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五月,宣化战役更加胶著,草原草茂牛羊肥,北狄的兵力似乎很是强大,杨翊驊很焦躁。虽然宣化在十日前已经夺回,但是北狄丝毫没有退兵的意思。每日围著宣化进行骚扰。
原来十八万兵陈兵宣怀之间,打的是攻战。拿下宣府后,由攻转守,本应该是大庆的优势。即便怀来宣化都要加以防守,只要步步为营,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而且更让杨翊驊烦躁的是,攻打宣化之前,皇帝来的旨意都是鼓励和讚扬。拿下宣化后,更是大大封赏。
但,自此之后,皇帝等了五天,没等到击退北狄兵马的消息,此后基本就是每日一旨,每次都是申斥,斥责杨翊驊畏难不前,要求他儘快击败北狄。到昨天已经是第五封圣旨了。这样久而久之军心也会动摇。
打仗最怕后方不信任,一旦不信任,在外的將领就会难免多想,也会焦躁不安。杨翊驊回想起隆裕朝,老国公爷领兵时,隆裕皇帝从无远程指挥的旨意,只有源源不断地物资,不由又嘆了一口气。
“报!大將军,天使已经到了营前一里地,请大將军摆仪仗接旨。”一个传令兵前来传令兵。
“陛下到底什么意思?”杨翊騮的脾气比他哥哥还大。
“恐怕陛下也有为难之处。”杨翊驊可以自己腹誹皇帝,却不能让自己的弟弟陷入不忠之境。
一会,便看到了司礼监隨堂太监杜明和一个穿著头戴三梁冠,身穿赤罗朝服,蔽膝上绣著鸂鶒,素银革带,佩练鹊纹綬的监察御史一起前来。杨翊驊心里咯噔了一下,和杨翊騮对视一眼。
只听杜明高声道:“征虏大將军襄城伯杨翊驊接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
征虏大將军杨翊驊听旨!朕闻王师已克宣化府,北狄贼寇正值人困马乏、士气疲敝之时,此乃犁庭扫穴、一鼓歼敌之良机!然闻卿顿兵不进、迟疑不前,究竟为何?大军在外,日费粮草军需甚巨,若长此迁延,莫非欲拥兵自重耶?
朕今特遣都察院御史方昇为监军,即日起赴军前整肃军纪。著卿速速筹措作战方略,剋期进兵,务必儘速击溃北狄,早奏凯歌、班师回朝。
卿深受国恩,朕素寄厚望於卿,切勿辜负朕之期许,勿使忠勇將士空耗於疆场,勿令社稷安危悬於迟滯!若再迁延貽误,国法俱在,卿其慎之!
钦此。
绍绪三年五月初三。”
“大將军,接旨吧,”杜明看杨翊驊听完圣旨久久扶在地上不起身,便提醒了一句。
“臣臣接旨。”杨翊驊颤抖著手,从杜明手上接过了明黄的圣旨,然后起身。
“大將军,”只见一个中年人上前一步对杨翊驊拱手,“在下方昇。”
“方大人鞍马劳顿,请帐中坐。杜公公请帐中喝茶。”
“茶就不喝了,杂家就回宫復命了。”杜明知道这封旨意对於杨翊驊意味著什么,便不想趟这个浑水,反正骑马回怀来,也不过一个多时辰,到了怀来自有接待,何必在此看著杨翊驊和方昇之间的尷尬。
杨翊驊就恭送了天使,然后和方昇一起到了中军大帐。
“方大人前来,可有带陛下的口諭。”
“这倒没有,陛下对大將军信任的很,下官来只是协助大將军儘快击退北狄。”方昇客气地很,但是杨翊驊一点都不敢放鬆,因为这是最近几十年来第一次军中有御史监军,可见皇帝的不满意。
“那方大人可要巡视军营?”
“不必不必,大將军治军自有法度,何容在下指指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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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方大人可要参详军务?”
“哎,大將军,在下一介书生,何懂这种军务?”
杨翊驊不知道怎么说了,而杨翊騮心里却想你倒有自知之明。
“方大人是驻蹕宣化城中,还是在这军中?”
“自然是在军中,在下代天而巡,焉有畏缩躲避之理。”
“军中甚苦。”
“吾亦男儿,无妨。”
杨翊驊苦苦一笑,却只能拱手讚扬。所谓交浅怕言深,杨翊驊遍找了一个理由离开中军帐,方昇倒也识趣便说先去安置,也离开了。
自从方昇来后,对杨翊驊而言好的变化便是皇帝再无明旨发来。坏的变化是前几日方昇果然闭口不言,等一次和小规模遭遇战让北狄部队逃脱了,方昇便开始了议论。以后议论每日剧增,之乎者也兵法有云,只听得杨翊驊脑袋疼。
五月十六日,杨翊驊接到了兵部转来的咨文,北狄有一股部队转辽蓟线,永昌伯卫定方奉旨前往防守,以免北狄两面夹击京城。
当事时在御书房商议此事时,其实秦业、卫定方和姜白石都是不同意卫定方去辽蓟线的。
因为北狄总计有多少兵马,这些惯打仗的人都很清楚。北狄大兵在宣化,杨翊驊一个人就拖死了十五万。英国公李威曾经估算过,北狄总计兵马只有二十万,如果遇到荒年,有生战斗力可能只有八万。只要拖死十五万,其实宣化这仗怎么打都是大庆贏,因为大庆后方有源源不断的物资,可以打持久战。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皇帝就是非常不满意,就是认为要迎头痛击把北狄兵马打残。卫定方在书房和两个儿子分析时说“陛下就是想证明,先帝没做成的,先太子没做成的,齐王没做成的,他可以做成而已。他太需要一场战来证明自己了。”
所以等到辽蓟线出现小股北狄兵马时候,皇帝似乎有点惊慌失措,强力要求兵部出兵。而严泰和蓝继岳自然是陛下的拥躉,表示如果被北狄两面夹击,京城的风险极大。卫定方继续分析道,“他们也不想想,京城有三十万兵马,即便抽走了八万去了宣化,二十二万兵马,城高水深,小股北狄如何来打?”
更糟糕的是,这个事在十五大朝会上,被今年新科御史们当堂说事,一个个要弹劾姜白石尸位素餐,最后竟变成不出兵就是叛国。姜白石顶不住压力,於是卫定方就去了辽蓟。临行前卫定方对两个儿子说,“走,父亲带你们去游山玩水,跑马遛狗。”
五月二十三日,杨翊驊又接了一道兵部咨文。皇帝命镇北侯曾达为镇北大將军,领兵八万,进怀来,命杨翊驊驻宣化,两军合击共破狄虏。
这道咨文到蓟辽大营后,永昌伯卫定方久久不语。然后拎著一个水囊,叫上两个儿子爬上了大营边上一个的土丘,坐在了丘顶。
此时正是下弦月,土丘上虫鸣四起。卫定方坐了很久,两个儿子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看他一直不说话,也就各自坐著想自己的事。
卫靖达从怀里摸出一个劣质的簪子一直在摸著。这是一个特別简单一个簪子,簪头处只有一个小牌子,上面刻著“李云茹,李威谋逆”。
卫定方打开水囊,对著月亮举了起来,然后说了一句“伯翔,走好!”一饮而下。
卫靖远和卫靖达都闻到了酒味。大军之中不得饮酒,急忙起身让父亲靠过来,却看见父亲已经把水囊收好。
五月二十七日,镇北侯曾达到了怀来,立刻咨文襄城伯杨翊驊,约定三日后,前后夹击北狄大军。按照镇北侯的部署,杨翊驊帅三万大军守宣化,杨翊騮帅八万大军从宣化出发,自右翼包抄。而另一副將帅七万大军从宣化出发,自左翼包抄。而镇北侯自己则带五万大军从怀来出发,从中路进军,留三万守军守怀来。
绍绪四年五月三十日,骄阳炙烤著宣化府北城墙,雉堞投下的阴影里,杨翊驊的三万大军如钉在城墙上的铁蒺藜。北狄十五万精兵大军裹挟著掠夺的牛羊、財货,正从怀来方向退往草原,而宣化府正是其北逃路线上最后一道铁门栓。
杨翊驊的左右翼军已经洒出去实行了包抄政策,只有镇北侯曾达的大军牢牢钉在了怀来城北,缓慢往前推进。
“报!狄虏主力已至洋河渡口!”探马的盔甲滴著血水,显然刚从包围圈中杀出。杨翊驊手扶城墙垛口,目力所及处,洋河河谷已被北狄的“驼队”挤成暗红色的流体。他转头看向东南方,怀来城的烽烟虽浓,却始终未有异动。“左翼到哪里了?”杨翊驊问著军中参谋。
“启稟大將军,左翼应该刚过常峪口了。”
“右翼呢?”
“右翼应该到鸡鸣驛了。”
“好,死守!”
未时三刻,北狄的“投石车”率先开火。宣化府新修的夯土墙在巨石轰击下簌簌掉土,城头的“悬楼”被砸塌半边,三名火銃手连同火器一起坠落,在城下的拒马桩上摔成肉酱。杨翊驊刚要下令还击,却见北狄阵中推出数十架“吕公车”。这些高过城墙的木製巨塔上,密密麻麻挤满了持盾刀手,塔底的牛车轮子碾碎了来不及撤离的农田,將青苗与泥土碾成腥绿的浆汁。“开虎蹲炮!”他的喝令被轰鸣声吞没。三百斤重的炮身震得城墙发颤,铅弹混著碎铁射向吕公车。
“大將军,北狄兵力不对。这不是十五万大军的规模,末將看来只有八九万。”
杨翊驊也眯眼扫去,战场变化太快,一时之间也难以很快估算。倘若北狄兵力果然不足十五万,剩下的兵去哪里了?难道回攻怀来去了?倘若回攻怀来,怀来守不住,一路打去京城,杨翊驊也是死罪。曾达的兵为什么还不动?
“报大將军,左翼来报,七万精兵刚过常峪口,便中了北狄的计,山谷里堆满了硫磺的牛羊尸体,大火借风势倒卷,死伤惨重。”
“啊?”杨翊驊大惊失色,北狄为什么会知道他会派左翼去包抄?为什么又知道必过常峪口?“速令右翼回撤!”
“轰!”北狄的投石车又开始向宣化城开炮,这一炮正好打在杨翊驊的不远处,城头的箭楼倒塌,堪堪砸在杨翊驊的脚边,木屑飞过,擦伤了他的脸颊。杨翊驊一动不动。
“开炮!”他的喝令发出,炮身又一次震动著城墙。这一次砸中了一辆吕公车,车身缓缓倾斜,车上的盾刀手纷纷落地,惨呼声不断,竟有北狄士兵被倒下的塔楼砸死。
“报!大將军,右翼来报,在鸡鸣驛遭北狄六万游骑突袭,游骑缠斗,无法儘快回撤。”
军中出了奸细!他和曾达商定的作战计划全部都暴露了。北狄用牛羊尸体拖住了左翼,用游骑拖住了右翼,然后就是要突破这个宣化城,然后全线回撤草原。
“速传信给镇北侯,儘快突进,从后攻击北狄。”
“大家死守宣化!”杨翊驊传出了军令。
申时正,吕公车终於抵近城墙。城砖在铁爪下簌簌崩落,第一个登城的北狄士兵脸上涂著狼血,辫髮上的铜铃隨著攀爬晃动,发出细碎的脆响。他的鉤镰枪尖勾住女墙缝隙,靴底猛蹬城墙凸起处,膝盖磕在城砖稜角上迸出血,却借著这股衝力翻身跃上城头。
他胸前的狼首纹身隨著呼吸起伏,裸臂上的刀疤扯动著新伤,渗出的血珠滴在宣化城头的砖里。宣化守军的“长柄斧”劈来,他侧身避过,斧刃砍进城墙迸出火星。与此同时,身后三根套马索破空而来,缠住垛口石柱轰然拽拉,整段女墙应声坍塌。
接著,一面绣著青灰色狼首的大旗撞上城墙,旗杆顶端的铜狼首磕掉半只耳朵,却被登城的士兵一把抓住,往城头用力一按。
旗面上的血渍蹭在城砖上,蜿蜒如活物。
此时,一架吕公车的木板轰然放下,二十余个袒胸露腹的北狄死士衝过跳板,最前面那人的弯刀还在滴血,刀刃上卡著半片庆军的“锁子甲”甲片,隨著奔跑发出“咔嗒”轻响。
城角的“悬楼”里突然探出一支火銃,铅弹正中登城者的左脸颊,深深砸出一个大坑,只见这个登城者后仰翻过城墙,隨著一声“啊”的尖叫,然后是沉闷的肉身砸地声。而此时,另一个登城者从腰间扯下颗铜锤,抡圆了砸向悬楼。
木栏断裂声中,火銃手的尸体坠落,手中还攥著半截导火绳,火星顺著绳头滋滋燃烧,照亮了他腰间晃动的“全家平安”护身符,红缎子上的针脚细密如血线。
北狄士兵踩过尸体,靴底碾过导火绳,火星灭了。他弯腰捡起火銃手遗落的“火摺子”,吹了两下点燃。突然一阵生痛从他的脖颈传来,他伸手摸向脖子,却摸到一股一支弩箭深深扎在了他的咽喉处,他拔出了弩箭,一股热血狂飆而出,他轰得往后倒在了地上。而又有一只同胞的手,捡起他丟在地上的火摺子,跨过他的身体。“砰”,他听到了一声枪响,才闭上了眼。
“大將军,火器营没弹药了!”偏將的吶喊被箭鏃切断。杨翊驊摸向腰间的铁胎弓,却发现弦线已被汗水泡得鬆弛,只好抄起阵亡士兵的刀,劈向一名正要砍断军旗的敌兵。刀刃入肉的闷响中,他瞥见城下的“车营”已被衝散,战车的木质框架成了燃烧的棺材,受伤的士兵爬进车底躲避,却被北狄的“火油”浇成火炬,在护城河倒影里晃成跳动的鬼火。
城头上的北狄兵越来越多,城头上的大庆兵尸体也越来越多。杨翊驊知道要守不住了,但是他更担心的是右翼杨翊騮的队伍遇到了什么,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於他而言此刻只有死战,唯有死战才能等到右翼兵马的回撤,他又举起了刀。一个北狄兵迎了上来,双刀在空中相遇,发出“叮”的一声,直击灵魂。杨翊驊撞上了北狄兵的眼神,北狄兵仿佛看到了一个怒火漫天的恶神。
他侧身让过刀锋,抄身边一柄断枪横扫对方腰腹。北狄人急退半步,却被城砖裂缝绊倒,后背撞上燃烧的望楼木柱,披风瞬间腾起火焰。而此时,右侧又来了一个北狄人,他趁机突进,鉤镰枪直取咽喉,枪尖的倒刺在夕阳下泛著光。杨翊驊猛甩刀柄,缠绳上的铜铃骤响,枪头偏斜三寸,擦著北狄人的喉结划过,在脖颈上犁出道血槽。
“狗虏”,他啐出带血的唾沫,断枪变刺为扫,结结实实砸在北狄人的面甲上。青铜护面凹陷的闷响中,他听见对方鼻樑骨断裂的脆响,却来不及庆贺。左侧的北狄人已滚灭身上的火,挥刀劈向他持剑的手臂。杨翊驊旋身避开,刀锋削断他束髮的银簪,三十余根长辫轰然散开。
混战中,他的靴底不知道踩到了什么,重心一偏跪倒在地。狼刀擦著他的头皮掠过,削掉几缕鬢髮。一柄鉤镰枪却趁机勾住他的“山文甲”肩带,猛地后拽。甲片断裂声中,杨翊驊感觉锁骨处传来刺骨的撕裂感,却借著这股力道向前扑出,断枪尖端的残铁刺进狼卫的眼窝。温热的脑浆喷上他的脸,在暮色中凝成腥甜的薄膜。
当杨翊驊还来不及转身时,突然感到背后一片冰凉扎进了后腰,他猛一发力右手肘猛向后挥,只听到“咔”一声,是脖颈被他撞击后断了的声音。杨翊驊够不到后背的刀,但是那种疼痛,让他觉得脱力。
他往前踉蹌了几步,扑向西侧的城头,后腰的血像决堤的河,杨翊驊每呼吸一次都能听见血珠坠地的“啪嗒”声,混著远处的金锣號炮。
他扶著城墙站稳,眼前的世界因失血泛著青灰,看到了一桿“杨”字大旗正飞快地从远方向他而来,后面是凌乱的步兵。“终於突围了”,他的喉管里涌出血沫,话未说完便被咳嗽撕成碎片。
“轰!”城楼又一震,杨翊驊向下望去,城下的瓮城大门开了,铁叶门板轰然倒地,扬起的灰尘中,北狄兵马如潮水般涌入,马蹄踏过护城河的血水,溅起暗红的浪。
杨翊驊看见自己亲手训练的车营士兵在城门处努力去结阵,但是被不断涌入的北狄兵衝散。
年轻的大庆士兵刚用刀挡住一个敌人,却被另外一个敌人用刀砍断了手臂。
武刚车的鹿角拒马刺进第一匹战马的胸膛,北狄的兵从马上飞下,被大庆的士兵砍中。
驾车的老卒抱著火药桶扑向敌群,爆炸的火光中,破碎的“杨”字旗碎片飞上半空,像一片坠落的血色枫叶。
右翼的骑兵越来越近,杨翊騮的银枪挑落北狄千夫长的首级。
他一路杀將而来,北狄的兵並不怎么抵抗,他们如潮水一般涌进了宣化城。
而在杨翊驊和杨翊騮都看不见的宣化城北门,城门已经打开,北狄军队就这样穿城而过了。
这时,怀来的曾达的兵才动了起来,也如潮流一般掩杀而来,截获了北狄留在后方的大量物资。
等杨翊騮快近城楼时,他看到了在城头上的杨翊驊,心想还好,赶上了。他跑著马,大声喊,“大哥!”杨翊驊依然站在城头上。他边跑马,边大笑,边流泪,自己终於赶上了。
直到杨翊騮马到城下,仰望而去时,才发现哥哥保持这个动作已经很久很久不动了。“哥!”杨翊騮翻身下马,直直跪在地上!“啊!”
残阳下,只有城头的半片“杨”字旗,还在迎风挥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