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事堂正议方歇,纳言苏威便召集杨素、杨约、柳述等几位核心重臣,转入后厢房闭门密议。
至于堂上那些尚在争论或等候的武将们,此刻只有听候决议的份,断无参与决策之权。
眼见苏威、杨素等人离席,余下官员无论有无安排,也纷纷起身,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着散去。
官署外,萧邢并未急于离开,而是静立一旁。
见右翊卫大将军、许国公宇文述正待从随从手中接过马缰,他适时上前几步,拱手道:“下官见过许国公。”
宇文述身形微顿,两息之后才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略显僵硬的笑意:“议事已毕,萧别驾特意在此等候,可是有事?”
萧邢将对方的神情尽收眼底,脸上仍是恬然自若。
宇文述曾紧随晋王杨广参与平陈之战,战后论功,亦是晋王三次力荐,方使其得授安州总管,自此青云直上。
太子与晋王争储之际,他与宇文述二人可算同一阵营。
然而时移世易,晋王身染“怪疾”,东宫之位因云真人之故日趋稳固,当初欲攀附晋王以图从龙之功者,纷纷改换门庭以求自保。
偌大京师,如今还敢登晋王府之门探视的,除了萧邢与内史侍郎薛道衡之外,寥寥无几。
也正因如此,宇文述此刻直面他这个铁杆的晋王派,心下终究存了几分难以言说的愧怍与疏离。
“下官确有一桩小事,想请国公相助。”萧邢开门见山。
宇文述眼角几不可察地一跳,心中暗暗叫苦。
这小子行事向来不循常理,此刻光天化日,众目虽已渐散,但难保没有耳目。
若让人看见自己与他私下交接,传至东宫耳中,岂非平白惹上一身腥臊?
他假意轻咳一声,目光迅速扫视四周,见确实无人特别注意此处,才略略定神,将声调抬高了几分:“萧别驾执掌司隶,监察百官,可达天听。老夫除了略知行军布阵,别无所长,又能帮得上别驾什么忙?”
萧邢仿若未觉对方话中的推拒与撇清,面色依旧平和,微笑道:“国公过谦了。此事对国公而言,不过举手之劳,仅是托您给人带句话罢了。”
“带话?”宇文述原以为萧邢是为晋王之事而来,不由眸中浮出诧意,双眼微眯,审视着萧邢,“不知别驾欲让老夫给何人带话?”
“西营千牛卫郎将,宇文化及。”
听到自己嫡长子的名字,宇文述脸上迅速掠过一抹惊疑,握着马鞭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指节微微发白:“可是犬子惹下了什么祸事?”
萧邢见状,笑吟吟地摆手:“国公多虑了。宇文郎将奉旨于西营操练千牛卫精锐,一向勤勉克己,岂会辜负圣望?”
这话听着像是宽慰,却让宇文述心头更沉。
萧邢此人城府深沉,行事常出人意表,此刻连“圣望”都抬了出来,恐怕绝非寻常小事。
他下意识地朝萧邢凑近半步,声音压低了些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不知究竟是何话?”
萧邢亦压低嗓音,神色转为郑重,只将缘由简略道来:据闻京师有百姓指认,南坡城发生打斗那夜,曾目睹袁徇与两名道士模样的人,进入了千牛卫西营。
“左侯卫的刘将军得知后,本欲即刻面圣请旨,领兵入西营搜捕那三名嫌犯。下官以为此举过于莽撞,恐伤及无辜,更损及西营与国公清誉。”
萧邢顿了顿,余光扫过宇文述,接着说道:“故此,下官才想请国公给令郎带个话,西营兵卒数千,龙蛇混杂,就怕有人私自藏匿要犯,将宇文郎将拖进这趟浑水”
萧邢摸了摸鼻梁,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
宇文述眼帘低垂,面皮紧绷,如老僧入定般沉默。唯有那捏着马鞭、指节已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司隶台是何等所在,萧邢又是何等人物,宇文述心知肚明。
什么“京师百姓偶见”,多半是萧邢为留余地、顾全颜面的托词。若无几分把握,萧邢岂会当面寻来,且直言不讳?
唯一让他困惑的是,自己那个嫡子宇文化及,虽则心高气傲,行事张扬,但绝非毫无分寸、胆敢与掳掠妇孺、袭杀使臣的江洋大盗勾结的蠢材。
此事背后,恐怕另有蹊跷!
静默数息,宇文述缓缓抬起眼皮,眸中寒光凝聚,沉声道:“本国公这就亲往西营。若那三名贼子当真藏匿于彼处,无需旁人动手,老夫亲自拿下,捆送左侯卫衙门,依律处置!”
言罢,他不待萧邢回应,只草草一拱手,便动作略显急促地翻身上马,一抖缰绳,带着几名亲随,朝着西营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在青石路面上叩出急促的响声。
萧邢立于原地,望着宇文述一行人远去的烟尘,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宇文述是聪明人,自然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
袁徇那三人,不管与宇文化及有无直接关联,只要确实进了西营的大门,这件事宇文化及便难逃干系。
掳花大盗连环作案,闹得京师不宁,更兼胆大包天,劫杀倭国使团,致使兵部员外郎王世充殒命,早已引得圣心震怒。
若只是寻常江湖匪类,尚可解释,但若能堂而皇之进入戒备森严的千牛卫西营,其中若无高位者暗中遮掩或默许,绝无可能。
萧邢今日来找宇文述传话,本就不指望他能从西营交出那三人。
用意有二:顺势卖宇文述一个人情,让他有机会先行清理门户,此为其一;更重要的,则是将宇文述这位大能拖入局中,令幕后之人投鼠忌器,不敢轻易对那三人灭口,以图死无对证。
眼见天色尚早,此处离晋王府不远,萧邢略一沉吟,便决定前往探望。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已来到晋王府门前。
昔日车马盈门、访客络绎的晋王府,如今门庭冷落。
门房远远瞧见萧邢身影,眼睛一亮,小跑着迎下台阶,殷勤接过马缰,脸上堆满笑容,话也多了起来:“萧别驾来了!怪不得王爷今日精神见好,定是早就算到有贵客临门!”
萧邢正将马鞭递过,闻言脚步一顿,诧异转身:“哦?晋王殿下病情有所好转?”
那门房张嘴欲答,眼角余光却瞥见王府总管段达正迈着大步从府内匆匆出来,连忙将话头咽下,改口笑道:“别驾进去亲眼瞧瞧便知,王爷定然欢喜。”
段达一眼便看见了阶下的萧邢,脸上顿时绽开笑容,加快脚步赶到近前,躬身施礼:“萧别驾!您这可真是未卜先知了!殿下刚刚清醒些,正吩咐下官去司隶台请您过府一叙,没想到您竟先一步到了。”
“殿下情况究竟如何?”萧邢与段达相熟,省了寒暄,直接问道。
段达侧身引路,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回禀,语气带着明显的松快:
“回别驾,王爷今早便醒了,神志清明,还用了满满一碗羹汤。萧王妃担心王爷久卧伤身,此刻正吩咐人准备软舆,想将王爷移到后花园透透气,晒晒日头。”
萧邢听着,一直微蹙的眉头悄然舒展,脚下的步子不由也轻快了几分。
“有劳段总管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