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写满墨字的时刻表,如同一道无形的枷锁,将陆青的每一天都切割得泾渭分明。
辰时,后山静心亭。
清晨的薄雾如纱,带着刺骨的寒意。
陆鸿盘膝而坐,小脸紧绷,努力学着感应气机,可没过多久,便烦躁地睁开了眼。
“无聊!还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捡起一颗石子,用力扔向远处的山涧。
陆青拄着木杖,静立一旁,他身上的伤口在寒气中隐隐作痛,脸色更显苍白。
他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仿佛自言自语。
“属下前些时日在藏书阁,看到一本《火罗国异物志》,上面记载了一处奇景。”
“什么奇景?”陆鸿果然被勾起了兴趣。
“名为黑风山之地。”
陆青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叹与向往。
“书中说,那里常年弥漫着五色瘴气,赤橙黄绿青,交织在一起,宛如天上的彩虹落在了凡间。人畜一旦靠近,便会化为枯骨,端是凶险诡谲。”
“地上的彩虹?”
陆鸿的眼睛亮了,孩童的好奇心与冒险欲,瞬间压过了对修炼的枯燥。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片五彩斑烂的奇幻之地,心中顿时充满了向往。
午时,演武场。
烈日当空,枪影交错。
陆颖甜手持一杆红缨枪,一招一式,有模有样,只是力道与章法都还稚嫩。
陆青以木杖代枪,只守不攻,轻松化解着她的所有攻势。
“哈!”
陆颖甜娇喝一声,一记直刺,却被陆青用杖身轻轻一带,力道顿时偏向一旁。
就在枪尖落空的瞬间,陆青的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左肩的旧伤处,眉头紧锁,额角瞬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痛苦的神情只是一闪而逝,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停!”
陆颖甜立刻丢下长枪,快步跑到他身边,脸上满是担忧与自责。
“陆青哥哥,你没事吧?是不是我又弄疼你的伤口了?”
“无妨。”陆青挤出一个略显勉强的笑容,摇了摇头,“三小姐枪法进步神速,是属下有些跟不上了。”
“你还骗我!你脸色这么难看!”
陆颖甜看着他苍白的嘴唇,眼圈一红,急道:“是不是每天早上在后山待着,风太大了?我听府里的老人说,重伤最怕湿寒入体!”
陆青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疲惫与无奈。
“后山清晨,寒气确实重了些……”
他话未说完,便打住了,只是那欲言又止的模样,更让陆颖甜心疼不已。
她觉得,陆青哥哥的伤势之所以恢复得这么慢,都是因为陪陆鸿那个小屁孩在山上吹冷风的缘故。
……
又过了几日。
听竹院的书房内,陆鸿正对着一本启蒙道经发呆。
陆青在一旁伺奉,他“不经意”间,翻开了那本修复好的《医道手札》,看得入神,而后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这声叹息,立刻引起了陆鸿的注意。
“你又叹什么气?伤口又疼了?”陆鸿放下书,皱着小眉头问道。
“惊扰少主了,属下该死。”陆青连忙合上手札,垂首道。
“说!到底怎么回事!”陆鸿追问,他喜欢这种能为护卫解决麻烦的感觉。
陆青尤豫片刻,才重新打开手札,指着其中一页。
“回少主,这医圣手札中记载,属下这种为兵刃所伤,又受了寒气侵袭的旧伤,寻常药物只能治标,难以根除。”
“想要痊愈,需寻一种名为赤阳草的药草,用其驱除深入骨髓的寒毒。”
“赤阳草?”陆鸿凑了过来。
“是。”陆青的声音带着落寞,“此草只生长在极阳之地,那里常年被烈日暴晒,阳火之气极为旺盛。比如……比如黑风山那等险地的外围,或许能有。”
他将所有的线索,都巧妙地串联在了一起。
“黑风山!”
陆鸿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他一拍桌子,小脸上满是兴奋与果决。
“这有何难!不就是一株草药吗!”
“本少主这就带人,去黑风山外围给你采来!就当是……一场探险!”
他话音刚落,一个清脆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
“我也要去!”
陆颖甜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她听到了陆鸿的话,立刻冲了进来,态度强硬。
“陆青哥哥是为了我们才受的伤,现在他需要药草,我必须亲自去!而且他伤还没好,万一路上有危险,我还要保护他!”
“不行!”陆鸿一下跳了起来,“这是我去给我的护卫采药!你跟着去做什么!”
“我偏要去!”
两个孩子再次为了陆青,激烈地争吵起来。
但这一次,争吵的目标,却是出游的“主导权”。
最终,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人气冲冲地将此事,直接闹到了陆修远的面前。
书房内,气氛压抑。
陆青被下人搀扶而来,一进门,便“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
他拄着木杖的身体不住颤斗,脸上满是惊恐与惶然。
“家主!家主明鉴!都是小人的错!是小人胡言乱语,才让少主和三小姐起了这个念头!”
他对着地上连连叩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黑风山瘴气弥漫,凶险万分!小人残躯一条,死不足惜!但万万不能让少主和三小姐去冒这个险啊!”
“恳请家主收回成命!严惩小人!”
他将一个忠心耿耿,却又胆小畏死的奴仆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陆修远程坐高堂。
他看着跪在地上,满脸期待的孙子孙女,又看了看那个仿佛已经被吓破了胆的陆青,深邃的眼眸中,波澜不惊。
他沉默了许久,修长的手指在檀木扶手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
终于,敲击声停下。
陆修远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雏鹰,总要见见风雨。”
他竟然同意了。
陆鸿和陆颖甜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
陆青则“如遭雷击”,瘫软在地,仿佛失去了所有力气。
“不过。”陆修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出行可以,但不能没有约束。”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门外侍立的一道身影上。
“马六。”
满脸络腮胡的马六,大步走进书房,单膝跪地,声如洪钟。
“属下在!”
“你挑选十名护卫队的好手,明日一早,随同少主和三小姐,前往黑风山。”
陆修远的声音冰冷而威严。
“你的任务只有一个,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他们的安全。若他们有半点损伤,你提头来见。”
“是!家主!”马六沉声应诺。
他起身之后,转身之际,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还跪在地上的陆青。
那眼神,不再是下属对昔日教习的敬畏。
而是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