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时,城西的厮杀声已渐渐平息,只余下城墙上黏腻的血渍在初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晏惊鸿蹲在城垛边,指尖捏着浸透烈酒的布条,正小心翼翼地为云疏痕包扎胳膊上的伤口。刀刃划开的口子深可见骨,虽已用止血粉止住血涌,可每牵动一下,仍能看见血丝从绷带下渗出来。
“忍一忍。”晏惊鸿的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指尖不自觉地收紧,“刚才若不是你推开我,此刻躺在这里的就是我了。”
云疏痕靠着冰冷的墙砖,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尾,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是将军,护着你本就是分内之事。况且,你若出事,谁来管那些流民,谁来算清库房的账?”他刻意放轻语气,想缓和气氛,可胳膊上的剧痛还是让他蹙紧了眉。
不远处,李校尉正带着兵卒清理战场。死去的叛军尸体被拖到城外焚烧,城墙上的箭羽被一一拔下,断裂的刀枪堆在角落,时不时传来兵卒压抑的咳嗽声。有几个年轻的兵卒蹲在墙根下,望着地上的血迹发呆,眼里满是惊魂未定——昨夜的厮杀太惨烈,叛军像是不怕死的恶鬼,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冲,若不是最后李校尉及时赶到,西城门恐怕早已失守。
“将军,晏姑娘。”亲兵小周捧着一件干净的铠甲跑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急促,“老大夫那边派人来说,受伤的流民和兵卒太多,药材已经不够用了,尤其是治疗刀伤的金疮药,几乎见底了。”
晏惊鸿起身接过铠甲,递给云疏痕:“我去安置点看看,顺便清点一下剩余的药材。你在这里歇会儿,别再乱动伤口。”她说完,又叮嘱小周,“看好将军,要是他敢再上城墙,你就来告诉我。”
云疏痕无奈地笑了笑:“我哪有那么不知轻重。”可看着晏惊鸿转身离去的背影,他还是撑着墙砖站起身,对李校尉吩咐道:“你去把昨夜值守西城门的兵卒都叫到主营,我要亲自问话。”
李校尉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将军是怀疑,昨夜西城门被破,和值守的兵卒有关?”
“不是怀疑,是肯定。”云疏痕的眼神沉了下来,“叛军对西城门的防御部署了如指掌,甚至知道我们换岗的时间,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找到突破口?”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记住,不要声张,就说我要了解昨夜的战况,让他们一个一个来。”
李校尉点头应下,转身去传讯。云疏痕望着城外的方向,晨光下,远处的山林依旧笼罩在薄雾中,可他知道,那雾霭深处,叛军肯定还在盯着这座城。三石粮食失窃、流民发狂、送信人的威胁,再到昨夜的攻城,这一系列的事情串联起来,就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而网的中心,就是营中的内奸。
他刚走下城墙,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安置点的方向走来,是负责管理流民饮食的张参军。张参军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带着几分讨好的笑:“将军,您昨夜辛苦了,我让伙房煮了些粥,您趁热喝点吧。”
云疏痕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食盒上。昨夜战斗到凌晨,他确实有些饿了,可不知为何,看着张参军那双躲闪的眼睛,他心里突然升起一丝警惕。张参军平日里负责后勤,性子温和,从不主动凑前,今日怎么会突然送粥来?
“多谢张参军费心。”云疏痕没有接食盒,反而问道,“昨夜西城门被破时,你在做什么?”
张参军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有些含糊:“我我在安置点帮忙,看着流民,怕他们受惊乱跑。后来听到厮杀声,就躲进了伙房,直到天亮才敢出来。”
“躲进了伙房?”云疏痕追问,“伙房的位置离西城门不远,你就没听到什么动静,或者看到什么人?”
“没有,没有。”张参军连忙摆手,眼神更加慌乱,“我当时吓得厉害,躲在灶房里不敢出来,什么都没看到。”他说着,把食盒往云疏痕面前递了递,“将军,粥要凉了,您快喝吧。”
云疏痕没有接,反而看向一旁的亲兵小周:“小周,你去伙房问问,张参军是不是真的在灶房躲了一夜。”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张参军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一抖,食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里面的粥洒了一地,还滚出了一个油纸包。云疏痕的目光落在油纸包上,弯腰捡了起来,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小包白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云疏痕的声音冷了下来。
张参军吓得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将军,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们逼我的!”
云疏痕的眼神一凛:“他们是谁?这粉末又是什么?”
“是是叛军的人。”张参军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半个月前,我老家来人说,我娘被叛军抓了,他们逼我在营里给他们传消息,不然就杀了我娘。这粉末是他们给我的,说让我放在您的粥里,说是能让人浑身无力,可我我一直没敢放啊!”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云疏痕握着油纸包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原来内奸真的是张参军,难怪叛军会知道粮食的情况,会知道城防的部署——张参军负责后勤,库房的粮食数量、各城门的值守安排,他都了如指掌。
“昨夜西城门的换岗时间,是你告诉叛军的?”云疏痕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张参军点了点头,泪水混着泥土流在脸上:“是是他们让我传的,说只要我告诉他们换岗的时间,他们就暂时不伤害我娘。我我也是没办法啊,将军,求您饶了我吧!”
这时,小周从伙房回来,低声对云疏痕说:“将军,伙房的人说,昨夜张参军根本没在灶房躲着,他们在后半夜看到张参军偷偷往西城门的方向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云疏痕看着跪在地上的张参军,心里满是失望。他一直以为张参军是个老实可靠的人,才把后勤的重任交给了他,可没想到,他竟然为了自己的母亲,背叛了整座城的百姓。
“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云疏痕对小周吩咐道,“别让他自杀,也别让任何人接触他,我还有话要问。”
小周应了一声,带着两个兵卒把张参军架了起来。张参军一边挣扎,一边哭喊:“将军,我错了,求您救救我娘,求您了!”
云疏痕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远处的安置点,心里五味杂陈。他能理解张参军的苦衷,可背叛就是背叛,那些在昨夜战死的兵卒,那些还在等着粮食和药材的流民,他们又做错了什么?
他正准备回主营,就看见晏惊鸿从安置点跑了过来,脸上带着几分焦急:“云疏痕,你猜我在老大夫的药箱里发现了什么?”
云疏痕愣了一下:“发现了什么?”
晏惊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递给云疏痕:“这是我在老大夫药箱的夹层里找到的,里面的粉末和上次那个发狂流民体内的毒素一模一样。我问过老大夫,他说这瓷瓶不是他的,是有人偷偷放在他药箱里的。”
云疏痕接过瓷瓶,打开一看,里面的白色粉末和他刚才从张参军那里拿到的一模一样。他心里猛地一沉:“这么说,上次流民发狂,也是有人故意用这粉末害他,还想嫁祸给老大夫?”
“应该是这样。”晏惊鸿点了点头,“老大夫说,这种粉末叫‘迷心散’,人吃了之后会神志不清,发狂伤人,而且很难检测出来。若不是我刚才整理药箱时不小心碰到了夹层,还发现不了这个瓷瓶。”
云疏痕把瓷瓶递给小周,让他收好,然后对晏惊鸿说:“张参军已经招了,他是叛军的内奸,昨夜西城门被破,就是他给叛军传的消息。这粉末,恐怕也是叛军交给张参军,让他用来害我们的。”
晏惊鸿愣住了:“张参军?怎么会是他?他平日里看着那么老实”
“人不可貌相。”云疏痕叹了口气,“他说是因为他娘被叛军抓了,才被迫背叛的。现在看来,三石粮食失窃、流民发狂、昨夜的攻城,都是叛军和张参军联手策划的,目的就是扰乱我们的军心和民心,让我们主动献城。”
晏惊鸿皱紧了眉:“那现在怎么办?张参军虽然招了,可他娘还在叛军手里,而且我们不知道叛军还有没有其他的内奸。药材也快不够了,受伤的兵卒和流民还在等着治疗。”
“一步一步来。”云疏痕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首先,我们要从张参军嘴里问出更多的消息,比如叛军的营地在哪里,他们下一步的计划是什么,还有没有其他的内奸。其次,药材的事,我已经让人去邻城采购了,应该很快就能回来。最后,城防要重新部署,尤其是西城门,要加派兵力,绝不能再给叛军可乘之机。”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流民那边,你要多费心,告诉他们内奸已经被抓住了,让他们放心。老大夫那里,也要派人保护,免得再有人想害他。”
晏惊鸿点了点头,心里的焦虑缓解了不少。只要找出了内奸,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她看着云疏痕胳膊上的绷带,又叮嘱道:“你一定要好好休息,伤口不能再沾水,也不能再剧烈运动,不然会感染的。”
“知道了,晏大管家。”云疏痕笑了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你也别太累了,安置点的事要是忙不过来,就找其他人帮忙,别一个人扛着。”
晏惊鸿脸颊微红,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安置点。云疏痕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昨夜的战斗虽然惨烈,可至少他们找出了内奸,化解了一部分危机。只要他们两个人并肩作战,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
他刚回到主营,就看见李校尉带着几个兵卒站在门口,神色凝重。“将军,”李校尉上前一步,低声说道,“我们在张参军的住处搜出了一封信,是叛军写给张参军的,上面说说他们要在三天后,趁我们春耕的时候,再次攻城。”
云疏痕接过信,快速看了一遍。信上的内容很简单,除了说三天后攻城,还提到要张参军在春耕时,故意破坏百姓的种子,让春耕无法进行。他捏紧了信纸,眼神冷了下来:“好一个毒计,不仅要攻城,还要断了百姓的活路。”
!“将军,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李校尉问道,“春耕的日子就在后天,百姓们已经准备好了种子和农具,要是被叛军破坏了,今年的收成就没指望了。”
“当然要准备。”云疏痕走到地图前,指着城西的农田说道,“春耕的时候,百姓们都会在田里忙活,叛军很可能会趁这个时候发动突袭。你带一半的兵力,去城西的农田附近埋伏,一旦发现叛军的踪迹,就立刻动手。我带另一半兵力,守在城里,防止叛军从其他城门进攻。”
他顿了顿,又说道:“还有,让伙房多准备一些干粮,分给百姓和兵卒,春耕的时候,大家可能要在田里待一整天。另外,让老大夫也带着药材去城西,万一有人受伤,可以及时治疗。”
李校尉点头应下,转身去安排兵力。云疏痕看着地图,心里盘算着。叛军既然敢在三天后攻城,肯定是有备而来,说不定还会有援军。他们现在兵力不足,药材和粮食也紧缺,只能靠智取,不能硬拼。
正在这时,小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裹:“将军,这是从张参军的住处搜出来的,里面有一些书信和银两。”
云疏痕打开包裹,里面除了几封张参军和家人的书信,还有一锭沉甸甸的银子。他拿起其中一封书信,看了一眼,发现是张参军写给母亲的,信里满是愧疚和无奈,说自己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百姓,可他实在没有办法,只能选择背叛。
云疏痕叹了口气,把书信放回包裹里。张参军虽然犯了错,可他也是个可怜人,被叛军逼到了绝境。如果有可能,他真想救回张参军的母亲,可现在,他连自己这座城都快守不住了,哪里还有精力去管其他的事。
“把这些书信收好,”云疏痕对小周说,“等以后有机会,再交给张参军的家人。”
小周应了一声,把包裹收了起来。云疏痕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可脑子里全是接下来的计划。三天后的攻城,是一场硬仗,他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不能有任何差错。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进来。”他睁开眼睛,看见晏惊鸿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
“这是库房最新的账册,”晏惊鸿把账册放在桌上,“我刚才清点了一下,粮食还能支撑半个月,药材除了金疮药,其他的还够用来。不过,种子不多了,只能种城西的一半农田。”
云疏痕点了点头:“种子的事,我已经让李校尉去邻城采购了,应该能在春耕前回来。你再去看看流民的情况,有没有人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什么需求,尽量满足他们。”
晏惊鸿坐在他对面,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你要不要睡一会儿?从昨夜到现在,你都没合过眼。”
“不了,”云疏痕摇了摇头,“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我还要再想想三天后的防御部署,不能出任何差错。”他顿了顿,又说道,“对了,你去告诉老大夫,让他多配一些‘迷心散’的解药,万一叛军这次还想用这种粉末害人,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晏惊鸿点了点头,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过身,对云疏痕说:“云疏痕,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我们一定会守住这座城,一定会等到援军的。”
云疏痕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力量。他笑了笑:“好,我们一起面对。”
晏惊鸿走后,云疏痕拿起桌上的账册,仔细看了起来。账册上的数字清晰工整,每一笔支出和收入都记得很详细,这是晏惊鸿连日来的心血。他知道,晏惊鸿虽然是个女子,可她的能力一点都不比男人差,有她在身边帮忙,他心里踏实多了。
他看了一会儿账册,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小周说:“你去把张参军带过来,我有话要问他。”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去带张参军。不一会儿,张参军被带了进来,他的脸上还有泪痕,眼神里满是绝望。“将军,您找我有事?”
云疏痕看着他,语气平静:“我问你,叛军的营地在哪里?他们有多少兵力?还有没有其他的内奸在营里?”
张参军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叛军的营地在城北的黑风山,具体有多少兵力,我也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来了不少援军。营里的内奸除了我,还有一个人,是负责传递消息的小兵,叫刘二。”
“刘二?”云疏痕皱紧了眉,“他现在在哪里?”
“应该在东城门值守。”张参军说道,“他每次都是趁值守的时候,把消息传给叛军的人。昨夜攻城后,他还来找过我,问我有没有被怀疑。”
云疏痕眼神一凛:“小周,你立刻带人去东城门,把刘二抓起来,严加看管,别让他跑了。”
小周应了一声,转身就走。张参军看着云疏痕,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将军,叛军说,三天后攻城的时候,会用投石机把燃烧的石头扔进城,烧毁百姓的房屋和农田。他们还说,要是您不献城,就把城里的百姓都杀了。”
云疏痕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叛军竟然如此残忍,为了攻占城池,不惜伤害无辜的百姓。他绝不会让叛军的阴谋得逞,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守住这座城,守住城里的百姓。
“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云疏痕看着张参军,语气平静。
张参军摇了摇头,泪水又流了下来:“将军,我知道我错了,我对不起您,对不起城里的百姓。要是您能救回我娘,我就算死也甘心了。”
云疏痕沉默了片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