的地飘荡。
它已经“路过”了无数浑噩的残魂,避开了几处危险的规则漩涡,却始终没有遇到任何能与印记产生“共鸣”的存在。
直到——
这里没有残魂,没有记忆碎片,甚至连混沌的暗流都变得平缓。悬浮着一座由纯粹星光构筑的、小小的、精致的亭台楼阁。
阁楼窗内,有灯光。
光点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微微颤动,朝着那座星光阁楼缓缓飘去。
就在它即将触及阁楼窗棂的刹那。
一个温和、带着些许好奇的女声,在虚空中响起:
“咦?这是……悟空的‘味道’?”
“还有紫霞的……以及……某种陌生的‘新生’?”
“小家伙,你从哪来?”
光点停住了。
它“感受”到了。
眼前这位存在,与孙悟空、紫霞的因果牵连……深不可测。
星光阁楼内,陈设简朴,只有一桌一椅,以及墙上悬挂的一幅星图。星图并非固定,其中的星辰在缓缓移动,勾勒出某种玄奥的轨迹。
推窗的女子身着素白长裙,长发如瀑,面容被一层朦胧的星光遮掩,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倒映着诸天星辰。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悬浮在窗前的青金色光点。
光点微微一颤,随即如同被激活般,释放出内部压缩的“因果印记”——藏经阁的亵渎景象、石像的泣血、云图的阴谋、以及李紫空的涅盘坐标与求救信息,如同画卷般在女子眼前展开。
女子静静“看”完所有画面。
星光遮掩下的面容,似乎没有丝毫波动。
“原来如此。”她轻声自语,“金翅大鹏雕……云图之灵……还有灵山那群……呵。”
她的目光落在那滴石像流下的“石泪”画面上,停留了数息。
然后,她收回手指。
光点传递完信息,光芒黯淡了许多,似乎耗尽了能量,开始变得不稳定,有消散的迹象。
女子却抬手虚引,从阁楼内那幅星图中,摘取了一粒微小的、散发着温润星辉的光点,屈指一弹,注入青金光点之中。
得到星辉滋养,青金光点迅速稳定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
“去吧。”女子对光点柔声道,“你的使命还未完成。继续漂流,将这份‘真相’,带给更多‘应该知道’的人。”
“至于玉泉山……”
她转头,望向某个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无尽虚空,落在了那座正被灰白网格侵蚀的仙山之上。
“我会亲自走一趟。”
话音落下。
星光阁楼连同其中的女子身影,开始缓缓淡化、透明,最终如同海市蜃楼般,消失在幽冥夹缝的虚空中。
只留下那枚得到星辉加持的青金光点,在原地悬浮片刻,然后再次启程,朝着更深、更不可测的因果深处漂流而去。
而玉泉山外。
天空的“褪色”范围,已经覆盖了整座山峰,并开始向周边百里蔓延。网格纹路变得更加清晰,数据流的闪烁频率也陡然提升!
护山大阵的青色光幕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表面浮现的银色乱码波纹越来越多,如同暴雨砸落的水花!
山巅阵眼处,代掌阵法的杨戬闷哼一声,嘴角再次渗出血丝。
他清晰感觉到,云图之灵的“数据化覆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