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绪四年,八月廿二日。
皇帝明旨秋獮怀来,令钦天监择日。次日钦天监择定九月九日为吉日。从盛京城到怀来路上需要四至五日,怎么算皇帝斋戒的时间都不够了。
於是礼部很体贴地上奏,奏请皇帝同意路上时间都算入斋戒期间。当然这个上奏,就是邓修翼去礼部提醒的结果。因为本来礼部的想法是路上赶一赶,爭取四天必须达到怀来。
邓修翼不想让袁罡和皇帝之间產生很多摩擦,便主动去內阁提了建议,毕竟於制,这个也是可以的。於是皇帝也让了一步,於八月廿七日开始斋戒,九月初二日从盛京城出发。
入秋后,朱庸便咳嗽不断,皇帝体恤他年老,便让他等身体好了再来当值,秋獮伴驾的重任便又落在邓修翼的身上。邓修翼实是不愿意去,去年秋獮一箭,於他也是心有余悸。
廿二日,邓修翼又去了教坊司,云苏尚未完全醒,但是能餵药能餵粥了,邓修翼便未坐多久就走了。走前,小全子从槐胡同带回消息,裴世宪约他廿七在西城小宅子一见。
八月廿三日,邓修翼到了教坊司,云甦醒了。邓修翼推门进去时,看到云苏正斜靠在枕头上,云茹在给她掖著被子。
“邓修翼”,云苏弱弱的声音传来,云茹转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邓修翼,笑了一下便错身出门了。
邓修翼一步一步走向云苏,云苏慢慢抬手,伸向他。邓修翼跪在了她的床边,云苏示意他坐床边,邓修翼摇头:“这样看你,刚刚好。”
转眼邓修翼就看到了放在桌子上的粥,知道刚才云茹是想让云苏斜坐一点给她餵粥来著。於是邓修翼便很自然地拿过了碗,溜边舀了半匙粥,凑到了云苏的嘴边。云苏自然地张开嘴,邓修翼认真地把木匙伸入,放在她的舌头上,云苏抿上嘴。邓修翼笑著说:“真乖。”
云苏还没什么气力说很多话,只是又张开嘴,於是邓修翼继续餵著她。她一直这样看著他,而他的注意力都在碗、匙和嘴上。大约用了一刻多钟,终於大半碗都被苏苏吃下了。邓修翼才把碗放桌上,双手空心握拳,放在床边。
云苏想张口问话,邓修翼急急说:“別说话,说话伤神,以后有的是机会说话。你听我讲。”於是云苏抿上了嘴。
邓修翼清澈如溪的声音,便缓缓把后面发生的事情一一都告诉了云苏。他看著她的眼神,只要她眼神里面露出不解,邓修翼便会仔细把原委都说出来。她眼神里露出悲戚,他便会告诉她他没事,都很好。她眼神里露出惊讶,他便会得意地告诉他,这是他预料到的。李云苏微微笑了。
她摸向他的手,他躲开了。她微微蹙眉,还是摸去,他便不敢躲了,由她无力地握著。云苏又笑了。
“苏苏,我们要杀陆楣。我,左都督,还有裴世宪。我不知道永昌伯和良国公会不会襄助,但是我们必要杀陆楣。”
云苏点点头。
“再过几日,我要隨陛下去怀来秋獮,九月初二日出发。出发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宫里的事,宫外的事。我不能日日来看你。你要努力多吃点,儘快好起来。吕金贵处我已经提了要求,如有问题,我安排裴世宪从外围照应。无论如何,你都要好起来。”
云苏点点头。
“还有天气要转冷了,你若好点,便让云茹来同睡,否则晚上太冷。教坊司供炭太晚,你不能著凉咳嗽。”
云苏又笑著点点头。
“我出发前,儘可能来看你。”
“我要陪你一辈子。”云苏仿佛攒了很久的气力,终於说了一句,说完就面色泛红。
“別说话,真不乖。”邓修翼埋怨道。
云苏又笑了。
“苏苏,我要走了,你要乖乖的。”
云苏伸出两只手,手都不稳,邓修翼知道她要他抱抱。邓修翼犹豫很久,看著摇晃的手,终不忍心,还是抱了云苏,“苏苏乖”,他在她耳边说。
出了门,邓修翼便自责起来,然后发了狠心此后几天定然不来。
回到宫中,邓修翼平復了心情,拿出了另一块紫檀木头,又开始雕起了簪子。
八月廿七日,邓修翼出宫去了西城小屋,裴世宪已经在屋子里面等他。
见面第一句便是:“云苏如何?”
“她醒了,已经可以吃东西。”
“谢天谢地,我们都急死了。辅卿兄,你快更衣,隨我去永昌伯府,今日所有人都在等你定杀陆楣的计策。”
“我不通武略,如何能听我的?”
“你先隨我去,到了再说。”
邓修翼被裴世宪推进了內室,无奈换了道袍。出来时,裴世宪给他粘上了鬍鬚,邓修翼摸著鬍子,甚是怔怔。
小屋没有铜镜,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何模样。裴世宪关照小全子在小屋等待,推著邓修翼上了马车。
马车直入永昌伯府,邓修翼下车的一刻,秦业、秦烈、卫定方、李武都在门口站著迎他。他急忙下车,便向大家行礼,没想到这几人都一揖到底。
邓修翼被这个阵仗都搞懵了,又被裴世宪推进了厅,六人团坐不分主宾。
“辅卿,苏苏如何?”李武最著急,他最先开口。
“已可进食,当无大碍。教坊司这边某已关照,儘早供炭,务保平安。请则序兄儘快再去见吕金贵,现已无人命令钳制两位小姐,可贿赂吕金贵,以便改善,甚至可当一见。”
“好,我明日便去。”裴世宪应了下来。
“陆楣处,如何?”秦烈开口问。
“稟右都督,陆楣现住东直门斜袋巷,是两进小院。购房之时,某曾去过。这个房子是某买的,现房契在陆楣处。”
说著邓修翼要了纸和笔,便把这个小院的结构给画了下来,传给眾人看。接著说,“小院结构紧凑,不是动手之处。只因购房时乃铁坚所为,某无法安排。”
眾人看完也认同,確实不是动手的地方。
“陆楣家中几口人。”卫定方问。
“孤身一人,他无妻儿。”
眾人都惊讶地对望。
“陆楣此前一直住锦衣卫公署,若不是此次罢官,他仍住里面。正因为某知道他在京城无房產,故顺水推舟让他罢了官,否则他不会离开锦衣卫,不好下手。”
“辅卿真好算计!”李武赞了一句。
邓修翼摆了摆手。“这几日,不知道陆楣行踪如何?”邓修翼问。
“一直有人盯著,他几乎不出门,仅用膳之时才出去,意志甚为消沉。”卫定方说。
“得赖袁次辅,若非袁次辅妙语,陆楣仍不知陛下本就是凉薄之人。则序兄第一功。”邓修翼道。
眾人点头,裴世宪一阵惭愧,这是袁罡自己相时而动。当时裴世宪把经过告诉袁罡时,自己都没有注意那个细节。
“如何杀得陆楣?”秦业问。
“陆楣深恨国公爷,当日时三小姐问他为何如是恨国公爷,他说妻儿尽死国公爷手。故只有左都督前去邀战,他必出。”
“城內动手,恐有风险。”秦业道。
“此事,某亦思虑过,秋獮之时是个好机会。”
“诱他去怀来?”李武问。
“非也。铁坚虽对英国公府有情义,但终不肯多迈一步。某曾试探,其未置可否。且陆楣其人,不贪財勤於事忠於上,唯暴虐不得人心,锦衣卫內於陆楣颇多敬服。如铁坚在京,必出手救陆楣,则难以一击必中。故秋獮时,铁坚隨圣驾而行,才是机会。”
“如此说来,唯有铁坚不在时才行。”秦烈道。
“可,秋獮时,我等亦隨驾不在,仅留得仁,亦是险。”卫定方道。
“故要想个法子,请永昌伯能留京。”邓修翼说,“右都督恐难留下,秋獮大事,五军都督府定然前往。唯有永昌伯尚能机动。”
“去年时,是武叔跟隨,留了丁世曄留守京城。今岁为何右都督不能留下?”裴世宪问。
“因为去年陛下想杀云璜和云玦,自然不能留后患在京城。反之可见,丁世曄简在帝心。”邓修翼分析道,“故某猜今年当是右都督隨行统帅,仍是丁世曄留守。”
“丁世曄这个老狐狸,平日不声不响,確实摸不清底。”卫定方说。
“故诱陆楣出城,东直门外,他若去五军都督府或锦衣卫求助,需斜穿京城,则也可以早为侦知。”
“好!我便下战书给陆楣。”
“左都督当言及其妻儿事,否则陆楣不会暴怒而往。”邓修翼又提醒了一句。
“好。”李武艰难地同意了。
“永昌伯以何理由留京?”邓修翼转向卫定方问。
“辅卿以为何理由合適?”卫定方笑吟吟地反问邓修翼。
邓修翼看著他眼中的狡黠,便知道他已经有了主意,只是想看看自己够不够份量和他合作。於是笑道,“不若,某与永昌伯分別写纸上,共同打开?”
“好!”卫定方抓过纸笔,便在纸上写了下来,然后收了起来。又將纸笔交给了邓修翼,邓修翼笑著拿过纸笔,也写了下来。
两人对视著,共同打开,两张纸上一个写“辽蓟”,一个写“狄袭”。眾人看完,都哈哈大笑。
卫定方向著邓修翼伸手,邓修翼也伸过手,两人握在一起。
卫定方说了句“佩服!”邓修翼回“惭愧!”
眾人都觉得如是安排已经万无一失了,
“还有一人,当注意。”邓修翼说。
“曾令荃”,秦业轻轻吐出一个名字。
邓修翼惊讶看著秦业,拱手道,“良国公高见。”
秦业做了一个手势让邓修翼继续说。邓修翼便道,“某怕陛下也会派人暗中保护陆楣,毕竟陆楣是陛下最好的刀。如有此人,那必是曾令荃。请永昌伯和左都督慎之又慎。”
眾人点头。
关键的都讲完了,邓修翼便先走了,马车依然直出。
等邓修翼走了,秦业道,“大才!”卫定方背手道,“確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