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1月12日,星期四。冬日的阳光给安徽马鞍山的朱家山涂上一层淡金,却驱不散山间的料峭寒意。
放羊人老刘赶着自家的羊群,沿着熟悉的山道缓缓上行。
羊群散开,啃食着石缝间枯黄的草茎。老刘裹紧棉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地面。
几块散落在灌木丛旁的白色物件引起了他的注意。
不是常见的石块。他眯着眼,用赶羊的棍子拨弄了一下——是骨头。几根长骨零散地躺着,表面风化,沾着泥土。
“这啥骨头?”老刘心里嘀咕,“狗骨头没这么长,羊骨头没这么大,牛骨头……又太细了点儿。”
山里偶尔见到动物骸骨不稀奇,但这形状让他心里有点莫名的发毛。他摇摇头,继续吆喝着羊群往更高处走。
没走多远,前方几棵稀疏的松树挡住了部分去路。老刘一抬头,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住。
在他前方不远处,一棵老树低矮的枝桠分叉处,一个灰白色的、圆球状的物体,正静静地“搁”在那里。
那轮廓,那两个空洞的眼窝,正直勾勾地“望”向他。
是头颅!人的头颅!
老刘魂飞魄散,连滚爬下山,也顾不上四散的羊群,用颤抖的手摸出老人机,报了警。
警笛声划破了山野的寂静。马鞍山市公安局的民警迅速封锁了以那棵老树为中心的周边区域。
现场勘查随即展开。在周围更茂密的草丛、石堆后,警方陆续发现了更多的人体骨骼:腿骨、臂骨、肋骨……将它们小心翼翼地拼接起来,一具几乎完整的人类遗骸逐渐呈现。
法医蹲在遗骸旁,仔细检视着骨骼的颜色、风化程度和土壤附着情况。
“死亡时间相当长了,初步判断,至少在五年左右。”法医沉声道。这意味着,受害者在此已沉寂了超过一千八百个日夜。
现场还散落着一些个人物品:一双女士凉鞋的残骸,鞋带早已腐烂;一条女士腰带;
一件质地尚存、但破损严重的蕾丝内衣,以及一条同样带有花边的内裤。
最引人注目的,是草丛里一枚小小的、蒙尘却依然能反射微光的钻戒。
经验丰富的刑侦民警拿起那件蕾丝内衣,对着光线查看。衣服上,特别是胸腹位置,布满了多个破口。
破口边缘相对整齐,绝非树枝刮擦或动物撕咬能形成。他递给法医一个凝重的眼神。
法医将内衣破口的位置与拼接好的胸肋骨残骸进行比对。几个明显的骨质缺损处,与内衣破口的位置惊人地吻合。
“刀刺伤,”法医肯定地说,“尖锐单刃利器反复刺击胸腹部,导致致命伤。这里,很可能就是第一现场。”
他杀,确凿无疑。
但受害者是谁?dna检测只能给出基础信息:女性,年龄约在23至30岁之间,身高16米左右。一个模糊的轮廓,却无姓名。
警方以朱家山为中心,辐射排查马鞍山及周边地区近五年来所有的女性失踪报案记录。
一百多份档案,反复比对,无一符合。时间、地点、特征……总对不上。案件陷入僵局,仿佛这具白骨是从天而降,无人认领。
十个月在忙碌与困惑中过去。
直到2017年11月17日,一通来自广东警方的电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插入了生锈的锁孔。
“马鞍山局吗?你们之前上报的那具无名女尸的dna数据,我们这边比中了一名2012年登记的失踪人员。
迷雾被拨开了一角。马鞍山警方立即成立专案组,兵分两路:一路重新梳理本地线索,另一路火速南下广州。
广州警方提供的档案显示,失踪女子王某,湖北人,1989年生。其家人于2012年6月21日报案,称王某遭绑架。
关键线索浮出水面:据王某家人回忆,2012年6月19日晚上,他们接到了一个陌生男子的电话,电话里传来的不是女儿的声音,而是一个凶狠的威胁:
“你女儿在我手上!拿块钱来赎人!不给钱,就砍掉她的胳膊和腿!”电话背景音里,似乎有隐约的女性呜咽声,但家人无法确认是否是王某。
他们惊慌失措,还没来得及筹钱或进一步确认,对方就挂断了电话,此后再也无法联系上王某。
当年,广州警方立案后进行了初步调查,发现王某在失踪前,曾于2012年5月与一名四川籍杨姓男子一同乘坐飞机从广州飞往南京,随后转乘大巴前往马鞍山。
民警曾远赴马鞍山找到该杨姓男子。杨某承认与王某同行至马鞍山,但坚称到达后便与王某分道扬镳。
“我有女朋友的,”当年杨某对警方这样解释,“带她(王某)过来,是因为她在广东说想到新地方找工作。
到了之后,我给她介绍了住处,我自己就去找饭店打工了,之后没再联系。她失踪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由于当时没有发现王某遇害的证据,也无法将杨某与绑架电话直接关联,广州警方在调查无果后,案件被暂时搁置,王某被列为失踪人口。
如今,白骨身份确认,就是王某。马鞍山警方立刻将当年遗留的物证照片发给王某家属辨认。
王某的父亲只看了一眼,便老泪纵横:“戒指……这是我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她一直戴着……”
另一边,前往王某当年在马鞍山短暂工作过的酒店调查的民警也取得了进展。据几位老员工回忆,王某性格开朗,来马鞍山不久就在酒店交了些朋友。
她失踪前那天,曾跟关系较好的同事提起:“明天和我男朋友出去玩。”而那一天,正是2012年6月19日——她家人接到勒索电话的同一天!
更蹊跷的是,同事回忆,王某第二天没来上班,手机关机。
过了几天,这位同事尝试拨打王某的手机,电话居然通了,但接听的是个陌生男人,语气很不耐烦:“你谁啊?别再打这个电话了!”说完就挂断。
同事觉得奇怪,但想到年轻人换手机号、吵架分手也是常事,便没深究。王某就此人间蒸发。
所有的疑点,如同磁石般指向同一个人——当年与王某同来马鞍山的杨某。
专案组重新将杨某纳入焦点。调查发现,杨某,1989年出生,四川人,案发前后确实在朱家山附近有过活动轨迹。
更重要的是,技术部门确认,当年王某同事接到的那个“陌生男人”的回电,号码的使用者正是杨某!
然而,警方调阅杨某的信息时发现,他体型偏瘦弱。以王某16米的身高,杨某独自一人要完成绑架、控制并最终杀害,难度较大,很可能有同伙。
民警开始深入排查2012年前后杨某在马鞍山的社会关系网。一个名字很快跃入视野:于某。
此人1988年生,也是四川人,与杨某不仅是同乡,更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
调查显示,于某在王某失踪时间段内,也与杨某交往密切,而且,他的活动轨迹也曾在朱家山一带出现。
于某的嫌疑急剧上升。专案组判断,杨某与于某极可能共同实施了犯罪。
此时,查明两人下落成为当务之急。情报显示,杨某可能在广东东莞,而于某则在广东中山。
2017年11月底,两个抓捕小组分别奔赴东莞和中山。
中山组进展相对顺利,很快摸清了于某在某个建筑工地的活动规律。而东莞组却扑了个空——杨某已离开原住处,不知所踪。
11月29日凌晨五点,中山民警在于某可能的租住处外埋伏。
清晨七点,屋内传出动静,民警果断破门,却发现屋内并非于某。经解释和查询,才知于某早已搬离。首次抓捕受挫。
民警没有气馁,转而在于某工作的工地外蹲守。
11月29日下午六点,天色渐暗,工人们陆续下班。一个身着工服、体型结实的男子低着头走出工地大门。
经过照片比对,确认就是于某!民警一拥而上,将其牢牢控制。
“目标是给你看的。”面对突如其来的警察,于某脸色瞬间惨白,没有过多挣扎。
在中山的审讯室里,于某的心理防线在警方出示的证据和持续追问下,逐渐崩溃。
他交代了那个发生在五年前夏日的血腥真相。同时,他也透露了杨某此时可能在东莞的具体位置。
东莞抓捕组收到信息,立刻行动。11月30日晚,警方锁定杨某驾驶的一辆黑色轿车。
晚上十点左右,杨某果然出现,坐进了副驾驶位。为了确保抓捕顺利,一名民警假装路人上前问路,近距离确认了杨某的相貌。
“你是不是姓王?”民警问。
“我不姓王,我姓杨。”杨某下意识回答。
话音未落,周围埋伏的民警一拥而上。
杨某剧烈挣扎,高声叫喊:“抓错了!你们抓错人了!报警!快帮我报警!”
但他的叫喊很快被制止,锃亮的手铐锁住了他的手腕。
2017年12月1日,杨某、于某被押解回马鞍山。
面对审讯,杨某起初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长时间沉默,拒不交代。
但他不知道,隔壁房间的于某,为了争取宽大处理,已经将五年前那个下午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根据于某的供述,并结合杨某最终在证据面前不得不做的交代,那场悲剧的完整图景被残酷地还原:
2012年初,杨某通过网络社交软件认识了在广东打工的王某。虚拟世界的嘘寒问暖,让两人感情迅速升温。
杨某隐瞒了自己已有女友的事实,对王某描绘了美好的未来。
2012年5月,他说服王某离开广东,跟他到“更有发展”的马鞍山开始新生活。
王某满怀憧憬地来了。然而,到了马鞍山后,杨某的真实意图才开始显露。
他并非想与王某长相厮守,而是盯上了王某可能拥有的积蓄,或者,更直接地,想通过她勒索其家人钱财。
他需要帮手,于是找来了自己的发小,当时也在马鞍山打工的于某。
杨某向于某透露了自己的计划,并介绍王某给于某认识,谎称是普通朋友。
于某起初害怕,表示拒绝,但杨某以兄弟情谊和利益相诱,加之于某性格软弱,最终默许。
2012年6月19日,杨某提议三人一起去郊外的朱家山“爬山游玩”。
王某欣然同意。上山途中,杨某刻意创造机会与于某单独相处,再次明确了“动手”的信号。于某内心挣扎,但已骑虎难下。
行至山林深处、人迹罕至之地,杨某突然发难,与于某一起,用事先准备的绳子,将毫无防备的王某控制住。王某从惊愕到绝望,苦苦哀求。
杨某撕下伪装,恶狠狠地说:“别做梦了!我就是把你从广东骗过来搞钱的!”他逼迫王某说出家人电话,当场拨通,索要元赎金。
然而,王某家境普通,家人接到电话后,一方面惊慌,另一方面也可能因为电话诈骗猖獗而心存疑虑,并未立即答应筹钱。勒索未能即刻得逞,杨某恼羞成怒。
根据于某的供述,当时的杨某变得异常暴躁和残忍。“那个包里面……从包里拿出那把匕首,拼命朝她胸口、身上扎……扎了好多刀。”
于某回忆时仍带着恐惧,“然后杨某把刀逼着我,说‘不行,你也得去捅两刀’。” 在杨某的胁迫下,胆战心惊的于某也用刀朝王某的腹部刺了一下。
王某倒在了血泊中。两个男人仓皇处理现场,拿走王某身上部分物品,将尸体草草遮掩后逃离。
下山后,于某长期被噩梦困扰。“我有点信迷信,”
他交代说,“后来还偷偷买了点纸钱,找个地方烧,心里一直说‘对不起’……”但这声迟来的“对不起”,早已无法挽回任何东西。
杨某和于某的落网,为这起沉寂五年的白骨案画上了句号。
冰冷的证据链和相互印证的供词,将他们牢牢钉在了犯罪的耻辱柱上。
经检察机关公诉,法院审理认为,杨某、于某以勒索财物为目的绑架并杀害被害人王某,犯罪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其行为均已构成绑架罪(致人死亡)。
杨某在共同犯罪中提起犯意、策划、组织实施并直接行凶,系主犯;
于某参与预谋、协助实施犯罪并在胁迫下直接参与杀害行为,系从犯,但作用积极。
最终,杨某被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于某被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罚金。
朱家山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是那曾悬挂过头颅的树杈,在知情者眼中,多了几分森然。
这起案件警示世人:网络交友需谨慎,轻信与贪婪都可能将自己置入险境;
而扭曲的“义气”和懦弱的妥协,终将和罪恶本身一样,受到法律与正义最严厉的审判。
逝者已矣,生者当戒。