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森学园的晚餐比寻常学校稍长，也更讲究些。
玖克被莫提斯拖着胳膊、浮士德初华安静跟随一侧、诸星藤兄弟般勾着肩膀押送的，架着在学生食堂用完一顿标准的和食定食。
不一会儿，窗外的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校园里精心布置的景观灯次第亮起，将古朴的建筑和冬日萧瑟的庭院勾勒出静谧的轮廓，但通往教学楼的路上，抱着书本、步履匆匆的学生身影却络绎不绝，冲淡了这份静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紧迫感。
“六点五十了，快走快走！”诸星藤看了眼手机，加快了脚步。
莫提斯依旧紧紧抱着玖克的一只胳膊，小声抱怨着晚上回家太晚了。
推开3-s班教室的门，一股混合了暖气、纸张油墨、以及淡淡女生香水味的热浪扑面而来。
与一小时前离开时空荡的模样截然不同，此刻教室里几乎座无虚席。
每一张课桌上都堆着不同高度的书本和试卷，台灯的光晕连成一片低矮的星河。
绝大多数女生都低垂着头，笔尖在纸张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偶尔有人低声向同桌询问一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
整个教室安静得只能听到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和翻动书页的哗啦声。
这过于模范的自习景象，让刚进门的四人都顿了一下。
“做做样子而已，还挺正经……”诸星藤咂了下嘴，松开推着玖克的手，快步走向自己的座位，从桌肚里拽出数学试卷，动作幅度不小，但并未引起多少注意。
浮士德初华对玖克微微颔首，走向教室最后排自己的位置坐下，从笔袋里取出一支看上去就价格不菲的金属自动笔，翻开一打卷子开始写起来。
莫提斯不情不愿地松开玖克，磨蹭到自己的座位——教室中后排靠窗，一个方便走神和观察外面的位置。
她胡乱拿出本英语书摊开，眼睛却时不时瞟向讲台的玖克。
玖克走到讲台后，在那张属于班主任的、略显宽大的椅子上坐下。
实木椅面冰凉。讲台上除了一个简单的笔筒、一张班级座次表、一个老式翻页钟，别无他物。
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壳时，才猛地想起——自己现在是班主任，玩手机像什么话？
他悻悻地把手收回，搁在桌面上，目光开始逡巡台下。
一张张年轻而专注的脸颊在台灯的光晕中显得柔和。
确实都在学习，至少表面上是。
做了这么多年学生，这种过于完美的安静，反而让玖克觉得蹊跷。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足够清晰。
有几个女生条件反射般挺直了背，但很快又沉浸回自己的世界。
玖克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拿起桌上莫提斯的保温杯，做出要帮莫提斯去走廊尽头教师休息室接水的样子，缓步走出了教室门，还特意将门虚掩上。
一出门，立刻放轻脚步，贴着墙壁无声地移动到教室后门的位置。后门上方有一扇小小的、用于观察的玻璃窗。
玖克微微侧身，将脸贴近玻璃边缘，只露出一只眼睛，向内窥视。
果然，刚才那一片“学海无涯苦作舟”的虔诚景象，在他离开不到三十秒后，如同退潮般悄然变化。
虽然大多数人仍在学习，但小动作开始多了起来。
斜前方两个女生正借着课本的遮掩，快速传递着一张小纸条；靠墙的某个角落，一个女生将小说藏在摊开的习题集下面，正看得入神；更远处，几个凑在一起，用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画交流，显然不是在讨论题目……
玖克看着这一幕，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反而勾起笑意。
这才是青春啊。那些被沉重的课业和期望压抑着的、属于这个年纪的调皮、躁动和小小的反抗。
玖克忽然起了点玩心，悄无声息地离开后门，沿着走廊外侧，避开正门的方向，绕到了教室侧面。
那里有一整排高大的窗户，窗帘并未完全拉拢，留下了足够的缝隙。
选中靠近教室中部的一扇，屏住呼吸慢慢将脸凑近冰凉的玻璃，调整角度，望向室内。
目标是坐在窗户附近、一个名叫“亚子”的女生。
此刻，亚子正和她的同桌脑袋凑在一起，两人共用一张草稿纸，用笔在上面飞快地写着什么，不时交换一个眼神，脸上带着紧张又兴奋的神情，显然是在交流与学习无关的校园八卦。
玖克的脸，在窗外昏暗的光线下，恰好映在了那扇窗户的玻璃上，形成了一个模糊但足以辨认的轮廓。
亚子的同桌正写着什么，无意间抬头，目光扫过窗户，猛地定住了。
她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眼睛瞪大，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她手一抖，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歪斜的痕迹。
亚子察觉到同桌的异样，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也看向了窗户。
然后，她就看到了那张贴在玻璃上、在昏暗背景中显得有些失真的、属于班主任玖克的脸。平静的，带着点探究意味的，正静静凝视着她们。
“呜！”
亚子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硬生生憋回去的惊呼，整个人像是被电击般猛地向后一弹，后背重重撞在椅背上。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浅褐色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嘴唇哆嗦着，眼看就要哭出来。
玖克没想到对方反应这么大，赶紧直起身，快步从正门走进教室。
原本还有些窸窣声响的教室瞬间落针可闻，包括那些刚才在开小差的所有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他，又看向快要哭出来的亚子。
玖克走到亚子桌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正经：“亚子同学？没事吧？吓到了？”
他不问还好，这一问，亚子那忍了半天的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抽噎着，用带着浓浓哭腔的声音控诉：“玖、玖克老师……太、太坏了……呜呜……怎么能这样吓人……”
玖克被这倒打一耙弄得哭笑不得，下意识吐槽：“喂喂，明明是你们在自习时间传纸条开小差，怎么还成我的锅了？”
他话音刚落，亚子哭得更伤心了，肩膀一耸一耸，配合着她那张清秀可人、此刻梨花带雨的脸，顿时激起了班上不少女生尤其是平时就对亚子这种柔弱系有点看不惯的的微妙反应。
不知是谁先“噗嗤”笑了一声，接着，低低的起哄声和窃窃私语在教室里蔓延开来。
“哎呀，亚子又在装可怜了……”
“就是，明明是自己不对。”
“玖克老师好严厉哦，不过……有点帅？”
“绿茶行为，绝对是绿茶行为！”
这些议论声虽然小，但足以让亚子听到。
她的哭声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眼泪还是没停。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最后排、仿佛与周遭一切隔绝的浮士德初华，放下了笔。
她微微侧过头，瞳孔准确无误地锁定了亚子的方向，身体前倾，似乎就要起身。
几乎在同一时刻——
“砰！”
一声不大但异常清晰的闷响，从教室中后部传来。
只见诸星藤面无表情地坐在座位上，手里捏着那块刚被她用来打草稿的白色橡皮。
此刻，那块可怜的橡皮已经从中间彻底爆开，细小的橡皮屑溅到了她的试卷上。
教室里瞬间死寂。
连亚子的抽噎声都诡异地停了下来，她惊恐地看向诸星藤的方向，倒吸了一口冷气，肩膀缩了缩，眼泪奇迹般地收住了大半。
“我、我没事了……玖克老师，对不起，是我不好，我不该传纸条……”
亚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抹脸，声音还带着鼻音，但语气已经正常了许多，甚至努力挤出一个我很好我没事的微笑。
诸星藤看都没看亚子一眼，只是随手将捏爆的橡皮扔进脚边的垃圾桶，然后站起身，径直走向讲台边的玖克。
她脚步不快，但班上所有目光包括浮士德初华和莫提斯都跟着她移动。
诸星藤走到玖克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低声说了句：“出来一下。”然后不由分说地，将还有些没搞清状况的玖克拉出了教室，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比教室冷得多，寒风从尽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
诸星藤松开手，抱着胳膊，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抬眼看着玖克，语气是熟悉的直率，“还没看出来吗？只要玖克你在浮士德初华的视线范围内，那家伙根本就学不进去。你一出现，她的核心处理器就分出一大半线程来追踪你了。”
她顿了顿，下巴朝教室门的方向扬了扬：“还有班上这些女生，一部分是怕我和浮士德，更大一部分是馋你。又能打，背景神秘，脾气其实也不算坏，长得嘛……马马虎虎，也还算顺眼。你往那一坐，对她们来说就是大型干扰源。还跑去后门偷看，简直是自己往火坑里跳，给她们提供挖矿素材。”
玖克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那怎么办？我是班主任，总不能一直不在吧？”
“所以让你去巡视别的班啊！”诸星藤翻了个白眼，“年级不是安排了好几个自习教室吗？你去转转，露个脸，比一直杵在我们班效果好得多。反正我们班……”
她回头看了眼紧闭的教室门，压低声音，“有我看着呢。那群小丫头片子，翻不出什么大浪。反正我也不指望这次能考多少分。”
玖克看着她，忽然问：“如果你考得不好，你爸诸星团会怎么样？”
诸星藤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她假装无所谓地挥挥手，语气轻松：“能怎么样？老头子嘛，顶多就是……给我按按摩、松松骨而已。家常便饭啦。”她说得轻描淡写，但玖克清晰地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极力掩饰的惧意。
玖克沉默。诸星团给人按摩……
“你爹什么样我清楚。”玖克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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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星藤别过脸，不看玖克，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颤抖和自暴自弃：“……没关系。反正，以我的脑子，学了也是白学，最后还不是得挨打。”
玖克看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和垂下的马尾，心里不是滋味。
他想了想，试探着说：“要不我安排你当临时巡逻老师，免考。”
这不符合规定，也不光彩，但想到诸星藤可能要被诸星团开吉普车按摩松骨，也管不了那么多。
“不准！”
出乎意料地，诸星藤猛地转回头，瞪着他，浅褐色的眼睛里燃起真正的怒火，声音也拔高了一些。
“不准做这种事！”
她一字一句地说，带着黑道千金特有的、混不吝却又异常坚持的骄傲，“挨打就立正，逃避算什么，对我来说太丢脸了，传出去还怎么混？而且，这对那些吭哧吭哧熬夜认真学习的家伙，这公平吗？”
她越说越气，胸口微微起伏，猛地一甩头，马尾辫划过一个倔强的弧度。
不再看玖克，身体却慢慢地、带着点自虐般的意味，将后背贴在了冰冷的墙壁瓷砖上。双腿并拢，膝盖紧紧贴着，脚尖无意识地抵着地面。
她闭上眼睛，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寒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委屈和一丝心灰意冷，小声地、喃喃地说：
“还不如多陪陪我，最近你一直忙着陪其他女孩子，把我忘了吧？”
“哼，之前……就当是被狗啃了两口。以后我们就当没亲过，没约会过，当普通朋友…就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赌气的成分，但那份被忽略的失落和受伤，却像针一样扎在玖克心上。
他知道她在说气话，但这份气里，有多少是真实的难过？
自己这段时间，确实将太多注意力放在了其他女孩身上，对于这个总是表现得大大咧咧、不需要人操心、甚至有点暴力倾向的黑道大小姐，给予的陪伴和关注太少了。
甚至还提出了那种完全违背她原则和骄傲的糟糕提议。
玖克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地将靠在墙上的诸星藤搂进了怀里。
她的身体先是僵硬了一下，随即慢慢软化下来。
“抱歉。”玖克低声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是我不好。我小看了藤，也太久没好好陪你了。”
诸星藤在他怀里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一只手，用食指的指尖，轻轻点了点玖克的鼻尖，带着点孩子气的嗔怪。
“没人告诉你吗？”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鼻音，“和女孩子道歉要接吻的。”
玖克还没反应过来，诸星藤已经踮起脚尖，仰起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嘴唇，浅尝辄止，少女的嘴唇有些凉，带着常用的、淡淡的薄荷润唇膏的味道。
一吻结束，她退开些许，脸颊泛着红晕，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明亮，她看着玖克有些怔愣的脸，嘴角翘起一个带着得意和释然的笑。
“原谅你了。”她宣布，然后板起脸，故作严肃地戳了戳他的胸口，“不过，以后少想那些歪门邪道的事哦。我会很不开心的。”
玖克看着她，心里松了口气，也笑了起来。他握住她戳自己胸口的手指：“但是帮你避免挨打这件事，我还是会做的。让阅卷老师稍微关照一下你，拉拉作文和卷面，在月之森和羽丘及格也是倒数，不影响别人，我再去说说，在你爹那里应该可以过关了。”
诸星藤看着他笃定的眼神，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她轻轻“哼”了一声，再次踮起脚尖，这次是伸手摸了摸玖克的头发。
“好吧好吧，知道心疼师傅，别给师傅太高，给个及格分不用补考就心满意足啦。”
她收回手，指了指教室门，“讲台右边第一个抽屉里有给徒弟你做的锡兰红奶茶，冬天晚上喝了就没那么冷。”
她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日的爽利，“拿了就快去别的班巡视吧，大监察御史。班上我帮你看着。”
说完，她推开玖克，转身，利落地拉开了教室门，走了进去，反手又将门关上。
隔着门上的玻璃，玖克看到她走回自己座位的身影，挺直，带着一如既往的、仿佛能扛下一切的风范。
但玖克心里却暖了起来。他走回教室，看了眼瞪着班上其他人的诸星藤，在她说的抽屉里找到了那个还温热的保温瓶。
拧开盖子，浓郁的红茶香气混合着牛奶的甜润扑面而来。
喝一口，温热香滑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确实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那就拜托藤了。”
“知道啦知道啦，对了，味道怎么样？”
“delicio。”
“……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