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挨着墙角、只有一个老旧燃气灶和水槽的狭窄台面只能勉强被称为厨房——却蒸腾着与窗外截然相反的、实实在在的暖意和水汽。
丰川祥子站在灶台前,身上围着一条从楼下超市临时买的、印着俗气大红牡丹的塑料围裙,与她冰蓝色的长发和清冷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她微微蹙着眉,一手握着菜刀,另一只手按着一块白嫩的冬瓜。
刀法显然生疏,切出的冬瓜片厚薄不均,边缘带着毛糙。玖克原本想接手,但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她坚持要自己完成这顿中式简单冬日午餐。
玖克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略显忙乱的背影。她按照手机上下载的食谱买来了冬瓜、鸡蛋、一小块五花肉、几个青椒,至于油盐酱醋生姜蒜头则是用之前千早爱音剩下的。
此刻,锅里正“滋啦”作响,她有些手忙脚乱地将切好的肉片倒进去,模仿着视频里的动作翻炒,油星溅起时,她虽然没惊呼,但身体还是几不可察地后仰了一下,眉头皱得更紧。
“盐少许。”她盯着手机屏幕,喃喃自语,然后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撮盐,悬在锅上空,犹豫着该撒多少。
我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应该用勺子挖盐?玖克欲言又止,但突然发现这样岂不是更美味,另外锅边有几片肉是不是焦了?
“现在放吧,然后快点炒开。”玖克忍不住出声指导。
祥子依言照做,接着是做冬瓜块,生姜、冬瓜片、肉、最后加水焖煮。
每一个步骤她都执行得一板一眼,玖克看着眼前蓝发美少女大小姐鼻尖渗出的细小汗珠和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嘴唇,越发觉得大祥老师可爱。
折腾了近一个小时,两菜一汤总算摆上了那张兼作饭桌、书桌和杂物台的旧方桌:卖相勉强、汤汁略多的冬瓜汤,颜色还算鲜亮的菜椒炒肉。
米饭倒是用电饭煲顺利煮好了,散发着朴实的香气。
两人相对坐下。丰川祥子先给玖克盛了满满一碗饭,然后才给自己盛。她没有立刻动筷,而是带着点紧张和期待地看着玖克夹起一块冬瓜送入口中。
“怎么样?”
玖克咀嚼着,冬瓜炖得还算软烂,吸收了肉汁,味道偏淡,但热乎乎的,是家常的味道。“好吃。”他咽下后,认真地说,“在上海算是美食了。”
毕竟上海人喜欢把菜加糖,连辣椒都用水果椒,除了“陕西”“山东”“安徽”“四川”开头的饭馆都是吃一次就觉得没胃口,而且价格死贵。
丰川祥子仔细看了看他的表情,确认他不是在敷衍,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轻松了些的微笑,自己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吃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细细品味自己劳动的成果,“嗯!比起打工时期的我已经有很大进步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市声。平淡家常的温暖在冬日午后寒室里缓缓流淌。
吃到一半,丰川祥子忽然抬起眼,看向玖克。她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一粒米饭,用她那尚不熟练、偶尔夹杂着日语语法习惯的中文,轻声问道:“玖克桑……有一直想,却没有实现的事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底气:“现在我们有很多钱。”她指的是她带来的、
玖克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眼,对上祥子那双清澈的、带着探究意味的金色眼眸。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他想了想,放下筷子,故意用一种玩笑的、带着点acg宅男口吻的语气说:
“系统老婆。我想和丰川祥子谈恋爱。”
祥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是在玩梗,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更多是好笑。
她拿起自己的筷子,从碗里夹起一片炖得软烂的冬瓜,小心地吹了吹上面并不存在的热气,然后带着点嗔怪和亲昵,直接塞到了玖克嘴里。
“已经实现的不用说,这次我可是带了168亿,还不是日元。”她微红着脸,语气带着大小姐的命令口吻。
玖克被冬瓜堵住嘴,含糊地笑着咀嚼咽下。气氛变得更轻松了一些。
他擦了擦嘴,真的认真思考起来。窗外的光又移动了一点,落在他的侧脸上。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沉静了一些:“我想给每个女孩子幸福。”
丰川祥子随即,她鼓起了脸颊,像只扞卫领地的、气鼓鼓的猫。
“哼。”她从鼻子里发出一个不满的音节,却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低下头,用力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小声嘟囔,“我就知道……我不同意,玖克桑也一定会这么做。”
她了解玖克,了解他那份近乎本能的对需要帮助者(尤其是女性)的关切,了解他周旋其中的疲惫与身不由己,也了解这份关切的广泛性。
玖克看着她闹别扭的侧脸,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拿筷子,而是直接穿过桌面的狭窄空间,揽住了祥子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轻轻带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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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作打断了她的闷气,也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目光投向了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眺望某个遥远的地方。
祥子被他搂着,身体微微僵硬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解释道:“我说的是,玖克桑来到这边之前的愿望。”
她顺着他目光的方向也看了看窗外,只看到一片单调的冬日景色。安静了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碗,用筷子夹起一片青椒和几片肉,很自然地递到玖克嘴边,示意他吃,同时轻声追问:“那时……那时的玖克桑,想要什么?”
玖克张口吃下她喂来的菜,慢慢咀嚼着。青椒的微辛和肉片的韧感交织。
“那时?那时的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愿望。”
祥子眨了眨眼,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没有愿望?在她所受的教育和经历中,目标、野心、渴望,是驱动人前进的基本燃料。
“只是想过得快乐。”玖克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这是一个很模糊,又好像很难实现的愿望。”
“快乐?”祥子更疑惑了,“快乐这种愿望,该怎么实现呢?考上理想的学校?获得想要的物品?达成某个很难目标?这本身就和愿望这个词重叠了。”
玖克笑了笑,摇了摇头:“在一开始,确实很简单。和大多数孩子一样,考高分,比班上的人强就行了。觉得努力就会有结果,结果就能换来夸奖、父母的欣慰、或许还有零花钱……这些就等于快乐。”
“从小到大,我一直相信这个公式:努力 = 结果 = 钱和赞扬 = 快乐。很简单,很直接,也很高效,至少,在高考结束之前,这个闭环运转得还不错。”
丰川祥子认真地听着,试图理解这种将快乐与如此具象的成就-回报链条绑定的思维方式。
“然后呢?”她问。
“然后高考完了。突然没了一直为之努力的那个唯一目标。时间多了,也第一次真正拥有了能自由支配的电子产品,接触到了网络。”
“那就像推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不是一个‘班’。有人不考试就是150分,而我卷面分上来就扣5分。”
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准确的词:“在那同时,‘快乐’这种东西又可以简单廉价快速地得到。不用去背枯燥的公式,不用在题海里挣扎。按照数学期望和时间成本来计算,刷短视频、打游戏、看小说,是‘最赚’的娱乐方式。多巴胺的分泌变得前所未有的直接和高效。”
祥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像毒品一样。或者说本质都是多巴胺在作祟。短时间内提供高强度的愉悦刺激,但需要不断加大剂量才能维持。”
“说的道理。”玖克赞同她的比喻,“快乐阈值就在那些精心设计的小说剧情、游戏关卡、还有无穷无尽的信息流里,被不知不觉地越拉越高。
以前解出一道难题的满足感,可能需要现在打通一个高难副本才能媲美。快乐变得更容易获得了,但也变得更昂贵、更短暂,更需要外部的刺激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房间里一时安静,只有暖气片固执的“咔哒”声。
丰川祥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他继续。
玖克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转而落在了丰川祥子脸上。
他看着她清澈专注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网络信息的浮光掠影,只有他清晰的倒影。
“后来遇到祥子你之后。”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却很稳,“我更确信了。”
“确信什么?”祥子轻声问。
“确信快乐,就是我一辈子要去追逐的事。”
玖克说,他的拇指无意识地在丰川祥子腰侧摩挲了一下,“但追逐的方式,好像不一样了。”
“为什么不一样了?”
玖克看着她,很慢地说:“因为玩一款游戏,看一部小说,无论它们多精彩,我的沉浸感往往只存在于前中期,因为我没法上天入地,没真当过英雄,没权力去号召世界。
当主线明朗、套路熟悉、或者单纯因为玩够了看腻了之后,那种纯粹的快乐就会褪色,我会抽离出来,变回那个旁观的我。”
“但是和祥子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连‘自己’本身都可以忽略掉。”
丰川祥子怔住了。
“不是沉浸在某个故事里,而是彻底成为了这个故事的一部分。焦虑、对过去的纠结、对未来的迷茫,甚至那个总是试图分析快乐阈值的我……在和你相处的时刻里都会变得无关紧要。
剩下的,就是一种很踏实的存在感。
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很快乐。”
描述并不华丽,却比任何情诗都更直接地凿穿了祥子心房的防御。
“大概就因为我遇见了能应之沉浸一生,为其奋斗一生的人吧。”
话音落下,房间里再次陷入寂静。
丰川祥子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染上了一层鲜艳的、动人的绯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甚至脖颈。
她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中剧烈翻涌的情绪,放在桌上的手伸过来轻轻捏了捏玖克的手背,指尖微凉,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身体前倾,隔着那张小小的旧方桌在玖克的嘴唇上印下了一个吻。
一个带着淡淡青椒炒肉味道的、温热而柔软的吻。
退开后脸已经红得快要滴血,眼神慌乱地飘向一边,不敢看他。
丰川祥子用细若蚊蚋、却满是羞涩甜蜜的声音,小声嘟囔道:
“玖克桑不经意间的话真有杀伤力,搞得我心里小鹿乱撞的。”
她顿了顿,抬手按在自己怦怦直跳的胸口,声音更轻,却带着无比真实的悸动:
“心也告诉我,玖克桑就是我为之面对世界的人。”
玖克还停留在那个青椒味的吻带来的微愣中,听到她这句话,看着她羞不可抑却又坦诚无比的模样,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从心脏泵向四肢百骸。
他再也忍不住,隔着桌子,伸手捧住她发烫的脸颊,热吻回之。
“唔唔,玖克桑再不吃饭菜就冷了唔!”
“那让菜再冷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