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北山下了一场雨。
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下得人心里发慌。李根柱站在了望台上,看着雨幕里朦胧的山景,总觉得要出事。
他的预感很快应验了。
午时刚过,王五亲自带着一队斥候回来,浑身湿透,脸色比天色还沉。
“队长,出事了。”王五连水都顾不上喝,“延安府的官军,动了。”
据斥候侦察,延安府调集了五百边军,领兵的是个叫杨廷麟的参将。这人名声不小——崇祯二年跟着袁崇焕打过鞑子,后来不知怎么被贬到延安府当了个闲职。现在被重新启用,显然上头动了真怒。
更麻烦的是装备:虎蹲炮十门,火铳一百杆,弓箭手两百,还有一百骑兵。这配置,别说打土匪,就是打小股鞑子都够了。
“还有,”王五压低声音,“这个杨参将……和胡家有姻亲。他小妾是胡里长堂妹。”
屋里瞬间安静。
雨声敲打着窗棂,噼啪作响。
孙寡妇第一个打破沉默:“怕他个鸟!来多少杀多少!”
但这次,没人附和。
陈元声音发干:“五百边军……咱们满打满算,能战的不到两百。兵器、盔甲、训练……都不在一个档次。”
李凌补充:“更麻烦的是粮草。五百边军,加上民夫马匹,日耗粮至少二十石。延安府能调这么多粮,说明……上头下了决心要剿灭咱们。”
连一向沉稳的王五也说:“队长,这次……得想别的法子。硬拼,拼不过。”
李根柱一直没说话。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北山到延安府的路线——二百里,官军最快七天能到。
“他们现在到哪儿了?”他问。
“刚出延安府城,在三十里铺扎营。”王五指着地图,“看样子不急着走,像是在等什么。”
“等辎重。”李凌说,“十门炮,一百杆铳,光是火药铅子就得几十大车。还有粮草……”
李根柱忽然笑了:“等辎重?好,那就让他们等。”
他转过身:“王五,你的斥候队全部撒出去,盯死他们的辎重队。找到机会就下手——不抢,烧!烧不掉就埋,埋不掉就扔河里!”
王五眼睛一亮:“拖时间?”
“对,拖!”李根柱说,“他们从府城运粮过来,二百里路,咱们一路骚扰。拖一个月,拖到他们粮尽,拖到他们急躁。”
孙寡妇急了:“那黑风寨还打不打了?咱们缺钱啊!”
“打!而且要快打!”李根柱手指重重戳在黑风寨的位置,“三天内,拿下黑风寨。抢了他们的存粮金银,咱们才有本钱跟官军耗!”
计划定了,但执行起来处处是坎。
首先是黑风寨不好打。那地方地势比星火营还险,寨主外号“钻山豹”,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匪,混了二十年,滑得像泥鳅。
其次是时间紧。三天拿下?以前打胡家庄都用了五天。
但没时间犹豫了。
当天下午,李根柱召开战前会议。各队长到齐,连四个庄子的民团代表也来了。
“这次不一样。”李根柱开门见山,“以前咱们打的是豪绅、是巡检司,这次是正经边军。输了,不光咱们死,四个庄子上千口人,都得跟着遭殃。”
没人说话。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
“所以黑风寨必须打下来。”李根柱继续说,“打下来,咱们有钱有粮,能扩军,能备战。打不下来……”
他没说下去,但都懂。
孙寡妇站起来:“俺带敢死队,第一个冲!”
王五摇头:“不能硬冲。‘一线天’那种地势,跟咱们营地一样,十个人就能堵死。得用计。”
用什么计?大家七嘴八舌。
有人说火攻,有人说水淹,还有人说要挖地道——被周木匠否了:“那是石山,挖不动。”
最后是李凌出了个主意:“能否……招安?”
所有人都看他。
李凌解释:“黑风寨三百多人,真正死心塌地跟钻山豹的,不到一百。剩下的要么是被逼上山,要么是混口饭吃。咱们可以派人潜入,散布消息——官军要来剿匪了,跟着钻山豹死路一条,投降星火营有条活路。”
“离间计?”陈元皱眉,“钻山豹经营二十年,没那么容易。”
“试试总比不试强。”李根柱拍板,“双管齐下——王五负责离间,孙寡妇准备强攻。三天后,见分晓。”
散会后,李根柱单独留下王五。
“那个杨参将,”他问,“你了解多少?”
王五想了想:“听说过。这人打仗有两下子,但脾气倔,跟上官处不好。崇祯二年立过功,本该升游击,因为顶撞监军被压下来了。”
“有弱点就好。”李根柱说,“派人去府城,查他底细。家里几口人,有什么嗜好,跟谁有过节……越细越好。”
王五会意:“队长是想……从内部瓦解?”
“能不打最好。”李根柱看着窗外,“但该打的时候,也得打。”
雨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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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寨里,所有人都在忙。孙寡妇在校场练兵,喊杀声震天。王五在挑选潜入黑风寨的人手。陈元和李凌在统计库存——粮多少,钱多少,箭多少。
四个庄子也动起来了。民团加紧训练,老人妇女在赶制干粮、缝补衣物。连孩子都知道——要打仗了。
这天晚上,李根柱又失眠了。
他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穿越快饿死那年,他发誓要活下去;想起第一次拿刀时手在抖;想起打败巡检司时,兄弟们欢呼的样子。
现在,更大的考验来了。
五百边军,十门炮。这不是巡检司那种乌合之众,是杀过鞑子的精锐。
能顶住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能退。退了,之前的一切都白费;退了,那些跟着他的百姓,会死得更惨。
“队长,还没睡?”孙寡妇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睡不着。”李根柱说,“孙婶,你说……咱们能赢吗?”
孙寡妇沉默很久,说:“俺不知道。但俺知道,要是输了,黄泉路上,俺不孤单——有这么多兄弟陪着。”
这话说得很糙,但李根柱忽然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些。
是啊,怕什么?最坏不过是个死。
但死之前,得让那些当官的知道——泥腿子逼急了,也能咬下他们一块肉。
雨渐渐停了。
东方泛白,新的一天来了。
而二百里外,延安府的校场上,五百边军正在集结。
杨参将骑在马上,看着北方,冷笑:“一群泥腿子,也敢称王称霸?本将这次,要犁庭扫穴,一个不留!”
他不知道的是,他眼中的“泥腿子”,已经布好了网。
就等他来。
这局棋,谁输谁赢,还未可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北山的火,一旦烧起来,就不是那么容易扑灭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