毁灭的巨响与光的洪流渐渐在身后沉寂,只剩下狂暴的乱流撕扯着“追光者 vii”千疮百孔的躯体。飞船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顽石,在稀薄的高空气流中翻滚、下坠,内部的惊叫和碰撞声混合着金属扭曲的哀鸣,构成一曲末日的交响。
沙狐被安全带死死勒在座椅上,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耳中嗡鸣不断,眼前只有仪表盘残留电火花带来的瞬间闪烁,以及舷窗外飞速旋转、模糊不清的黑暗与偶尔掠过的星光。玄匣在她胸前滚烫,似乎正拼命释放着最后一丝秩序之力,试图稳定她周围的空间,对抗着飞船失控带来的恐怖物理冲击。
“姿态!稳住姿态!”黑隼的吼声在通讯频道里破碎不堪,他显然也正拼命尝试重新控制飞船。
“主控系统离线!!”临时驾驶员的报告带着绝望。
“计算撞击轨迹!寻找迫降点!”陈星野的声音虚弱但带着一丝奇异的穿透力,他的灵视或许在这种混乱中反而能捕捉到一些关键信息。
飞船翻滚着坠向大地。下方,是锈脊山脉北麓之外更加广袤、更加荒凉的废土平原。没有灯光,没有地标,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隐约起伏的地形轮廓。
“右侧!有一片相对平坦的……像是干涸的河床!”陈星野嘶喊道。
“引擎反推!全功率!不管剩多少!”黑隼接管了最后的控制权限,将所剩无几的辅助动力全部注入姿态推进器和反重力系统。
“追光者 vii”发出濒死般的怒吼,船体剧烈震动,下坠的速度稍微减缓了一线,歪歪斜斜地朝着陈星野指示的方向砸去。
“砰——!!轰隆隆隆——!!!”
撞击!天旋地转!
这一次的迫降,比之前在高原上那次猛烈了十倍不止!船头首先着地,在坚硬的、布满砾石的干涸河床上犁开一道深深的沟壑,无数碎石和尘土冲天而起!紧接着,船身翻滚,侧舷、顶部接连与地面剧烈摩擦、撞击!刺耳的金属撕裂声不绝于耳,舷窗接连爆碎,内部的杂物、未固定的设备,乃至一些不幸的乘客,在巨大的惯性下被抛起、砸落!
沙狐在撞击的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冰冷刺骨的空气和浓烈的焦糊、血腥、尘土混合的气味将她呛醒。剧痛从全身每一个角落传来,尤其是左肩和胸口,呼吸都带着火烧般的疼痛。她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视野一片模糊,只有应急灯微弱闪烁的红光,勾勒出驾驶舱内一片狼藉的轮廓。控制台大部分屏幕碎裂、黑屏,各种线缆裸露、火花跳跃。她身边,陈星野歪倒在座椅里,额角有血,生死不知。前方,临时驾驶员的座位空了,人不知去向。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的沙沙声。
“呃……”沙狐尝试移动,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咬紧牙关,用还能动的右手摸索着解开了安全带,然后重重摔在冰冷、倾斜的地板上。
地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尘和碎玻璃。她咳了几声,吐出带着铁锈味的唾沫。玄匣掉落在不远处,光芒黯淡,但依旧温热。她爬过去,将它紧紧握在手中,一股微弱但熟悉的暖流顺着手臂传来,稍稍缓解了身体的寒冷和疼痛,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丝。
必须确认其他人的情况,必须离开这随时可能爆炸或坍塌的飞船残骸。
她挣扎着站起,扶着扭曲的舱壁,踉跄着走向通往后方客舱的通道门。门已经变形,卡死了一半。她用尽全力,才勉强推开一道缝隙,挤了过去。
客舱内的景象,如同地狱。
应急灯的光芒下,是堆积的行李、破碎的座椅、倾倒的伤员,以及……几具已经失去生命气息、姿势扭曲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压抑的呻吟、哭泣声。超载迫降的后果,惨烈得超乎想象。
“沙狐……队长?”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沙狐循声望去,看到阿木被压在一堆杂物下面,外骨骼破损严重,一条腿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但他还活着,正用仅剩的一只手扒拉着身上的重物。
沙狐连忙过去,用尽全力帮他搬开压住他的金属箱。“其他人呢?黑隼呢?”
“黑隼哥……在货舱那边……试图打开舱门……”阿木喘着粗气,“很多人……受伤了……死了……”
沙狐的心往下沉。她强迫自己冷静,扫视着客舱。大约还有二十多人幸存,大多带伤,轻重不一。几个相对完好的镇民正在自发地救助伤员,撕扯衣物包扎,但缺乏药品和工具,效果有限。老祭司依旧昏迷,被安置在一个相对平坦的角落,脸色惨白如纸。
“能动的!轻伤的!帮忙照顾重伤员!清点人数!统计伤亡!”沙狐用嘶哑的声音喊道,试图重新凝聚起秩序。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客舱中格外清晰,让惊慌失措的人们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开始按照她的指示行动。
沙狐自己则忍着剧痛,朝着货舱方向走去。货舱门被从内部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黑隼正半跪在门口,用外骨骼仅剩的功能手臂,试图扩大开口。他的外骨骼同样破损严重,胸甲凹陷,面罩破裂,露出下面满是血污和擦伤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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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狐!你没事!”看到沙狐,黑隼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又黯淡下去,“情况很糟。货舱里……有几个兄弟当场没了。还有些物资被甩得到处都是,得赶紧清理,看还能抢救出什么。”
“外面情况怎么样?”沙狐问。
黑隼摇摇头:“不知道。迫降后就忙着撬门和查看里面。不过听动静,应该暂时没有腐化生物靠近。这里离铁锈镇……已经很远了。”
沙狐点点头。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清点物资,评估环境,然后决定下一步。
她和黑隼,加上几个伤势较轻的镇民,花了大半个标准时,才将货舱大致清理出来。幸运的是,从星炉带出来的部分武器、弹药、医疗包以及一些浓缩营养剂和水,虽然散落一地,但大部分包装完好,还能使用。不幸的是,飞船的备用能源核心在撞击中彻底损毁,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最重要的能源补给和可能的通讯修复希望。
清点人数:连同沙狐、黑隼、陈星野、阿木在内,幸存者一共二十七人。其中重伤八人(包括昏迷的老祭司和腿部骨折的阿木),轻伤十五人,相对完好的只有四人。死亡……十一人。铁锈镇最后的火种,在这一场惨烈的迫降中,又熄灭了一小半。
陈星野在不久后也苏醒过来,虽然头疼欲裂,灵视暂时无法集中,但意识清醒,还能行动。
他们将伤员转移到相对完整、避风的货舱区域,用抢救出来的医疗物资进行紧急处理。沙狐亲自给老祭司注射了一支珍贵的细胞活性增强剂(稀释后使用),老人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但依旧没有苏醒的迹象。
处理完伤员,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荒原的黎明,冰冷而苍白。
沙狐、黑隼、陈星野(勉强支撑着)以及另外两个状态稍好的镇民(一个叫石锤的老猎人,一个叫青叶的年轻女药师),聚在飞船残骸外一片相对干净的空地上,召开紧急会议。
“追光者 vii”彻底报废了。船体扭曲断裂,引擎脱离,如同一具巨大的钢铁尸骸,斜插在干涸的河床上,冒着缕缕青烟。它曾是他们逃离绝境的希望,如今却成了荒野中的一座孤寂墓碑。
环顾四周,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由灰褐色沙土、砾石、零星耐旱扭曲灌木构成的荒凉平原。远处地平线上,可以看到锈脊山脉那连绵的、已经显得遥远的暗红色轮廓。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预示着可能的风暴。寒风呼啸,卷起地面的沙尘,打在破损的外骨骼和衣甲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我们……现在在哪?”青叶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从未离开过铁锈镇方圆五十里。
“不知道确切坐标。”黑隼看着手中一个从飞船残骸里扒拉出来的、屏幕碎裂但基本功能还在的便携式环境探测器,“根据最后坠毁前的粗略方位和飞行时间估算,我们可能在锈脊山脉以北……两百到三百公里的荒原上。这里……在旧时代的地图上,可能叫‘风蚀平原’或者‘遗忘之地’。”
两百公里!对于失去了机动载具、伤员众多、补给有限的他们来说,这几乎是一段死亡距离。
“物资情况?”沙狐问。
石锤,那位经验丰富的老猎人,沉声汇报:“武器:能量步枪还能用的有五把,弹药大概够五场小规模战斗。实弹武器和冷兵器还有一些。食物:浓缩营养剂够所有人吃三天,如果极度节省,也许五天。水:找到的密封水囊够喝两天,附近……没有发现明显水源。药品:急救包里的东西用掉了一大半,重伤员需要持续治疗。”
情况恶劣到极点。
“方向呢?我们该往哪走?”阿木(被搀扶着)问道,“回铁锈镇……不可能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家园毁灭的伤痛。
所有人都沉默下来。回不去的家园,未知的前路,匮乏的物资,沉重的伤员……绝望的气息如同冰冷的雾气,开始弥漫。
沙狐握紧了手中的玄匣。玄匣的温度似乎比刚才更暖了一些,那暗金色的光点依旧微弱,但稳定地搏动着。她闭上眼,试图去感应……感应老祭司昏迷前提及的、关于林凡团队的模糊方向,感应玄匣自身那冥冥中指向“摇篮”网络或“昆仑”的微弱共鸣。
很模糊,很遥远,如同风中飘散的呓语。但并非完全没有。
她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茫然、但又隐含着一丝期盼的脸。
“我们不能停在这里。”沙狐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飞船残骸目标太大,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而且,没有水源,我们撑不了多久。”
她指向东北方向,那是玄匣感应中,那丝微弱共鸣似乎略微清晰一点的方向,也是与锈脊山脉背离、深入未知荒原的方向。
“往那边走。寻找水源,寻找可能的庇护所,或者……寻找其他幸存者的痕迹。”沙狐顿了顿,看着众人,“我知道这很难,很危险。但我们活下来了,带着铁锈镇最后的火种,带着从星炉获得的希望和秘密。我们不能让这一切,终结在这片无名荒野上。”
“黑隼,陈星野,石锤,青叶,还有所有还能走动的,轮流负责警戒、探路和背负伤员。物资集中管理,按最节省的方式分配。”
“我们的目标,首先是活下去。然后……找到新的方向。”
没有激昂的演讲,没有虚假的承诺。只有最务实的安排和最坚定的决心。
但正是这份冷静和担当,让绝望中的人们重新凝聚起一丝力量。他们默默点头,开始按照沙狐的吩咐行动起来。
拆解飞船残骸上还能用的零件和蒙皮,制作简易担架和背架。将重伤员小心固定。分配武器和所剩无几的补给。
当第一缕真正的阳光刺破铅灰色的云层,洒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时,这支由二十七名伤痕累累的幸存者组成的渺小队伍,已经离开了飞船残骸,如同迁徙的蚁群,踏上了深入未知废土的、吉凶未卜的漂泊之旅。
前方是望不到头的灰褐色地平线,身后是渐渐隐没在尘烟中的钢铁坟冢。
家园已逝,火种未熄。流浪,是为了寻找下一个可以点燃希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