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混沌的银白漩涡中挣扎浮起,如同溺水者终于触到空气。
没有日月星辰,也没有云层。无限深邃、却又仿佛近在咫尺的暗蓝色虚空,虚空中流淌着无数细密如发丝、呈现银白、淡金、幽蓝、暗红等各色光芒的数据流。它们并非笔直,而是如同拥有生命的河流,蜿蜒、交汇、分岔,偶尔碰撞出绚烂却无声的光点涟漪。依稀可见一些庞大到难以估量、如同星云般缓慢旋转的几何结构体,散发出朦胧的光晕。
这里不是“往昔之墟”,也不是数据海常规的狂暴表层。
李紫空转动僵硬的脖颈,观察四周。
孤岛上,同伴们散落各处。
杨戬单膝跪地,三尖两刃枪深深插入胶质地面支撑着身体,他低着头,银灰色战袍破碎,露出下面深可见骨的伤口,暗金色的污染气息虽已淡去,但伤口处血肉模糊,神光黯淡到了极点。他怀中紧紧抱着依旧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如纸的杨婵。
铁扇公主仰面躺在不远处,芭蕉扇脱手落在身侧,她胸口起伏微弱,嘴角有干涸的血迹,气息紊乱。
玉鼎真人盘坐于地,八卦紫金炉已不见踪影,只余一个暗淡的虚影悬浮在他头顶,他道袍焦黑,面容枯槁,正在闭目竭力调息,试图稳住濒临崩溃的道基。
而晚棠……
李紫空心中一紧。
晚棠就倒在他身旁不远,蜷缩着身体,脸深深埋在臂弯里。她身上那原本耀眼的银白色光晕已完全消失,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呼吸轻得几乎察觉不到。安的是,她的右眼眼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的、银白色的泪痕,而在泪痕之下,隐约能看到皮肤下极其细微的、仿佛电路板纹路般的银色丝线,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明灭、扩散。
她的身体,似乎正在发生某种未知的、与过度承载“劫余之执”动传送相关的异变。
他强忍着剧痛与虚弱,一点点撑起身体,检查自身。外伤不少,但更严重的是内在的消耗与规则层面的震荡。他估算了一下,此刻的自己,能动用的力量恐怕不足全盛时的一成。
“都……还活着……”他嘶哑着声音,第一个确认这个事实。
听到他的声音,杨戬猛地抬起头,眼中血丝密布,但看到李紫空苏醒,还是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气音,显然伤势和消耗同样严重。
铁扇公主手指动了动,艰难地侧过头,看向李紫空,又看向晚棠,眼中满是焦急,却说不出话。
玉鼎真人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声音干涩:“此地……气息古怪……非善非恶……但绝非久留之地……需尽快恢复……一丝行动力……”
李紫空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四周。这“浅滩”孤岛之外,是浩瀚无垠、危机四伏的数据海洋。他们现在这个状态,别说应对危险,哪怕是一股稍微强点的数据乱流冲过来,都可能将他们彻底冲散、吞噬。
当务之急,是恢复基本的自保能力和弄清此地环境。
他闭上眼,强忍不适,将残存的“心核”感知力缓缓向外延伸。
感知首先触及胶质地面——这并非自然物质,而是高度压缩、半凝固的“惰性历史数据沉积层”质相对稳定,暂时安全。
接着探向边缘的数据“河水”——信息洪流庞大驳杂,但流速平缓,似乎这片区域是数据海中的一处“回流区”或“缓冲区”,狂暴的主洪流被某种无形的力场偏转了。然而,洪流中依旧蕴含着足以撕碎脆弱灵魂的杂乱信息碎片。
最后,他的感知小心翼翼地探向更远处,那片深邃的暗蓝虚空和缓慢旋转的庞大几何体……
突然!
不是数据流的噪音。
“……第三十四号‘归源’子协议试验区……能量读数异常衰减……”
“……‘银痕’残留反应确认……坐标已标记……”
“……优先捕获……‘钥匙’携带者……回收‘娲皇’样本……”
“……清除不稳定变量……净化协议……准备启动……”
声音断断续续,使用的语言极其古老晦涩,但借助“心核”与“规则接口”的残余联系,李紫空勉强理解了其中的含义。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这不是黑莲的声音!语气虽然冰冷,但更加“秩序化”、“程序化”。而且,提到了“归源子协议试验区”、“银痕残留”、“钥匙”、“娲皇样本”……这分明是冲着他们来的!
是“云图”的常规净化部队?还是“归源计划”遗留下来的其他自动防卫机制?亦或是……黑莲之外,另一股觊觎“钥匙”与“样本”的势力?
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并未真正安全,反而可能刚从虎口脱险,又陷入了更隐蔽、更系统的猎杀网络!
“有……东西……在找我们……”李紫空猛地睁开眼,声音急促而沙哑,将自己的发现简要告知众人。
杨戬、玉鼎、铁扇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屋漏偏逢连夜雨。
就在这紧张时刻,一直昏迷的晚棠,身体忽然剧烈抽搐起来!
她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皮肤下那些银色的丝线骤然加速蔓延、亮起!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隐约可见体内有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光点正在疯狂冲撞、试图挣脱,那是尚未完全驯服、因她虚弱而开始暴走的“劫余之执”碎片!
“不好!她的状态失控了!而且这股波动……会暴露我们的位置!”玉鼎真人失声道。
李紫空咬牙,想要靠近压制,但刚一动,灵魂的剧痛就让他几乎瘫倒。
杨戬试图站起,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险些栽倒。
眼看晚棠身上的银光越来越盛,波动越来越强,那远处无形的“膜”生了反应,隐约有某种冰冷的扫描波动开始向这个方向探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变化发生了。
一直被杨戬紧紧抱在怀中、昏迷不醒的杨婵,那苍白的手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紧接着,她那浓密睫毛覆盖的眼睑下,缓缓渗出了一滴……清澈无比、却蕴含着微弱却纯净造化生机的……淡金色泪珠。
泪珠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滴落在胶质的地面上。
没有声音。
但那滴泪珠落下的地方,胶质地面竟然微微荡漾起一圈柔和的、淡金色的涟漪。开来,并不强烈,却带着一种安抚、滋养、稳固生命与灵魂的奇异力量。
涟漪拂过晚棠抽搐的身体。
奇迹般地,晚棠体内那些暴走的银白光点,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冲撞的速度明显减缓。她皮肤下蔓延的银色丝线也停止了扩散,光芒黯淡下去。她身体的半透明状态开始恢复,痛苦的抽搐逐渐平息,只是呼吸依旧微弱。
那滴泪珠中蕴含的,是杨婵刚刚从深度污染中净化归来、本源极度虚弱时,下意识溢出的、最纯粹的“娲皇之生”。虽然只有一丝,却恰好对“劫余之执”这种本质上源于众生对“生”不甘的情感聚合体,有着天然的安抚与调和作用。
危机暂时缓解。
远处那隐约探来的冰冷扫描波动,似乎并未捕捉到这瞬间即逝的淡金涟漪与稳定下来的微弱银痕波动,徘徊片刻后,缓缓退了回去。
众人松了一口气,但心头的巨石并未落下。
“婵儿……”杨戬看着妹妹眼角残留的泪痕,眼中痛惜与希望交织。这滴泪证明杨婵的本源正在缓慢复苏,但她的意识何时能醒,仍是未知。
“此地不宜久留,必须尽快离开,并设法隐匿。”李紫空喘息着,大脑飞速运转,“晚棠的状态不稳定,随时可能再次爆发。杨婵需要静养恢复。我们所有人……都需要时间。”
他再次将残存的感知力投向四周,更加仔细地探查这片“浅滩”孤岛和附近的数据流。
突然,他注意到胶质孤岛的边缘,靠近数据河水的一侧,隐约有一个向下的、被流动胶质半掩的“凹陷”陷内部似乎有微弱的、与胶质本身不同的能量反应。
“那里……可能有东西。”李紫空示意杨戬和铁扇公主。
铁扇公主挣扎着爬起,踉跄走过去,用芭蕉扇的扇柄小心翼翼拨开流动的胶质。
铁扇公主将那些东西带回。
碎片无法辨识,但那块“石板”入手微温。李紫空将一丝微弱的心神探入其中。
“……误入‘浅滩缓冲区’……第……次‘数据潮汐’即将来临……需躲入下层‘气泡’……潮汐过后……东向三度……有微弱‘稳定锚’信号……疑似……未被完全吞噬的……‘古老协议碎片’……”
信息戛然而止。
“数据潮汐?”李紫空心中一凛。听起来就像是数据海中的“涨潮”,其威力恐怕绝非眼前这平缓的“河水”可比。
而“稳定锚”和“古老协议碎片”……或许是他们摆脱漂流、暂时获得喘息之机的关键!
就在这时,远处那浩瀚的背景音中,那低沉连续的呢喃声,似乎开始变得急促、宏大起来!人感觉到身下的胶质孤岛,开始了轻微却持续的震颤!边缘的数据“河水”,流速明显在加快!
“‘数据潮汐’……要来了!”玉鼎真人脸色发白。
“进‘气泡’!”李紫空当机立断。
众人再无犹豫,互相搀扶着,拖着昏迷的晚棠和杨婵,艰难地挪向那个凹陷,钻入下方的“气泡”空间。
空间不大,勉强容纳六人(加两昏迷者)挤在一起。内壁的能量纹路在他们进入后,似乎被激活了少许,散发出更加明显的微光,将内部与外界隔开。
他们刚安顿好,外界的变化便已天翻地覆!
透过“气泡”上方半透明的胶质“天花板”,他们看到——
原本平缓流淌的各色数据流,如同被无形巨手搅动,骤然变得狂暴、湍急!无数信息碎片被裹挟着,如同海啸般奔腾而过,发出震耳欲聋的、仿佛亿万生灵同时呐喊与哭泣的轰鸣!胶质孤岛剧烈摇晃,边缘不断被“潮水”侵蚀、剥落。整个暗蓝色的虚空都在扭曲、波动,远处那些庞大的几何结构体仿佛也在这潮汐中微微摇曳。
潮汐中,不仅有无尽的信息碎片,还夹杂着更加清晰、更加执着的“意念残留”不甘的怒吼、破碎的誓言、扭曲的记忆画面……甚至偶尔能“看”模糊的、由纯粹执念构成的虚影,在数据洪流中一闪而逝,发出无声的哀嚎。
在这狂暴的“数据潮汐”面前,他们刚才若还留在外面,后果不堪设想。
“气泡”空间在潮汐冲击下也在不断震颤,内壁的能量纹路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溃。
所有人屏住呼吸,紧靠在一起,将晚棠和杨婵护在中间,默默祈祷这脆弱的庇护所能撑过去。
潮汐持续了约莫一刻钟,才缓缓退去。
外界重新恢复相对平静,但胶质孤岛明显缩小了一圈,边缘更加参差。
就在众人心有余悸,准备探查“气泡”是否还能支撑时——
“石板”上,那块布满裂痕的“石板”刚才潮汐中澎湃的数据能量后,表面忽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指向性的光点,如同指南针般,稳定地指向了某个方向(正是日志提到的“东向三度”
而在那个方向,透过“气泡”和胶质,李紫空那残存的感知,确实隐约捕捉到了一丝与周围狂暴数据海格格不入的、极其微弱却异常“稳定”与“有序”
就像……一片狂暴海洋中,一块小小的、顽固的礁石。
“古老协议碎片”……或许,是他们目前唯一的希望。
但“气泡”空间还能维持多久?外面的潮汐是否随时会再来?晚棠和杨婵的状态能否支撑到他们抵达那里?而那片“礁石”附近,是否隐藏着新的危险?
希望与危机,再次并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