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石天宫浴场宏伟的拱形穹顶下,光线通过高窗上的镂空,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温泉水的硫磺气息。这座典型的浴场分为数个局域,此刻在宽敞的温水浴池中,数十位奥赫玛市民正身着各式浴袍浸泡热水中,或斜倚在池边的石榻上交谈。
当阿格莱雅的身影出现在柱廊入口时,浴场内原本轻松的氛围多了几分庄重。市民们纷纷向她颔首致意,有人轻声问候,目光中充满敬意而非畏惧。
阿格莱雅身着素雅的白色长袍,布料轻薄却得体,金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因浴场湿气而微卷。她微笑着回应众人的问候,姿态从容,既有守护者的威严,又不失亲和。
歆跟在她身后,身上穿着一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衣袍。
歆小心提着袍角,以免踩到。袍子的质地柔软,是上等丝线绸缎纺织,边缘绣着简单的金色纹样。
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那些遍布全身的金色裂痕在轻薄布料下若隐若现。
身上的草药和绷带已经拆除,但皮肤上的纹路依旧清淅,象是精美瓷器上无法抹去的裂纹。
“这边。”阿格莱雅的声音将歆的注意力引向一侧的阶梯。她们没有在主浴池停留,而是坐着悬浮的石台向上升去。
二楼局域明显更加私密。这里的建筑风格依然是老样子,拱顶更高,廊柱更纤细,墙壁上装饰着描绘故事的壁画。
“这里的人相对较少,我还是更喜欢在热水里面交谈。”阿格莱雅解释道,一边自然地调整了一下长袍的褶皱,优雅地踏入池中。热水浸湿了她的袍摆,白色布料在水中晕开,像绽放的睡莲。
歆站在池边,有些尤豫地看着自己身上宽大的袍子。沐浴时穿着衣物,她多多少少有点不习惯这种穿着衣服泡水的感觉。
“怎么了?”阿格莱雅回头,看见歆还站在池边,不禁轻笑。她的笑容在蒸腾的水汽中显得柔和,“不太习惯吗?”
歆摇摇头,小心地踏入池中。温泉水温恰到好处,瞬间包裹了她的身体。。
阿格莱雅伸出手,轻轻拉住她的手腕,牵引她在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约两米的距离,蒸腾的水汽在雕花廊柱间缓缓升腾,花瓣在水面轻轻打旋。
“身体还好吗?”阿格莱雅的目光通过清澈的池水,落在歆胸前那些通过湿透布料隐约可见的金色裂痕上,“吾师说你恢复得很快,但那些痕迹似乎还未完全消退。”
歆低头看了看水面。自己的倒影在涟漪中晃动,灰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血色的眼眸在水汽中显得朦胧。通过浸湿的淡灰色衣服,身上那些裂纹确实清淅可见,象是体内有金光要透出。
“谢谢您把我捡回来。”歆抬起头,认真地说,“伤口已经愈合了,不再流血。缇宝女士说这些裂痕是深层组织受损的痕迹,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化,但可能需要很久。”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在原本的剧情里,她所见到的阿格莱雅绝大部分都是那个失去人性、燃成空壳的半神,永远背负着沉重的使命,眼中再无温度。
而眼前这位,会穿着浴袍泡温泉,会因水温舒适而微微眯眼,会在市民问候时回以真诚微笑的阿格莱雅,让歆感到一种莫名的愉悦。
“那就好。”阿格莱雅的声音很轻,她靠在池边光滑的大理石上,仰头望着拱顶上描绘星空的壁画。但下一秒,她的姿态有了微妙的变化——依然放松,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
“你的身体恢复得很快,那么”
话音未落,歆突然感觉到手腕和脖颈一紧。
金色的丝线不知何时已悄然缠绕上来,从阿格莱雅手中中浮现,象有生命的藤蔓,缓缓收紧。
它们并未真正勒进皮肤,但那种被束缚的感觉清淅无比。湿透的袖口因丝线的缠绕而皱起,水珠顺着金丝滴落。
歆没有惊慌,甚至没有试图挣脱。她只是抬起眼,平静地看向对面——阿格莱雅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但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闪铄着审视的光。她依然优雅地靠在池边,仿佛那些致命的金丝与她无关。
“你似乎对此并不意外。”阿格莱雅说,声音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格外清淅,“那我也不必多说什么客套话了。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为了奥赫玛的安全。”
“当然。”歆欣然点头,甚至微微向前倾身,她的动作在水中漾开波纹,“我会尽我所能回答。”
阿格莱雅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好奇。眼前的女孩明明重伤初愈,刚刚能够行走就迫不及待地来找她。
明明被她的力量束缚,浸没在水中的衣物紧贴纤细的身体,看起来脆弱不堪,却没有丝毫不安,明明被人所威胁,却没有丝毫的恼怒,仍然是那副温柔带笑的底色。
阿格莱雅有点好奇,这是个什么样的女孩?
“第一个问题,”阿格莱雅开口,缠绕在歆脖颈上的金丝微微颤动,象是在检测什么,“你从何而来?”
“我来自天外之界。”歆回答得很干脆。
阿格莱雅明显愣了一下。她坐直身体,湿透的白袍在水中浮动:“天外之界?你是说天空之外?”
“没错,”歆微微点头,水面随着她的动作荡开波纹,“我是星穹列车的无名客。来翁法罗斯,是为了帮助这个世界,以及找到我的伙伴。”
金丝没有异常颤动。
“你没有撒谎,”阿格莱雅低声说,眼中好奇更甚,“真有趣星穹列车。从天外而来,这算是好消息么?
“第二个问题——”阿格莱雅的目光落在歆的身体上,“你的血液为什么是金色的?你是否也是黄金裔?”
这个问题让歆短暂地沉默了几秒。她低头看着自己浸泡在水中的手臂,湿透的布料紧贴皮肤,那些金色裂痕在清澈的池水中清淅可见。
“因为我也不算清楚,”歆边说边思考,声音很轻,“自打我清醒过来,血液就是纯金的。”
这一次,缠绕在她脖颈上的金丝轻微地颤斗了一下,微微收紧,带来一丝压迫感。但很快,它们又放松了。
“一半真,一半假,”阿格莱雅说,语气平静,“你有一点的猜想,但是不确定是否正确,这一问暂且算作正确。”
阿格莱雅停顿了一下,修长的手指在水面划过:“第三个问题。你坠落时,身上有着严重的伤势——那种几乎要撕裂整个存在的创伤。那是与何人交战所致?或者,你是否被什么东西追杀?”
歆摇了摇头,水珠从湿漉漉的发梢滴落,在池面激起微小波澜:“那是我自己搞出来的。不必担心,我没有仇家。就算真的有什么东西追过来,我也会早早离开,不会殃及奥赫玛的任何人。”
金丝平静地悬浮着,没有异常。
阿格莱雅点了点头。她向后靠去,湿透的白袍贴在池边大理石上,形成深色的水痕:“最后一个问题,歆。”
阿格莱雅的语气变得有些不同,少了审视,多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你的体内,有一种强大而又纯粹的力量即使隔着池水,即使你现在虚弱至此,我的金丝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能量的脉动。我从未感受过那种性质的力量。你是否愿意用那股力量来帮助我们?帮助翁法罗斯?”
“想都不要想。”歆的回答快得几乎象是本能反应。她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血红色的眼眸中闪过某种决然的情绪。
“阿格莱雅女士,请相信我,这股力量绝对不能随便使用。它是最可怕的灾难,无论您曾经见过、听过、想象过何种恐怖的事情,在它面前都只是沧海一粟。”
歆的声音在拱形浴场中产生轻微的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浴场远处隐约传来一楼市民的谈笑声,与此刻二楼凝重的氛围形成鲜明对比。
阿格莱雅沉默了。她注视着歆,金色的丝线在水中轻轻飘动,象在思考,又象在感受什么。良久,她带着无奈的感觉,轻轻叹了口气。
“这倒让人更加好奇了,”她说,嘴角却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过”
缠绕在歆手腕和脖颈上的金丝松开了。但它们没有完全撤回,而是轻柔地缠绕上歆的手指,象在握手,又象是一种安抚——湿透的袍袖因此被轻轻拉起,露出更多布满金色裂痕的小臂。
“你的言语十分坦诚,”阿格莱雅说,“金丝感觉不到你在说谎。至少,对你自己来说,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相。”
歆微微松了一口气——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一直屏着呼吸。虽然泡在舒适的温泉中,但被那样审视、被那些能探测真伪的金丝缠绕,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压力。湿透的长袍此刻感觉格外沉重。
“欢迎,天外的客人。”阿格莱雅的声音真正柔和下来,“也许你的到来,真的能为翁法罗斯带来希望的曙光。至于之前提及的伙伴,星和丹恒。”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遗撼:“他们并不在奥赫玛。我的金丝密布在奥赫玛的每一个角落,近期没有见过那样特征的人。”
“我大概猜到了,”歆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水面,“但他们肯定会来的。我十分十分确定,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还有就是”
她抬起手,湿透的布料紧贴手臂,轻轻抚上自己的胸口:“我并不是翁法罗斯的曙光,我会尽我所能的帮助你们,做到我可以做到的事情。不过,我的两位伙伴,星和丹恒,他们一定是最耀眼的曙光。他们是这个世界的希望。”
阿格莱雅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湿漉漉的金发滑向一侧,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与平日那个端庄威严的守护者形象形成了可爱的反差。浸湿的白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我越来越看不懂你了,歆。”她轻声说,声音在浴场的回声效果中显得空灵。
“你对很多事物都有着确定的感觉,比如你的伙伴一定会来,比如他们是希望。在面对我的时候,哪怕我的丝线勒住了你的喉咙,你也没有试图做出任何反抗。为什么?即使你现在有伤,我也能感觉到,你体内那股力量若被引动,这些金丝对你来说脆弱无比。”
歆笑了。那是一个很轻、很柔软的笑容,在她布满裂痕的脸上,却莫名显得温暖。温泉水汽在她睫毛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因为我的伙伴都在这里啊。”
阿格莱雅眨眨眼,长而密的睫毛上同样挂着水珠:“你的伙伴似乎并不在奥赫玛。”
“不只是星和丹恒,”歆说,血色的眼眸在蒸腾的水汽中闪闪发亮,“列车组的大家,缇宝,阿格莱雅,以及很多人。你们都是我认可的伙伴,在将来的有一天,我们一定会成为最好的伙伴。。”
阿格莱雅愣住了。她微微托腮,这个动作让湿透的袍袖滑到手肘,露出白淅的小臂。温泉水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滴落池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真是有趣的言论。”最终,阿格莱雅轻声说,嘴角的笑意却再也掩藏不住,带着一丝好奇和狡黠。
“好好休息,”阿格莱雅说,“如果你的伙伴到真的到达了翁法罗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在那之前就当是在奥赫玛做客吧。”
————
歆双手抱胸,默默的看着面前阿格莱雅给她安排的房间,这太熟悉了。
剧情里面分配给星和丹恒的房间。
为什么还是这一间啊!这真的不是某种恶作剧么?偌大的奥赫玛就这一间房间是空的么?
歆伸了个懒腰,走到躺椅边,像只慵懒的猫一样把自己扔进柔软的垫褥中。柔软的触感令人昏昏欲睡,阳光恰好照在她蜷缩的位置,暖洋洋的。
歆侧过身,曲起手臂,盯着自己小臂上那些金色的裂痕。大部分已经结痂,形成一道道凸起的金色纹路,象是皮肤下埋着发光的血管。
她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好奇地抠了抠其中一块较大的血痂。硬硬的,边缘有些翘起,底下新生的皮肤泛着淡淡的粉金色。
“唔”稍微用力时,传来不很明显的拉扯感。她松开手,血痂还好端端地长在那里。
歆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脑海中梳理着来到奥赫玛后的事情。
阿格莱雅充满人性与温度的表现,除了缇宝和阿格莱雅外也并没有其他黄金裔的消息,之前疗伤也没有任何有关于风堇的消息。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
“我肯定在相当早的时间线”歆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垂到胸前的一缕灰发,“阿格莱雅继承火种不久,人性还很充足除了她和缇宝,暂时也没有其他的黄金裔出现。”
而现在的阿格莱雅还会笑,眼中泛着真实的暖意,姿态放松得象任何一个享受午后闲遐的贵族大小姐。
“距离星和丹恒到达”歆的计算在脑海中飞速进行,根据已知的时间线索推演,“怕是还有好几百年。”
这个结论象一块冰冷的石头,沉入胃底。
好几百年。
不是几天,不是几个月,是好几个世纪。
歆突然从躺椅上弹坐起来。但她顾不上这些,只是呆呆地看着自己如今小了不止一圈的双手。
好几百年见不到星吗?
见不到那个总是把下巴搁在她肩上、好奇地问东问西的灰发少女?见不到那双金色的、时而懵懂时而锐利的眼睛?见不到她挥着球棍横冲直撞的背影?听不到她用那种独特的、带着点懒散又藏着无限活力的声音喊“歆——”?
“感觉好绝望啊该死的牢古士,你别等到我恢复了,恢复了壳子给你啃掉一层”歆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微弱。她向后倒回躺椅中,整个人陷进柔软的垫褥,象要沉没一般。
“人生无光啊”歆嘟囔着,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她伸出食指,用力戳了戳小臂上最明显的一道裂纹。
如果她没有受伤,如果她没有强行突破封印导致身体缩水受损,如果
“如果个锤子。”歆突然停下动作,对自己翻了个白眼。她坐起身,双腿盘起,象个赌气的孩子般抱住膝盖。
阳光将她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大理石墙壁上,小小的,蜷缩的一团。湿漉漉的灰发散在肩头,在光线下近乎银白。
“等就等吧。”歆最终叹了口气,松开抱膝的手,整个人向后倒去,“反正时间对我而言,本来就没有太大意义。”
只是,还是会想念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