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在顾沉舟身后无声地合上,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彻底隔绝。他的脊背僵硬,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沉重。那些带着审视、怜悯、甚至一丝幸灾乐祸的目光如影随形,扎得他浑身刺痛。他甚至不敢抬头,生怕对上任何一张脸,都会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专属休息室,一把扯下领带,衬衫领口勒得他几乎窒息。胸腔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又像有一块冰在冻,让他浑身发冷,额头却沁出细密的汗珠。
“顾总,您没事吧?”助理小张小心翼翼地敲门进来,担忧地看着他。
“滚出去!”顾沉舟几乎是吼出声的。他现在只想一个人待着,一个人舔舐这血淋淋的伤口。
小张吓得一哆嗦,赶紧溜了出去。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只有顾沉舟粗重的喘息声。他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叶绯那张清冷绝美的脸,还有她掷地有声的每一个字,像电影慢镜头般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不具备投资价值……”
“坚决否决……”
“冷酷无情的商业女王……”
这几个词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讽刺又现实。他曾经的妻子,他以为只是个摆设的花瓶,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他引以为傲的项目批得体无完肤。
他猛地放下手,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
叶绯……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不,不对。她不是“变成”这样的。她只是……他从未真正“看到”过她。
顾沉舟的思绪开始混乱而痛苦地回溯。
他们的婚姻,六年。他知道什么?
她喜欢穿素色的衣服,不爱浓妆,喜欢喝不加糖的咖啡……哦,还有,她讨厌吃香菜。
没了。
就这些?
他猛地坐直身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这六年,他对叶绯的认知,竟然比对一个普通下属还要匮乏。他记得财务总监的夫人喜欢养猫,市场部经理的女儿正在读小学三年级。但他对叶绯,这个他曾经的枕边人,他了解的,却只有一些无关痛痒的表象。
他曾以为她只是一个漂亮的“花瓶”,一个可以带出去撑场面的妻子。她的存在,就是为了衬托他的成功,装点他的生活。他给她最好的物质享受,最奢华的衣物首饰,最宽敞的房子,最顶级的生活秘书。他以为这样,就足够了。
他从未关心过她的内心世界。她有什么爱好?除了那些他以为是她“打发时间”的插花、绘画,她有没有真正的激情和梦想?
他记得有一次,她在饭桌上提了一句,说某个新兴科技公司的商业模式很有趣,未来可能会颠覆传统行业。他当时在忙着看手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心里想着:女人懂什么商业?她不过是听了哪个闺蜜随口说起,或者看了什么八卦杂志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句话里的深意,那份洞察力,竟然与今天在会议室里,她对市场趋势和政策法规的精准分析如出一辙!
一股寒意从顾沉舟的脚底直冲天灵盖。他不是忽略了她,他是直接——贬低了她。他用自己的傲慢和偏见,将一个活生生的、有思想、有才华的女人,硬生生塑造成了他脑海里那个“无足轻重的花瓶”。
她不是没有能力。她不是没有想法。她只是在他面前,被他的自大和轻视,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而他,从未想过去擦拭,去发掘。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叶绯在会议上那双清冷的眸子。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过去的温柔和眷恋,只有纯粹的商业判断和不容置疑的果决。那是一个在商海中摸爬滚打,历经风霜,最终蜕变而出的强者。
而他,顾沉舟,曾经拥有这样一位强者。他拥有过一个美丽、聪慧、甚至可能与他并肩作战的灵魂伴侣。但他却亲手将她推开,将她束之高阁,甚至在她试图展示自我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打击和忽视。
他错过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他错过的,是一个可以与他共同进退,分享智慧,甚至在他遇到困境时,能够给予他最精准帮助的伙伴。一个真正的、灵魂层面的伴侣。
“我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啊……”顾沉舟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绝望和悔恨。他终于明白,叶绯的“蜕变”,并非她真的成了另一个人,而是她终于从他的阴影下走出,展露了她本来的光芒。而他,却在她最需要被看见的时候,瞎了眼。
现在,这份光芒,再也与他无关。他只配,在她强大的光芒下,被灼伤,被碾压,被无情地抛弃。
这是一种比项目被否决更深沉,更锥心刺骨的疼痛。他不是输给了叶绯的能力,他输给了自己的愚蠢和傲慢。而这个代价,沉重到让他无法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