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帐里的药罐“咕嘟”声渐缓,老医师揭开盖子,氤氲的白气裹着更浓的药香涌出来,他用长勺舀起一勺,见药汁已熬成琥珀色,才松了口气:“这第二剂药成了,喝下去,晏大人腕间的纹路该能再退些。
吕文焕连忙接过药碗,先试了试温度,才小心地扶着晏惊鸿坐起身——她此刻气色好了些,唇上染了点淡红,只是身子还虚,靠在枕上时,指尖仍有些发颤。“慢些喝,别呛着。”他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目光始终落在她的喉结上,生怕她牵动伤口。
晏惊鸿咽下药汁,没再皱眉,只轻声问:“方才阿武说,有士兵受寒加重了?”
吕文焕动作顿了顿,还是点了头:“伙房的姜汤不够用了,有两个小兵开始发低热,老医师已经让人去取退烧药草了。”他本想瞒着,却知道瞒不过她——这座城的每一个人,都在她心里挂着。
晏惊鸿掀开被子,想下床:“我的药囊在床底,里面有晒干的艾草和雄黄,让阿武分发给士兵,熏在帐里能驱寒,也能防尸蛊近身。”
“你刚醒,怎么能下床?”吕文焕连忙按住她,“我去拿,你乖乖躺着。”他弯腰从床底拖出那个褐色布囊,刚要转身,隔壁帐突然传来老医师的低喝:“你再动一下,伤口崩开我可不管了!”
是阿青的声音。晏惊鸿侧耳听着,眼底泛起一丝软意:“我去看看他。”
“不行。”吕文焕把药囊递给帐外候着的亲兵,才回头劝她,“阿青听见你醒了,魂都快飞了,方才非要爬起来,老医师差点按住他的伤口。你现在去,他更不肯安分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刚去隔壁时,他还攥着你之前给他的那枚铜哨,说等好了,还跟你去巡城。”
晏惊鸿的指尖蜷了蜷,落在枕边那枚失了白光的玉佩上——玉面还带着点温意,像云疏痕方才放在这里时的温度。正说着,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带着雪粒子的寒气钻进来,阿武的声音紧跟着传来:“吕先生,云大人让我来报,地底下的震动比刚才明显了!”
吕文焕脸色一沉,连忙走到帐口:“具体是什么情况?”
“城西南角的地面在颤,有士兵说,能听见土里传来‘嗡嗡’声,像是有东西在往上来。”阿武的断臂袖管被风吹得晃了晃,却依旧挺直了脊背,“云大人已经去城楼了,让我来问晏大人,要不要紧。”
晏惊鸿在帐内开口,声音虽轻却稳:“让云疏痕别靠近西南角——那里是之前母蛊盘踞的地方,残留的尸蛊可能在借土气复苏。让士兵拿我药囊里的艾草,混着硫磺点燃,熏在城墙根下,能暂时压制蛊虫的气息。”
阿武立刻应下:“属下这就去办!”转身时,袖管扫过帐边的灯笼,灯芯晃了晃,却没灭,暖黄的光落在他踏雪的脚印上,很快又被新的雪粒盖住。
吕文焕回到床榻边时,见晏惊鸿正试图撑着身子坐直,连忙上前扶她:“你放心,云疏痕经验足,不会出事的。”
“我不是担心他。”晏惊鸿望着帐帘的方向,眼底映着灯芯的光,“我是怕这震动是黑潮反扑的前兆。我们的药和粮草都不多了,耗不起。”
正说着,隔壁帐的老医师端着一碗药走过来,听见这话,插了句嘴:“耗得起耗不起,也得撑着。方才阿青那小子还跟我说,等他好了,就去伙房帮忙劈柴——这城里的人,没一个想认输的。”他把药碗递给吕文焕,“这是给阿青的伤药,你帮我送过去,我去看看伙房的药熬得怎么样了,别让那些小兵等急了。”
吕文焕接过药碗,刚走到隔壁帐,就见阿青靠在床头,目光死死盯着帐门的方向,听见脚步声,立刻转头:“是吕先生?晏大人她还好吗?”
“比刚才好多了,还惦记着给你送药呢。”吕文焕把药碗递给他,“老医师说,这药喝了能让伤口长快些,你乖乖喝了,等能下床了,再去见她。”
阿青接过药碗,没敢耽搁,仰头就喝——药汁极苦,他却没皱一下眉,只攥着碗沿问:“城西南角的震动,晏大人知道了吗?要不要紧?”
“她已经给了法子,云大人在处理。”吕文焕拍了拍他的肩,“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别让她分心。”
阿青点了点头,把空碗递回来时,指尖还在微微发颤——那是担心,也是急着想要上阵的迫切。
帐外的雪又小了些,只剩下细碎的“簌簌”声,落在城楼的火把上,瞬间化成水汽。云疏痕站在城墙边,手按在冰冷的城砖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底下传来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拱动。“大人,您看那边!”身边的士兵突然指向远处的黑暗,“有红光!”
云疏痕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黑暗里隐隐透出几点暗红的光,忽明忽暗,像鬼火般飘着。“是尸蛊的气息。”他沉声道,“让士兵把艾草和硫磺混在一起点燃,每个哨位都放一盆,再把晏大人给的草药煮成水,让大家擦在袖口——别让蛊虫靠近。”
“是!”士兵立刻转身去传令,城楼上很快燃起一片片淡青色的烟,艾草的清香混着硫磺的味道,驱散了些许寒意。
伙房里,几个没受伤的小兵正围着灶台忙活着——锅里的姜汤冒着热气,旁边的陶罐里熬着治风寒的草药,一个满脸煤灰的小兵擦了擦汗,笑着说:“等晏大人好了,咱们就能好好打一场了!到时候把那些尸蛊全烧了,再也不用守在这冷城里了!”
“对!”另一个小兵应和着,“到时候咱们还能喝上热酒,吃顿热包子!”
笑声从伙房飘出来,落在雪地里,竟让这寒夜多了几分暖意。
医帐里,晏惊鸿靠在枕上,手里握着那枚玉佩,听着帐外传来的细微声响——有士兵走动的脚步声,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报平安的呼喊。吕文焕坐在床边,正给她削一个苹果,刀刃划过果皮,发出清脆的声响。
“灯还亮着吗?”晏惊鸿突然问。
吕文焕抬头看了眼帐顶的灯笼,灯芯跳动着,暖黄的光把帐内照得一片柔和:“亮着呢,一直亮着。”
晏惊鸿弯了弯嘴角,眼底的疲惫淡了些:“那就好。只要灯亮着,药还沸着,大家的心就不会散。”
远处的城楼上传来一声悠长的梆子声,已是深夜。雪终于停了,露出墨蓝色的夜空,几颗星星隐约在云后闪着光。云疏痕站在城墙上,望着底下安静的城池,后背的伤口还在抽痛,却没再皱一下眉——他知道,这城里的每一盏灯,每一碗药,每一个坚守的人,都是这座城的底气。
只要心齐,再冷的夜,也能熬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