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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人类失格(5.6K)(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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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重的石门在李斯特身后无声滑闭,切断了外界最后一丝嘈杂。

眼前壑然展开的是一条宽阔但光线幽暗的信道。墙壁由巨大的、冰冷光滑的黑石砌成,历经岁月侵蚀,表面依旧坚硬平整,泛着哑光。

每隔一段距离,墙壁内便镶崁着一盏魔法壁灯,稳定的白色光芒如同凝固的月光,勉强驱散一小片深沉的黑暗,却无力穿透更远的阴影。

信道内异常安静。

只有李斯特和他前方引路侍从清淅可闻的脚步声,在坚硬石壁间回荡、叠加,形成一种单调而持久的韵律。

这声音非但未能打破沉寂,反而衬得环境更加肃穆,甚至隐隐透出一种令人呼吸微滞的压抑感。空气冰冷而干燥,带着石壁特有的、尘埃般的陈旧气味。

他们没有走向任何普通的楼梯或升降梯。

侍从沉默地引着他,在信道中段一处凹陷的墙面前停下。墙壁上刻印着复杂精密的符文回路,线条流畅优美,散发出微弱的魔力波动。

是一个小型传送法阵。

“大人,请站到法阵中央。”

声音在空旷的信道里显得格外清淅。

李斯特依言踏入那圈微微发亮的符文中央。

侍从在外面激活法阵,柔和的白光瞬间自脚下腾起,包裹全身。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如潮水般掠过,视野被纯粹的白色淹没。

这失重感转瞬即逝。

当光芒散去,轻微的脚踏实地感传来时,李斯特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个与信道截然不同的空间——一个宽敞的圆形大厅。

这里的装饰风格与外部塔身的冰冷坚硬形成了鲜明对比。

脚下是厚实精美的深蓝色地毯,繁复的暗金色花纹在表面若隐若现,踩上去柔软而富有弹性,无声地吸纳了所有足音。

高耸的弧形墙壁上,悬挂着数幅描绘王国历史重大时刻与伟人功绩的巨幅织锦挂毯,色彩庄重而华丽,针脚细密得如同油画。

极高的穹顶宛如倒扣的巨碗,中心垂下一盏巨大的魔法吊灯,散发出明亮却不刺眼的柔和白光,将整个大厅喧染得亮如白昼。

空气中,还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雅熏香气息,清冽悠远。

大厅尽头,一张宽大厚重、由整块深邃暗色晶石打磨而成的书桌后,一个身影正站在那里。

这位坦乌城第三席执政官已经换下了战斗时那身破损的法袍。

此刻,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深蓝色贵族常服,流畅的线条将他高大健硕的身形衬托得愈发挺拔,肩宽背阔,透出军人般的硬朗。

灯光下,他脸上残留的伤疤格外醒目,一道深刻的划痕从额角斜斜延伸至下颌边缘,破坏了原本英挺的轮廓。

然而,他的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眼神锐利有神。

他脸上挂着平易近人的笑容,目光热切地投向刚刚传送落定、正快速适应环境的李斯特。

“欢迎你,勇士!”

罗恩的声音洪亮饱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真诚感。

他主动绕过那张像征权力的巨大书桌,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毫不尤豫地伸出了他的右手。

那只手布满厚实的老茧,骨节粗大突出,指根处甚至有明显皲裂痕迹,这绝非养尊处优的手,手的主人没有刻意将其修复,而是视作某种荣耀的证明。

此刻这只手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感,伸到了李斯特面前。

他的声音在宽敞的厅堂里回荡,带着由衷的感激。

“感谢你!在坦乌城最黑暗、最绝望的时刻,如同撕裂乌云的光明一样降临!你不仅拯救了无数无辜者,更带领我们的人民,顶住了那场灾难的狂潮!你的英勇和无畏,实在令人钦佩!”

罗恩微微俯视着李斯特,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着对方,从沉稳的姿态到朴素的装束,仿佛在评估一件意外获得、价值连城的稀世珍宝。

那眼神深处,除了显而易见的感激,更隐藏着一种找到“同道中人”般的、难以抑制的激动和不容错失的灼热。

能够让执政官在灾难过后的第一时间撇下众多事务亲自约见,普通的巫师学徒绝对会受宠若惊。

但李斯特不卑不亢地伸出手,迎向那只布满力量的手掌。

两只有力的手在空中握在了一起。他能清淅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那股强悍握力,以及那份毫不掩饰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招揽之意。

“执政官大人过誉了。”

李斯特的声音平稳,迎上对方灼灼的目光,“李斯特,一名路过的骑士。危难之时,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已。”

他巧妙地抽回了手,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罗恩似乎毫不介意,笑容更加热切,不经意间提起了熊二:

“阁下这只魔宠……”

罗恩啧啧两声,语气带着欣赏。

“油光发亮,体型壮硕,看得出实力相当不错,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转回李斯特脸上,带着探究,“显然受到了阁下精心的照料和培养。这份细致,难得。”

李斯特只是微微颔首,没有接话。

罗恩故作轻松随意地踱了半步,目光投向穹顶华丽的水晶吊灯,仿佛在欣赏那璀灿的光芒,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说起来,李斯特阁下,你觉得什么样的魔宠最好用?”

他的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象是在闲聊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

李斯特微微一怔,有些茫然地看向罗恩。

“哈哈!”

罗恩立刻打了个哈哈,笑声略显干涩,他飞快地补充解释,

“战斗!我是说战斗方面!毕竟魔宠的内核价值,不就在于能为主人提供强大的战斗助力吗?”

“哦。”

李斯特了然,但心中疑虑并未完全打消,只是顺着对方的话头应了一声。

罗恩显然不打算深入这个话题,他迅速找到了一个切入点,似乎想用自身经历拉近距离,转移刚才的尴尬。

他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怀念和遗撼的表情,轻轻叹息一声:

“说来惭愧,我之前也养过一只相当珍稀的魔宠,是只卡宾诺格兔。那小家伙,不仅外形极其优雅,观赏起来赏心悦目,更难得的是,在战斗中也拥有相当不俗的实力,爆发力惊人。”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冰冷的恨意。

“可惜啊,就在不久前……被一个阴险的家伙给杀了。”

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因这突如其来的恨意而凝滞了一瞬。罗恩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翻腾的怒火。

他的语气变得咬牙切齿:

“凶手就是那个自视甚高、心理扭曲变态的灰鹰佬巫师——抱歉,我不是在说你。”

“……这样啊。”

李斯特脸上浮现出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笑容。

罗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迅速调整了情绪,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仿佛刚才的阴沉只是错觉。

“不过,”

他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眩耀和重新燃起的兴致,

“好在我眼光还算不错,最近又机缘巧合,物色到了一只非常、非常【好用】的新魔宠!”

“他叫罗伯特。非常有潜力的家伙!等我们谈完正事,阁下如果有兴趣,可以跟我一起去瞧瞧,保证不会让你失望。”

他发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却不容拒绝的邀请。

李斯特心中疑虑更甚,但面上不显,只是礼节性地点头:“荣幸之至。”

远离议事厅的喧嚣,一间专门为特殊魔宠准备的豪华房间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吼哦哦哦——!”

一声满足到近乎夸张的悠长叹息在铺着厚绒地毯的房间里回荡。

熊二庞大的身躯,正强势地霸占着这间宠物室中央的一个巨大浴池。

它庞大的身躯陷在布满花瓣的清水中,象一座毛茸茸的肉山。

几名身着轻纱、容貌姣好的侍女正围着它忙碌。

她们小心翼翼地用柔软的毛刷和散发着清香的皂角,为熊二那沾满灰尘和汗渍的厚实皮毛进行着无微不至的沐浴服务。

另一名侍女则捧着一个巨大的果盘,里面堆满了饱满圆润的紫葡萄。

熊二庞大的熊掌此刻异常灵巧,两根爪尖轻轻捻起一串晶莹剔透的葡萄,悠然自得地送入自己口中,吧唧吧唧地大嚼,甘甜的汁水顺着嘴角的毛发滴落,又被侍女眼疾手快地用丝巾擦去。

它眯缝着小眼睛,喉咙里发出惬意的呼噜声。

纸醉金迷的享受让它整头熊都散发着慵懒而满足的气息,几乎要融化在这份奢华的服务里。

而这间宠物室原本的主人,此刻却只能瑟缩在房间最角落、光线最暗淡的阴影里。

那是一只体型中等、没有一根杂毛的山羊,试图将自己隐藏在角落里摆放的花瓶后面,只露出半张惊恐的脸和微微颤斗的犄角。

那双湿润的大眼睛,正直勾勾地瞪着中央那尊享受帝王级待遇的庞然巨熊。

“咩…咩…(牛寺石马的…哪里来的肥熊!)”

它眼睁睁看着自己专属的浴池被征用,自己最爱的葡萄被毫不客气地塞进那张血盆大口,就连那些只服务于他一人的侍女也成了熊二的。

但是,那头熊身上无形中散发出带着荒野气息的压迫感。

颇象是狡猾的地痞无赖。

这让它恨得牙痒痒,却又丝毫不敢上前。

“咩!咩咩咩!(这byd肥熊怎么还看过来了?!赶紧给我停下来啊!别吃我的葡萄!别占我的窝!)”

听到了它软绵绵的控诉,熊二那被葡萄撑得鼓鼓囊囊的腮帮子停止了蠕动,懒洋洋地转动硕大的头颅,一对黑豆似的小眼睛,精准地穿过房间,落在了角落阴影里那个瑟瑟发抖的灰白身影上。

那目光带着纯粹的好奇和一丝玩味。

被这目光锁定,角落里的山羊罗伯特浑身毛都炸了一下。

它猛地一个激灵,慌忙别过脸去,将脑袋死死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只留下微微颤斗的屁股朝向外面。

“咩……(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它在心底拼命祈祷。

熊二喉咙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低沉而含混的咕噜声,古怪的神情在它那张毛脸上浮现。

这山羊大抵是做梦也想不到,眼前这头看似粗鄙的肥熊,竟然具有【通晓语言】这种能力。

它刚才翻来复去骂的那些话,还有此刻那怂包又憋屈的祈祷,全被熊二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

“吼哦哦(别装了,傻羊。你刚才嘀咕的那些话,我听得懂)。”

熊二慢悠悠的叫了两声。

“咩——?!”

角落里,那紧贴着墙壁的灰白身体猛地一僵,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

紧接着,山羊罗伯特以一种近乎弹跳的速度猛地扭回头,圆形的瞳孔微微收缩。

“咩?咩…咩?(你…你听得懂?你…你也是…)”

巨大的震惊让它短暂的失语,随即一个让它灵魂都为之颤斗的念头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带着一丝绝望中的希冀,

“咩?!(你也是被一个扭曲变态、心理不正常的混蛋用邪恶法术从人类强行变成禽兽的?!)”

熊二嘴里嚼到一半的葡萄“噗”地一声喷了出来,大好的果肉喷的到处都是。

它脸上所有的慵懒惬意瞬间被惊愕取代。

“吼??(什么玩意儿?!)”

刚刚那一瞬间,它好象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熊二瞬间来了精神,直接从浴池里站了起来贴近山羊。

“咩——!”

山羊罗伯特,或者说曾经的巫师罗伯特,遇见了知音,如同溺水者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

一声长长的、饱含无尽委屈、心酸和终于找到倾诉对象的悲鸣,不受控制地从它喉咙里迸发出来。

它那双瞪大的棕色眼睛里,晶莹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如同断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眼泪迅速打湿了脸颊两侧灰白的绒毛,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这突如其来的凄厉羊叫和汹涌的泪水,立刻引起了周围侍女的注意。

她们不明所以,看着角落里那只突然泪如雨下、浑身发抖的山羊,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哎呀,罗伯特大人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快,快去拿些干净的软布来!”

“要不要通知执政官大人?”

侍女们关切地围了过去,试图用柔软的丝巾擦拭山羊脸上的泪水,轻柔地抚摸它的背脊安抚。

然而,她们温声细语的安慰和轻柔的抚摸,注定无法触及罗伯特内心那深不见底的忧伤和绝望。

她们看到的只是一只突然情绪失控的宠物山羊,又怎么会明白,这泪水是源自一个被剥夺了人形、尊严和自由的灵魂的泣血控诉?

“咩…(我叫罗伯特…)”

山羊罗伯特任由侍女擦拭,双眼失神地望着虚空,泪水依旧无声地流淌,意念充满了苦涩的回忆,

“咩…咩咩…(我本来…只是坦乌城里一个小小的巫者。每天研究几个基础法术,帮邻居看看小病,日子虽然平淡,但也算无忧无虑,自得其乐。)”

它的意念猛地拔高,充满了被欺骗和被推下深渊的愤怒:

“咩!(但是!有一天!迪亚士!他亲自把我召进了这座冰冷的高塔!他用一种无比庄重、充满使命感的语气问我!问我愿不愿意承担一个无比艰巨、无比重要、并且注定得不到世人理解、只能默默承受的伟大任务!一个为国王、为王国献身的无上光荣使命!)”

回忆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它灵魂都在抽搐。

“咩——!(罗恩他,他!这个满口大义的骗子!他根本没告诉我那任务是什么!他就这样!把我…把我变成了一只山羊!一只愚蠢的、只能吃草的山羊啊!)”

它的身体因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剧烈颤斗起来,几乎站立不稳。

【魔宠契约】,一环法术。区别于召唤动物精魄以签订永久契约的【获得魔宠】法术,这个法术可以对现实中存在,具有血肉实体的各类小动物使用。

其内核条件在于双方的自愿。

魔宠一方绝不能是人类(至少契约创建时不能是),而且魔宠的智力和实力若超过某个界限,契约便极难成功。

罗恩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为了让他这只特殊的“魔宠”乖乖就范,所用的手段,绝非人道。

他走的是羊肠小道。

“咩——?!”山羊罗伯特猛地扬起头颅,发出一声更加凄厉、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咩叫。

这叫声里不再仅仅是愤怒和屈辱,更掺杂了令它自身都感到无比恐惧和羞耻的迷茫。

泪水混合着鼻涕糊满了它的脸,它死死盯着熊二,意念中充满了崩溃般的自我质问:

“咩?!(但是为什么?为什么?!伟大的蓝狮国王啊!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我会沉迷在这样的事情中无法自拔?!)”

侍女们一阵惊呼,连忙抱住罗伯特,免得他伤害到自身:

“咩!(明明我该感到无比的屈辱才对啊!我失去了人的身份!失去了自由!成为了一个玩物!可是…可是…)”

它的身体突然僵住,意念变得混乱而扭曲,带着一种病态的沉醉感:“咩…咩…(但是在那个扭曲变态的家伙,每次向我体内灌注新的力量,…那种人格仿佛被撕裂又强行缝合、被冰冷洪流冲刷又被温暖包裹的感觉…为什么会…为什么会这么…这么舒服?)”

“咩!!(我,我不要这样!我不要沉沦在这种兽欲里啊!)”

山羊罗伯特发出绝望的嘶吼,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对抗那侵蚀它意志的可怕感受。

然而,每当罗伯特回想起被灌注时候的美妙滋味时,却又十分沉醉:

“咩!(但是…那新的力量…真的好强…好舒服…齁哦哦哦哦!)”

喊完这一声,山羊罗伯特眼神涣散,身体一软,颓然地瘫倒在地上,四腿微微抽搐着,只剩下沉重的、带着呜咽的喘息,仿佛一具失去灵魂的空壳。

整个宠物室内一片寂静。

侍女们面面相觑,完全被山羊这突如其来的癫狂和最终的瘫倒吓住了,不知所措地围着它,不敢再轻易触碰。

熊二沉默了。

它看着角落里那摊失去生气的灰白色生物,听着那压抑的呜咽喘息,仿佛看到了一个被无形巨手彻底揉碎、连愤怒和反抗都变得扭曲荒诞的灵魂。

良久,熊二才无奈地、沉重地长叹一声。

“吼——(不是罗恩雷普了你,傻羊…)”

它的意念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查找最准确的表达,最终化为一声更深、更沉的叹息:

“吼…(是这个乱世雷普了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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