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亮,一辆辆地排车就从秦家村各家各户出发,去往十公里外镇上粮站。
地排车上都垛满了粮食,人在前面扶著车把手,再把縴绳跨过肩膀,靠著一把子力气走完这长长的路程。
家里条件好有牲口的,比如骡子、驴、牛,就让牲口拉著车,又比如秦大元家里,直接就开著柴油三轮车拉著粮食去镇上。
同样的情景,也发生在离秦家村不远的小刘村、大刘村几个村子,车子匯聚在同一条路上,从天上俯瞰,如同年代的洪流,沉重缓慢地在大地上流淌。
秦显河一早吃完饭,便直接来到老二家里。
今天老二去城里上班,这可是件大事情,可不能因为交公粮给耽误了。
虽说自己快六十了,但拉个车子的力气还是有的,何况还有孙子帮忙推车。
抽著捲菸来到老二家里,一进门秦显河便看到院子里装著粮食的地排车,不用说就是精挑细选的最好的粮食,甚至比人吃得都要好,毕竟,在交公粮这种事情上没人敢打马虎眼儿,否则被粮站拒收的话,还得拉回来重新筛粮晒粮。
见公公来了,王明霞连忙从堂屋里出来,手里端看一碗煮鸡蛋,还拿了一盒金鹿香菸。
她把香菸递给公公:“爸,这烟你拿著,给粮站的人分一根儿!”
秦显河也没说什么,伸手接过香菸塞进口袋里,虽说不分烟也没什么,但分一分的话,总能给粮站的人留个好印象,一些可有可无的问题,说不定也就能算可无了。
他平日只吸手捲菸,这烟在粮站工作人员面前自然是拿不出手的,既然老二媳妇准备好了香菸,那就拿看吧。
王明霞又把鸡蛋递给公公:“这碗鸡蛋也拿著,万一中午回不来,就先垫吧垫吧!”
这次秦显河没有接,摆摆手拒绝道:“不用,老大媳妇带包子了,吃那个就行,鸡蛋留给扬扬吃!”
这时秦扬从厕所里钻了出来,道:“爷爷,鸡蛋你拿著,你不拿我就不高兴,我在电视台天天吃肉呢,鸡蛋都吃吐了!囉~”
见宝贝孙子装作一副乾呕的模样,秦显河瞪他一眼,责怪道:“这才吃几天好饭,鸡蛋都嫌弃,可不能忘本!”
秦扬嬉皮笑脸跑过来,抢手妈妈手里的碗,直接就塞进地排车上麻袋缝隙里,嘀咕道:“爷爷拿著吃,我在家再让妈妈煮!”
秦显河摇摇头笑笑,这孙子怎么看怎么招人稀罕。
听人说他去省城看病那几天,孙子被他爹拿著扫帚揍了一顿,回头得说老二几句!
来到地排车前头,秦显河把縴绳背在肩膀上,然后便拉著地排车出门,王明霞帮他推著车,待来到村里路上,便看到大嫂刘玉红和俩孩子已经在路上等著了,旁边还有一辆地排车。
王明霞嘱咐道:“大嫂,路上慢著点啊,车上有鸡蛋,饿了拿著吃!”
秦显河嘟囊道:“行了,回去吧!”
秦显河拉著车子离开,秦亮连忙跟上去帮他推车。
后面秦明也背上縴绳拉著自家粮食跟上,刘玉红帮著大儿子推车。
“回来的时候来这边吃饭啊!”
王明霞冲看几人文喊一句,看看他们渐渐远离,便转身拍拍儿子脑袋:“去,把你奶奶叫家里来,让她中午別做饭了!” “奥!”秦扬答应一声,转头便朝堂哥家里跑去。
王明霞则回自己家,她打算把丈夫昨天买的猪肉先给炒出来。
来到堂哥家里,奶奶刘领娣刚拿了一个马扎坐在堂屋门口。
秦扬连忙叫道:“奶奶,妈妈让我喊你过去,今天你別做饭了,去我家里吃!”
刘领娣嗯嗯答应一声,衝著秦扬招招手:“一会儿过去啊,我缝缝鞋,你来得正好快来给奶奶穿个针!”
“好嘞!”秦扬连忙过去,接过奶奶手里的针和线,把线头儿放嘴里抿了抿,抿出一个尖尖儿,轻轻鬆鬆就穿进针眼儿里。
刘领娣呵呵笑笑:“哎呦,还是你的眼睛好哟!”
秦扬把针线递给奶奶,隨手又从旁边拖了一个马扎过来,对她道:“奶奶,回头我给你买个老镜!”
“行,买老镜!”刘领娣也没当真,隨口答应一声,便脱下自己左脚的布鞋,原来是布鞋鞋面上的鬆紧带和鞋帮脱落了一部分。
秦扬一瞧,这活儿简单啊,几针就完事儿!
他伸手又把针线抢回来,对奶奶道:“奶奶,我给你缝,我也会针线活儿!”说著又把那只鞋也抢了过来。
刘领娣不如秦扬手快,见手上空荡荡的,嘟囊道:“哎哟,你怎么会针线活儿呢,快给奶奶啊!”
她伸手想要拿回鞋子,结果秦扬身子一转,就背对她了,这鞋子自然也就抢不到了。
“我真的会缝!”秦扬嘿嘿笑笑,把线尾巴打个结儿,然后便熟练地开始缝那个鬆紧带。
不过是把鬆紧带加固一下而已,比缝沙包还简单。
刘领娣见抢不过他,想著他想缝就缝吧,就是玩嘛!缝不好自己再重新缝便是。
“那你缝吧,別扎到手啊,奶奶给你挤虱子!”
刘领娣说著话,拿著马扎朝秦扬身边靠了靠,然后便伸手扶著他的脑袋凑近瞧。
秦扬一边缝鞋一边呵呵笑,自己天天洗头,头上哪有什么虱子嘛!
不过若是经常不洗头不换衣服的话,头上还是很可能生虱子的,估计父母那一辈小时候就总是生虱子,所以奶奶这一辈儿人才留下了给孩子挤虱子的习惯。
“还真有!”刘领娣嘀咕一声,然后就见她两个手指甲在一起,手指甲拨手指甲,顿时就发出啪的一声。
她呵呵笑道:“嗯,挤死一只!要勤洗头洗澡啊!”
秦扬早就知道奶奶哄孩子的手段,心里偷偷乐,这啪的一声响,只不过是手指甲互相拨弄的声音罢了。
但奶奶愿意哄,那就哄吧!
秦扬穿著针引著线,配合著哎呦呦叫唤著:“再找找,再找找!”
刘领娣嘴里答应著,又在他头上摸索:“嗯,又看见一只!”
啪!啪!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