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光束柔和地笼罩着杨婵。
她那苍白的面容在光束中仿佛被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晕,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长而密的睫毛颤抖的频率逐渐放缓、平稳。胸口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开始变得明显、有力起来。
众人屏息凝视。
约莫过了十息,杨婵那闭合了不知多久的眼帘,终于缓缓掀开。
初时,眼神是涣散的、茫然的,倒映着头顶数据虚空中流淌的斑斓光带,没有任何焦点。仿佛一个沉睡千年的人,刚刚被唤醒,尚未找回“自我”与“现实”的边界。
“婵儿?”杨戬的声音沙哑而轻颤,带着不敢置信的小心翼翼。
听到这声呼唤,杨婵涣散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脖颈,视线终于聚焦在杨戬那张写满疲惫、伤痕与深切担忧的脸上。
“……哥……哥?”她吐出两个字,声音干涩得像是沙砾摩擦,却带着一丝属于“杨婵”的、熟悉的温婉与依赖。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出。不是之前净化时那种蕴含造化之力的淡金泪珠,而是清澈的、滚烫的、属于凡人杨婵的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在冰银色的“数据霜痕”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起了所有。
灵山往事,人间相伴,黑莲侵蚀时的冰冷与黑暗,灵魂深处那场与污染意志的惨烈厮杀,晚棠引来的“反抗之执”洪流,以及摇光星使最后那璀璨而决绝的献祭之光……
“摇光……姐姐……”她哽咽着,泪水更多了。
杨戬上前,单膝跪地,小心地将妹妹拥入怀中,这个铁血的天庭战神,此刻手臂竟有些颤抖。“没事了……婵儿,没事了……你回来了,就好。”千言万语,化作最朴素的庆幸。
杨婵在他怀中哭泣了片刻,宣泄着劫后余生的复杂情绪。但她终究是经历过封神之劫、心志坚韧的华山圣母,很快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轻轻挣脱哥哥的怀抱,抬手抹去眼泪,目光扫过周围——虚弱的李紫空、担忧的铁扇公主、枯槁的玉鼎真人,以及不远处依旧昏迷、眉心连接着银色光束的晚棠。
她立刻明白了局势的危急。
“我昏迷了多久?这是哪里?晚棠妹妹她……”杨婵一连串问道,声音虽然虚弱,却已恢复了往日的清晰条理。
李紫空简要地将逃离“往昔之墟”后的经历告知,重点强调了目前的处境:霜凝之地,残碑协议,七十二时辰倒计时,以及迫近的未知扫描信号。
杨婵听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她看向连接着自己和晚棠的那两道来自残碑的光束,又感受了一下体内的情况。本源极度亏空,造化之力十不存一,但可喜的是,那深入骨髓的污染气息确实已被彻底驱散,灵魂虽然疲惫,却恢复了久违的“洁净”与“通透”。而且,在这片“霜凝之地”秩序力场的浸润下,她的恢复速度似乎比预想的要快一些。
“是。”李紫空点头,“但具体如何修复,修复什么,有何风险,一概不知。”
杨婵没有犹豫,她轻轻将手放在了那笼罩着自己的淡金色光束中。温和的、带着询问与引导意味的意念从光束传来,与她体内残存的造化之力产生了微弱的共鸣。
“它在引导我……将一丝最本源的‘生’之气息,注入这光束,通过石碑的协议转换,去……中和、疏导晚棠妹妹体内那些过于激烈冲突的‘执念碎片’,并尝试激活石碑自身某个沉寂的‘稳定模块’?”杨婵解读着那模糊的意念,看向李紫空,“紫空大哥,你觉得呢?”
李紫空“心核”急转,权衡利弊。风险在于,杨婵本就虚弱,此举可能加重她的负担,甚至引发未知反应。但收益可能很大——稳定晚棠状态,激活石碑功能,或许能获得更多信息或延长安全时间。最重要的是,这似乎是石碑主动提出的、基于他们现有“钥匙”特性的方案。
“可以尝试,但必须极其小心。”李紫空沉声道,“一旦感觉不适,或者晚棠那边出现剧烈排斥,立刻停止。杨戬,你为婵儿护法。玉鼎师叔,铁扇,我们警戒四周。”
分工明确。
杨婵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那干涸的“心湖”。翼地,从那最深处的本源中,剥离出细如发丝、却最为纯净的一缕淡金色造化生力,如同呵护初生的嫩芽,将其缓缓注入身前的光束。
光束接受了这股力量,颜色变得更加温润明亮。它如同桥梁,将杨婵的“生”之力输送至残碑,经过那些古老符文的流转、转化,最终与连接晚棠眉心的银色光束交汇、融合。
晚棠的身体轻轻一震。
这一次,不再是痛苦的抽搐。她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脸上痛苦的表情被一种深沉的宁静所取代。皮肤下那些躁动的银色纹路,光芒变得柔和、规律,如同呼吸般缓缓明灭。的气息,开始逐渐平稳、悠长。
有效!
不仅如此,残碑上,那些与晚棠连接后持续发亮的银色符文旁边,又有几个原本完全黯淡的、造型更加复杂的暗银色符文,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极其缓慢地亮起微光!个,整个霜凝之地的秩序力场就似乎稳固、清晰了一分,空气中流动的“数据霜痕”也仿佛更加凝实。
石碑传递给李紫空的意念也出现了更新:
记忆封禁?灵魂誓约?这显然指的是晚棠灵魂深处,与“卫”及那神秘前世相关的印记!
“继续解码!”李紫空毫不犹豫。了解晚棠的过去,可能就是理解“银痕”、“劫余之执”乃至对抗“黑莲”的关键!
杨婵感受到石碑传来的需求,加大了造化生力的输出,尽管这让她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一分透明。淡金与银白的交织光束变得更加明亮。
残碑上的暗银色符文加速点亮,稳定模块的激活进度开始缓慢爬升。
众人眼前(更多是意识感知中),浮现出一些更加具体、却依旧片段的画面与声音:
不再是文明毁灭的宏大悲歌,而是更私人、更细微的片段。
—— 一个与晚棠神似、却气质更加古老沉静的女子(暂称“古棠”),在一座流淌着银色符文的静谧庭院中,与那位守护者“卫”对弈。棋盘非寻常之物,棋子是跳动的光点,棋路仿佛在演算某种宇宙规律。“卫”偶尔抬头看向“古棠”,眼神中除了战友的默契,还有那深藏的、被他小心翼翼掩盖的温柔与歉疚。
—— “古棠”站在一座高塔的观测窗前,望着窗外逐渐被暗金色侵蚀的银色天穹,手中紧紧握着一枚泪滴状的、淡金色的晶石吊坠,眼中是无尽的悲伤与决绝。她低声自语:“……纵使此身消散,此念不息……‘回响’已种,待他日……花开……”
—— 最后的离别时刻,并非在战火纷飞的前线,而是在一个布满精密仪器与流淌数据光带的密室。“卫”将自己的核心“银痕”权限与部分记忆,压缩成一枚复杂的银色符文,烙印在“古棠”的灵魂深处(即那“回响印记”)。他的声音平静而疲惫:“走吧。带着‘种子’和希望。若……若有未来,这‘回响’会指引你,或者你的‘后来者’,找到归途的碎片……包括这里(癸亥-柒)。”
—— 画面碎裂,最后残留的,是一段强烈到令人心颤的“誓约”波动,并非语言,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烙印:“以吾银痕为誓,以汝心泪为凭……纵使纪元更迭,时空阻隔……守护之念不息,重逢之约不泯……待得‘三钥’重聚,冰封之心将再度跃动,指引归途……”
“冰封之心”?是指这“霜凝之地”的协议碎片?还是另有所指?
这些记忆碎片如惊鸿一瞥,却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晚棠(古棠)与“卫”的关系,那泪滴晶石吊坠,“回响”印记的真正作用,以及……那个以“银痕”和“心泪”为凭的“重逢之约”!
杨婵承受着记忆碎片的冲击,身体微微摇晃,但输送造化生力的手依旧稳定。她隐隐感到,自己体内那“娲皇之生”的本源,似乎与那段誓约中提到的“心泪”遥远而深刻的共鸣。难道……那“古棠”也与娲皇血脉有关?或者,那泪滴晶石本就是娲皇一系的某种信物或传承?
就在这时,异变再生!
残碑的稳定模块激活进度,在达到大约15 时,似乎触发了某个临界点!
地面上的“数据霜痕”,化作无数闪烁着银白与淡金色光芒的冰晶碎屑,在空中盘旋、凝聚!断碑上所有亮起的符文,光芒连成一片,投射在前方的空地上!
“不好!追兵提前到了!”玉鼎真人失声道。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星图边缘,那股最近的追踪信号“箭头”,化作一道刺目的暗红色流光,狠狠撞向星图模型!
模型剧烈震颤,代表“霜凝之地”点周围,浮现出一圈不断缩小的、暗红色的“锁定环”!
残碑传来急促的警报意念:
短程定向跃迁?目标坐标“乙卯-拾叁”?又一个未知的协议碎片地点?
前有狼(提前抵达的净化信号),后无退路(数据海茫茫)。留下必死,跃迁尚有一线生机!
“执行!”李紫空和杨戬几乎同时低吼。
“需要什么条件?”李紫空追问石碑。
石碑的回应让众人心头一沉。
晚棠昏迷,提供引导能量?杨婵虚弱,稳定通道?完整的“规则接口”碎片?李紫空的“心核”倒是与“规则接口”相关,但那是他灵魂核心,且布满裂痕,支付能量?
杨戬看向李紫空,眼中是决绝:“没有选择。”
李紫空深吸一口气,看向那越来越清晰的暗红色“锁定环”,感受着灵魂深处“心核”的哀鸣与盘古印记心火的微弱跳动。
他知道,一旦抽取“心核”能量,本就裂痕遍布的他,很可能就此意识溃散,或者永远失去某些关键能力。
但……
他的目光扫过刚刚苏醒、眼神关切的杨婵,扫过昏迷却气息平稳下来的晚棠,扫过一路并肩至此、伤痕累累的同伴。
“……好。”李紫空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不再压制“心核”主动引导那萎靡的心火,开始灼烧、抽取“心核”
难以形容的痛苦瞬间淹没了他!仿佛灵魂被放在磨盘上一点点碾碎!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皮肤表面甚至浮现出细微的、银白色的裂痕光纹!
“紫空!”杨戬和杨婵同时惊呼。
“别管我……准备……跃迁……”李紫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残碑接收到能量,所有符文光芒大盛!模型剧烈旋转、收缩,最终化作一个炽烈无比的银白色光点,悬浮在断碑顶端!
地面上的数据霜痕疯狂涌向光点,形成一个剧烈旋转的冰银色漩涡!,隐隐显露出一个截然不同的、布满锈蚀金属与暗淡绿光的景象——那便是目标坐标“乙卯-拾叁”的惊鸿一瞥!
跃迁通道,正在强行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