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生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痛。
不是那种尖锐的、撕裂般的剧痛,而是一种绵长深沉的钝痛,从四肢百骸深处渗出,如同整个人被碾碎后又勉强拼凑起来。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那道几乎将他劈开的伤口;每一次心跳,都震得经脉隐隐作痛。
他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木质房梁,上面还刻着他幼时刻下的、歪歪扭扭的“道”字。
阳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黑节竹特有的清冽气息。
大竹峰。
他回来了。
王长生想动一动,却发现浑身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连抬一根手指都费力。他勉强偏过头,看向床边。
这一看,他怔住了。
床边趴着三个人。
大师兄宋大仁趴在床沿,鼾声如雷,左臂的绷带又重新挂上了,脸上新添了一道浅浅的伤痕。
他睡得极沉,连王长生醒来都没察觉。
三师兄郑大礼蜷在椅子上,手里还握着一卷翻到一半的医书,眼镜歪斜,嘴角挂着一丝晶莹——睡得太熟,竟流了口水。
六师兄杜必书最夸张。他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榻,怀里抱着一只空药碗,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嘴里还含糊地念叨着:“七师弟……该喝药了……”
王长生看着这一幕,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开口唤他们,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得冒火,嘴唇干裂出血。
他试着动了动唯一能动的右手,想去够床头的水杯。但就这么一个微小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伤势,疼得他闷哼一声。
声音虽轻,却惊醒了杜必书。
“嗯?谁?”杜必书迷迷糊糊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当他的视线聚焦在床上的王长生时,整个人猛地弹了起来。
“七……七师弟?!你醒了?!”他声音都变了调。
这一嗓子,把宋大仁和郑大礼也惊醒了。
“长生!”宋大仁猛地抬头,虎目瞬间红了。
郑大礼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连医书掉在地上都顾不上捡:“快,快测脉象!”
三人顿时乱作一团。
杜必书冲出房门,扯着嗓子大喊:“师父!师娘!七师弟醒了——!!”
宋大仁小心翼翼地将王长生扶起,用软枕垫在他背后。郑大礼则探出三指搭在王长生腕脉上,凝神细查。
王长生看着师兄们慌乱却关切的样子,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变成一声轻嘶。
“别动,别动。”宋大仁连忙按住他,声音都有些发颤,“你昏迷了整整十几天。掌门师伯说,你能活着回来来已是奇迹……”
“水……”王长生用尽力气,挤出这个字。
郑大礼立刻倒了温水,宋大仁小心地喂到他嘴边。
温水润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清明。王长生缓了口气,这才有精力内视己身。
这一看,他的心沉了下去。
丹田内,太极玄清道的真元如一潭死水,几乎感觉不到流动。经脉更是惨不忍睹——多处断裂、萎缩,像是被大火烧过的藤蔓,焦黑扭曲。最严重的是胸口檀中穴附近,那里曾是天劫雷霆的入体之处,此刻经脉几乎完全坏死,形成一个触目惊心的空洞。
难怪连抬手都费力。
这样的伤势,别说恢复修为,能不能重新修行都是问题。
“怎么样?”宋大仁紧张地问。
王长生沉默片刻,轻轻摇头:“不太好。”
他没有隐瞒。师兄们都是修行之人,瞒不过去。
宋大仁眼圈更红了,咬牙道:“你放心,师父和师娘一定会想办法。
就算踏遍天下,也定要寻来灵药为你续脉!”
郑大礼也重重点头:“七师弟,你为宗门立下大功,掌门真人亲自下令,青云门所有资源任你取用。
定能治好你。”
王长生心中温暖,却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天劫反噬,加上强行融合两种功法的后遗症,这等伤势已非寻常灵药能治。除非……
他想起昏迷前,道玄真人渡入他体内的那道真元。
若非那道真元护住心脉,他早已是个死人。但即便是道玄真人,也只能保他不死,无法修复这等根基之伤。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长生!”
田不易肥胖的身影第一个冲进来,身后跟着苏茹。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与憔悴,显然这七日也没少操心。
“师父,师娘。”王长生想行礼,却被田不易按住了。
“躺着别动。”田不易仔细打量着他,脸色凝重。他伸出宽厚的手掌,按在王长生胸口,一股温和却磅礴的真元探入。
片刻后,田不易收回手,脸色更加难看。
苏茹见状,也上前探查。这位向来温柔的女子,此刻眼中也满是忧色。
“师父,师娘,七师弟他……”宋大仁急切地问。
田不易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经脉损毁七成,丹田枯竭,檀中穴附近经脉堵塞…修复可能很低。”
一句话,如冷水浇头。
宋大仁等人脸色煞白。
王长生反而平静。他早已料到。
“也就是说……”他轻声道,“弟子今后,可能无法再修行了?”
田不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却还是点了点头:“至少以常规手段,不可能。你的伤势……太重。”
房间里陷入死寂。
对于一个修士来说,无法修行,比死更难受。
王长生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当他再睁开时,眼中已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弟子明白了。”他说,“能活着回来,已是侥幸。”
“长生……”苏茹心疼地握住他的手,“你别灰心,总会有办法的。你师祖当年也曾……”
“师娘,”王长生打断她,微微一笑,“弟子不灰心。只是需要些时间,想想以后的路。”
他的笑容很淡,却让苏茹眼圈一红。
田不易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们几个,先出去。我跟长生单独说几句。”
宋大仁三人虽不放心,但还是依言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师徒二人。
田不易在床边坐下,沉默片刻,才沉声道:“长生,你实话告诉为师。在翠微岛上,你最后用的那招……到底是什么?”
王长生没有隐瞒,将如何以太乙神雷正法为根基,强行融合神剑御雷真诀的过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田不易听完,久久不语。
“你可知,这等做法,无异于自毁道途?”他最终开口,声音沉重,“两种功法体系迥异,强行融合,必遭反噬。你能活下来,已是天大的运气。”
“弟子知道。”王长生低声道,“但当时……别无选择。”
田不易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古朴的玉简,通体青黑,表面刻着繁复的雷纹。
“这是掌门师兄托我交给你的。”田不易将玉简放在王长生手中,“他说,你体内的太乙神雷正法,虽与青云功法相冲,却也暗含某种至理。这玉简中记载的,是他早年游历时所得的‘雷纹炼体术’。虽算不得高深功法,但或许……能为你续上几分经脉。”
王长生接过玉简,神念探入。
玉简内容不多,却字字珠玑。核心要义,竟是以雷霆之力淬炼肉身,将自身经脉视作雷霆通道,以雷纹替代损坏的经络。
这等法门,闻所未闻。
“掌门真人说,”田不易继续道,“你既已走上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寻常的修复之法对你无用,唯有……以雷霆,重塑己身。”
王长生握着玉简,心头震动。
以雷霆重塑己身?
这听起来,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是灰飞烟灭。
但……
他看向自己焦黑的左手。
还有别的选择吗?
“弟子……愿试。”他郑重道。
田不易点了点头,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好。这才是我田不易的弟子。不过此法凶险,需等你伤势稳定些,再行尝试。这段时间,你便安心养伤,其他事不必操心。”
“那东海之事……”王长生想起什么,问道。
“炼血老祖重伤逃回蛮荒,短时间内无力再犯。青木门虽损失惨重,但根基尚在,掌门已派商师弟带人协助重建。”田不易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万毒门和鬼王宗……这笔账,青云门记下了。”
王长生这才放心。
师徒二人又说了几句,田不易便起身离开,让他好生休息。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王长生握着那枚玉简,看向窗外。
竹林在风中摇曳,沙沙作响。
他想起翠微岛上,那道贯穿天地的雷霆巨剑。
想起同门们抛来的飞剑。
王长生盯着它看了许久,最终,轻轻握拳。
无论前路如何。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都会走下去。
因为他是王长生。
是大竹峰的七弟子。
是青云门的……血鹤真人。
窗外,竹影婆娑。
一只青鸟落在枝头,清脆鸣叫。
新的日子,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