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习的目光,如两道无形的利剑,在昏暗的藏书阁二层一扫而过。
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人心,最终,落在了陆青怀中抱着的……那三本书册之上。
他的视线,在《猛虎锻骨拳》和《叠浪七响劲》上只是一掠而过,没有丝毫停留。
最后,定格在了那本用特殊青色树皮制成的,《枯木逢春诀》上。
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微微皱起。
一道平淡,却又带着几分审视的淡淡声音,在死寂的藏书阁二层,缓缓响起。
“这本功法与你属性不合,拿它作甚?”
声音不大,却象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陆青的心口!
陆青的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徨恐”。
他抱着那三本薄薄的书册,连忙躬身,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回……回周教习。”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斗,仿佛被这位真正的仙师气机所慑。
“属下……属下见此功法乃疗伤之术,想着黑风山一行,深感医道重要……”
陆青的头垂得更低了,似乎不敢与周教习对视。
“便想……借鉴一二,看能否对手中的《医道手札》有所补益。”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他将所有的动机,都巧妙地引向了自己赖以成名,也是在陆家立足的根本——医术。
而非修行。
藏书阁二层,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周教习不置可否,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清癯的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仿佛在审视一件物品,在判断其价值,在分辨其真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
“把你手给我。”
来了!
陆青心中猛地一凛!
他知道,这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欺瞒过去的,最直接,也最霸道的探查!
自己的修为,自己的灵根,自己最大的秘密,都将在这位仙师面前,无所遁形!
他不敢有丝毫怠慢,更不敢有半分反抗。
在那等存在面前,任何小动作都无异于自取灭亡。
陆青恭躬敬敬地,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一股温和,却又浩瀚如江海,根本不容抗拒的灵力,顺着周教习的指尖,探入他的经脉。
那股灵力象是一条温顺的溪流,在他那因为灵根蜕变而拓宽了数倍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一切秘密都暴露无遗。
陆青只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乃至丹田气海,都被这股力量看了个通透。
周教习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终于闪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讶异!
“火属性,中品灵根?”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惊奇。
他奉家主之命,早就看过陆青的资料,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中下品驳杂灵根。
这等资质,在凡人中尚可,但在修仙界,连做个杂役都嫌浪费宗门灵气。
可现在……
他的灵力在陆青的丹田盘踞一瞬,感受着那道纯粹、凝实,散发着灼灼热力的火柱。
虽然依旧纤细,但毫无疑问,是纯粹的中品火灵根!
“倒是我小瞧你了。”
周教习收回了灵力,目光再次落在陆青身上,多了一丝真正的审视。
“经脉虽有暗伤,但已然是炼气一层。不错。”
这句“不错”,让陆青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稍稍落回了原处。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周教习并没有怀疑他灵根蜕变的根源,只是将这一切,都归功于陆家这段时间的资源倾斜,以及他自身的“侥幸”。
毕竟,凡人武者在引气入体时,因为对身体的打磨,偶尔会出现灵根被动提纯的微末可能。
虽然这种可能,比凡人被天雷劈中还要缈茫。
陆青不敢有丝毫得意,脸上立刻做出无比“惭愧”的表情,头垂得更低。
“属下愚钝!”
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自责与徨恐。
“耗费了家族无数灵石丹药,才侥幸引气入体,实在是……有负家主厚望!”
他将自己的成功,说成是一种对家族资源的巨大浪费。
那卑微的姿态,那诚惶诚恐的语气,让人挑不出半分错处。
周教习看着他这副模样,脸上的神色终于缓和了些许。
“你曾是凡人武者,肉身根基远超常人,能有此成就,已属不易。”
他的声音,不再象之前那般冰冷,多了一丝作为长辈的提点。
“家主让我指点你,从今日起,每日清晨,你便来听竹院,我为你讲解修行要义。”
这正是陆青梦寐以求的!
一个真正的修士,亲自讲解修行之路上的关隘与法门!
这比藏书阁里任何一本残篇断简,都要珍贵百倍!
陆青的脸上,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所占据!
他激动得浑身颤斗,对着周教习,重重地,再次跪了下去!
“多谢周教习!”
“多谢家主厚爱!”
“属下……属下……”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一连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得发红。
周教习看着他这副感恩戴德,不似作伪的模样,终于微微颔首。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这份姿态,都让他很满意。
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下楼。
该问的问了,该查的也查了,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然而,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楼梯口时。
他却又象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那本《枯木逢春诀》中提到的‘无根之水’,你可知是何物?”
陆青的心脏,猛地一跳!
刚刚放下的心,再一次被提到了嗓子眼!
又是一次试探!
他脸上那股尚未褪去的狂喜,瞬间凝固,化作一片纯粹的茫然。
他抬起头,迎着周教习那深邃的目光,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周教习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仿佛要将他的灵魂都看穿。
最终,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那是天上之水,雨水、晨露皆是。”
“去吧。”
说完,他便径直离去。
“吱呀”的楼梯声渐渐远去,直至消失。
整个藏书阁二层,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留下陆青一人,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怀中抱着那三本改变他命运的书册。
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
他低头,看着怀中那本青色树皮制成的《枯木逢春诀》,眼中闪铄着晦暗不明的光。
天上之水……
雨水、晨露……
周教习最后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随口一提的点拨?
还是……一个新的,更加隐蔽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